50.烟砀英雌(中)

50.烟砀英雌(中)

山风微冽, 殷黎黎策马徐行。带着罗衣和小雾从山上下来。山上山下,气候迥异。

现在正是夏暑秋凉交替之时,乾坤如蒸, 然而山上飞雪飘零, 冻天冻地。烟砀山的总寨激风寨就在山顶, 是殷黎黎住的地方, 寨子中还有高耸的瞭望台。天气晴好的时候, 可以俯视附近几座山寨的动静。

烟砀山的山寨是依山而建,层第而上,共分为三处大些的分寨, 更小一些的寨子,群星拱月般紧紧地围着三处分寨, 三处分寨合并着诸多小的山寨又将总寨激风寨团团围住。

这些大大小小的寨子, 环环相扣, 彼此相连,可分可合, 可攻可守,每座寨子外都建有防御工事,这些都是在殷黎黎继任寨主后不断修筑而成,现在的烟砀山,不再是当年山贼聚啸的土匪窝, 近三五年内, 殷黎黎和她的兄弟们已经抵御了秣厉族的几次进攻。

只要人在山寨, 无论严冬酷暑, 殷黎黎每天都会骑着马巡视一番。

依旧是青衫落拓, 束发简妆,殷黎黎看上去比前些时候消瘦了很多。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 她们都披着雪褂子,现在到了山腰,满目葱笼,暖风欲醉,罗衣和小雾已然将雪褂子解下来搭在马鞍子上边,殷黎黎却浑然未觉,勒住了缰绳问:“小雾,虞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笑眼弯弯,小雾道:“老大,你都问了十三遍了,如果有消息,还能瞒着您嘛?”

有些怅然若失,殷黎黎哦了一声,当日她果真直接赶回山寨,因为她相信奚弘恩说到做到,一定能让豆蔻和姜兆樱平安无事,相比之下,她才是朝廷最感兴趣的匪首,有她在,反而增加了危险,尤其经过烈雁山的伏击之后,她已经猜到戚慕寒是朝廷中人,奚弘恩已然将事情的成破厉害分析得十分透彻,殷黎黎没有在虞州盘桓,立刻启程回山。

不过那个绣囊,她一直没有好意思打开。本来还以为是丝绢罗帕之类,大约里边还有什么诗笺,等回到山寨后,一起防御工事都检阅饬顿后,这次悄悄地打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里边竟然是延兴帝发给虞国公奚德业的剿匪密令。

殷黎黎知道兹事体大,私盗密令,可是掉头之罪,她生怕奚弘恩因为此事而获罪,让虞州的兄弟帮着打探消息,可是好些天过去,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只知道楚王昭应琪去过虞国公府了。

罗衣斜着头,看了看殷黎黎的反应,这样淡而惆怅的失落感,在殷黎黎的眼中出现很是奇怪,她和小雾挤挤眼睛,有些促狭地:“老大,你不是常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嘛?没有动静,就是平安无事喽。”

殷黎黎一笑,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问道:“良州那边呢?也没有消息?”。

小雾嘟起嘴,叹了口气:“老大,虞州那边是没有动静,良州那边,是探听不到消息啦。威虎军可是都在皇城里边,如果皇宫里边也有我们烟砀山的兄弟,这个昭家的江山也给归老大了。”

这个消息不是好消息,殷黎黎峨眉微皱,奚弘恩那里她固然担心,但是不管怎样,虞州还是奚家的地盘,虎毒不食子,关键时候,虞国公奚德业应该能舍命护着奚弘恩。可是戚慕寒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是杜文渊的手下,杜文渊为人固执愚忠,未必能看在多年的师徒情分上放过戚慕寒。

前边到了摩云寨,是二当家的郁幽儿住的地方,整个摩云寨在一片森森生亮的竹林里边,连氤氲升腾的武器,也被浸染成朦胧碧绿的颜色。

还没遇到寨门呢,就见好几个女兵围着一个人,里边的那个吵吵嚷嚷,声色俱厉:“你们这些女人,究竟知不知道纲常理法、妇道廉耻?我风七月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与贼同污,放我下山,我要去官府澄清,我风七月虽然受人诬陷,沉冤待雪,但是天理昭彰,公道不灭!放我走,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这个风七月自从被救上山来后,就天天闹腾着要下山去,说什么不齿于妇人女子,山贼草寇为伍,认谁劝说也不听,连新科状元昭若水来劝解他,也被风七月慷慨激昂地骂了一通。后来没有人劝他,风七月就天天折腾,因为是殷黎黎下令把风七月带上来,所以山寨中的人都暂且忍耐,只等殷黎黎回来再说。

那几个女兵堵住了风七月不让他走,气得风七月面白如纸,浑身颤抖,除了大声呵斥,他却无可奈何,连伸手推开前边的女兵都不敢,生怕坏了非礼勿动的儒家教训。

小雾一皱眉:“烦死人了,这个人一天要闹几次啊?去官府,那不是自己送死嘛?老大,像这种人,我们管他干什么,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的废物。”

殷黎黎轻轻一叹:“尔本英豪辜做犬,奈何诗书亦误人。”

忽然之间,莫名的寂寞涌上心头,手下这些兄弟固然可以同生共死,可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

殷黎黎带马过来,女兵们立刻行礼:“大当家的好。”

风七月认得殷黎黎,趁着大家行礼的空当,一下子蹿了出来,拦住了殷黎黎的马头,怒发冲冠:“士可杀不可辱!再不放我下山,我,我,我不食贼粟,饿死在你们烟砀山上!”

殷黎黎淡笑:“风先生饱读诗书,应该通达世事,如今君主昏聩,奸佞当权,吏治混沌,民不聊生,难道风先生有眼如盲?有耳如聩?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就说你自己,也不过是写几句赋情闲诗,就身遭无妄,陷入囹圄,难道风先生不相信殷某所言,如果不是救你上山,你就成了替罪羔羊,会被凌迟处死,供昏君玩赏。就算我们放你下山,先生在我们山寨盘桓数日,各种干系,也未必说得清楚。”

听着殷黎黎云淡风清地侃侃而谈,风七月越听神色越难看,到最后不禁顿足捶胸:“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不惧盗跖擎天力,只畏草莽满腹书!牡鸡司晨,白虹贯日,绝非吉兆,天亡大昭,天亡大昭!”

他是痛心疾首,满面泪痕,如丧考妣,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小雾撇下嘴:“老大,他酸溜溜地在说什么?”

虽然这个风七月十分讨人嫌,说出来的话又酸腐痴愚,令人喷饭,但是殷黎黎看他时决无二样,平和清淡:“风先生在说,不怕土匪力气大,就怕土匪也读书。”

听了殷黎黎的解释,小雾和罗衣都哈哈大笑,笑,只笑到一半儿,两个人忽然止住了笑声,因为二寨主郁幽儿已经带着人从里边出来。

别看她们这些女兵喽啰们和大当家的殷黎黎有说有笑,可以肆闹,殷黎黎也是恩多威少,和气待人,但是只要二寨主郁幽儿一到,众人立刻肃然。

摩云寨地处山腰,四方群山屏蔽,寨内温暖如春,这般时候,天气湿热,寻常人穿着单衣还会冒汗,可是郁幽儿还穿着夹袄,外边紧紧地裹着棉夹斗篷,柳叶吊稍眉,弯月丹凤眼,脸白得都要凝出霜来。

二当家的好。

众人一起施礼,连殷黎黎都抱拳问好。

郁幽儿先俯身给殷黎黎回礼:“老大过来了?我正想上山和你商量点儿事儿呢。”她说着话,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风七月一眼,风七月梗楞着脖子,还在大喝着放他下山。

郁幽儿慢悠悠地:“来人,把这个搅拨生事的蠢才重责二十板子。”

风七月听了吓得大叫:“男女授受不亲,你们竟然敢侮辱斯文,你们,你们,你们禽兽不如……”

那些女兵听到郁幽儿的命令,哪里还会理会风七月叫不叫唤,过去两个姑娘扭住他的胳臂,把他驾到竹子旁边,其中一个女兵足尖一勾,把两根竹子叫错盘上,形成一个“x”型,然后把风七月的脑袋塞进去,往前一耸他,风七月的身体也贴到了竹子上边。

仓促之间,也没有人回去取板子,另一个女兵用佩剑砍下一根手指粗细的毛竹,撸去了枝叶,权作刑杖,站到了风七月的身后,只等郁幽儿一声令下。

殷黎黎已经下了马,挨着郁幽儿站着,低声道:“幽儿,他……”

眉尖一挑,郁幽儿打断了殷黎黎的话:“老大,整饬山寨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插手。国有国法,寨有寨规,这个蠢才咋呼很久了,我只等着老大回来再处理,打!”

在烟砀山,郁幽儿外号叫做玉面罗刹,烟砀山的大小杂事,很多又是郁幽儿亲自管理过问,大寨主殷黎黎只负责大事上的调度决断,而且郁幽儿赏罚分明,恩威并用,因此人人服气,人人敬畏。

郁幽儿一声令下,劈啪之声不绝于耳,风七月乃是一介书生,哪里挨过这样的板子,开始还咬着牙不吭声,奈何青竹杆子抽打到身上,火辣辣地泼油一样疼,挺了三五下,就叫嚷起来:“尔等折辱圣人门生,就不怕神明降罪?身为妇人,就是前世恶孽罪报,尔等……唔哈……尔等……哎呦……尔……”他骂了两句,还是顶不了身上的疼痛,不顾着叫喊,骂不出来了。

二十竹板打完,两个女兵一撒手,风七月出溜到地上,嘴里含糊地:“与其受辱,未若一死……”

郁幽儿寒着脸:“再聒噪,继续打!”

这句话还真的很有用,风七月马上不敢吭声了,郁幽儿一挥手:“把他带走,你们两个看着他,要是再敢泼妇骂街一样折腾,就给我打!”风七月满面涨红,又怒又惊,顶了顶气,还是没敢反驳,由着两个女兵拖着自己离开。

哎。

殷黎黎摇摇头,郁幽儿埋怨道:“老大,我们这里是土匪窝,不是慈悲院,养狗守夜,养鸡司晨,牛勃马溲,好歹都有个用处,你弄了这个呆子来做什么?”

殷黎黎道:“纵然无用,也是无辜,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眼光一寒,郁幽儿的怨意更重:“妇人之仁,何济于事?天下无辜之人,比比皆是,难道老大见到了都会弄上我们烟砀山?”

沉吟一下,殷黎黎还是一笑:“也是,当我是妇人之仁吧,反正我也真的是个女人。”

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郁幽儿面带寒霜,她一仰下颌,那些女兵都知趣地退出好远恭候,郁幽儿这才冷冷地:“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你能瞒得了我?可是老大,你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自己的兄弟?我知道你也是出于好心把那个呆子救下了,可是如果只是路见不平而已,打死我我也不信。”

殷黎黎还是心平气和地:“幽儿,有些事情不能说,是情非得已,不是因为信任怀疑的问题,我们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如果连你们都不信,这个世间,我殷黎黎生而何欢?复有何趣?”

冷厉的眼神中带着微微的湿意,郁幽儿不在咄咄逼人,自嘲地冷笑一下:“也对,四海之内都是你的兄弟,连戚慕寒也是。”

殷黎黎无语,郁幽儿叹息:“早告诉你,我就是感觉戚慕寒太殷切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又不像是喜欢上你,干什么拼命地帮我们?”

长长地叹了口气,殷黎黎道:“幽儿,戚兄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烟砀山的事情,他还是我们的兄弟,如果他有了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郁幽儿咬着嘴唇,半晌哼了一声,半怒半嗔:“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我能拦得住你?”她顿了一下,缓和了语气,垂着眼光“江湖会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但是地点有所改变,不能再设在秋老三的飙雷寨,万一有人混入其中,别有图谋,我们到时候会很被动,还是在狄老四的驭电寨前边设场吧。”

殷黎黎摇头:“那里也不好,这次的江湖会,一定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再活着出去,我已经选好了另外一个地方,幽儿,你陪我去看看。”

听到殷黎黎动了杀机,要设下埋伏伏击敌手,郁幽儿这才展眉一笑,忽然山下跑来一匹马,一溜烟儿般跑过来,原来是巡山的探子,看衣着应该是驭电寨的,他翻身下马:“大寨主,二寨主,山下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找你,四寨主把他拦在山下了,让小的来问问大寨主。”

心中一动,难道是他?

想到奚弘恩,殷黎黎精神一振:“是什么样的人?”

探子回道:“看上去很冷的一个少年,白马银枪……”

还没等探子说完,殷黎黎立刻翻身上马,风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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