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烟砀英雌(上)

49.烟砀英雌(上)

一峰一峰又一峰, 峰峰都在云雾中。山南丽日山北雨,山上飘雪山下晴。

雪白的诗笺上边,奚弘恩反复写着这四句话, 这是烟砀山当地的歌谣。

书案旁边, 放着一叠宗卷, 都是关于烟砀山的自然地理还有山寨情况的抄报汇编, 自从接到密令以后, 奚弘恩就把这些东西都调来了。

烟砀山,山前是烟波浩渺的烟波荡,山后隔着百里无人区就是秣厉族建立的秣厉国。这里, 进可攻退可守,即使大昭边陲抵御外侵的天然屏障, 又是外族入侵中原时首选的疆域门户, 本来烟砀山只有匪寇, 没有官家驻兵。

烟砀山一带,曾经是旧日战场, 氐族、秣厉和大昭的兵马在此征战多年,后来氐族与大昭结盟,逼得秣厉族人退守瀚海沙原,烟砀山本是氐族和大昭纠缠不清的疆域界限,就两国勘定边界问题, 一直也没有达成协议, 暂时以峰顶中心线为界, 山之东麓为大昭, 山之西麓为氐族, 彼此相安无事将近五六十年。先帝尚有确定边界之意,惹得氐族不满, 差一点兵戎相见。

自从延兴帝登基以后,一味贪图安逸,自想着泱泱大昭国土广袤,根本不在乎烟砀山个地方,只求莫为战事烦恼就可,朝中武将也曾上本提议在烟砀山驻军,以防氐族和秣厉联手,烟砀山距离国都良州不过五百里的路程,到时候外敌冲过烟砀山长驱直入,大昭就处于被动,因此烟砀山也就成了地处三国、无人驻管之地。可惜几本奏折,虽然递到了延兴帝手里,海诚公苏锦却进言,说这些武将危言耸听,好大喜功,只是无妄地消耗粮饷,而且驻兵边界,拥兵自重,恐怕有不臣之心,延兴帝不怕外敌入侵,却怕武将作乱,因此烟砀山驻兵之事,就不了了之。

烟砀山山前的烟波荡,淼淼百里,莲塘苇荡,水路迂回,宛如迷宫;烟砀山山上又雾岚多瘴,蛇虫出没,人迹罕至。烟砀山后,曾是一片竹海,里边混居着大昭、秣厉和氐族的百姓,后来氐族和秣厉的几次进犯,都是从竹海潜入,大昭和氐族联盟后,昭朝这才伐竹清野,硬生生地开出一带百里无人区。

烟砀山东麓属于笛州管辖,笛州郡所的驻军,乃是海诚公苏锦的军队,海诚公苏锦只是文官,对于领兵打仗之事并不熟悉,以前的军务交给部将管理。

这些介绍虽然简略,奚弘恩还是看了一遍后就记在心中,以备后用。

现在父亲奚德业在宴请楚王昭应琪,一时无暇来和他算账,本来奚德业要辛云路作陪,只是自己给辛云路那一下的确不轻,辛云路已然支撑不住,告个罪,先回去疗伤,因为这次前往烟砀山,辛云路还想一路跟随。

慢慢在桌子上边铺展开军事地形图,奚弘恩拿着手中的笔,在烟砀山旁画了个圈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地图。

咯棱一声,后边的窗子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有人越窗而入。

辛云路。

奚弘恩动都没有动,听到这个动静,除了辛云路再没有别人,他受了伤,竟然还跑来跳窗户,奚弘恩已经隐隐猜到是为了什么事情,他也没有理会辛云路,仍然坐在窗下,望着地图上边的烟砀山发呆。

咳咳。

辛云路还未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他是从后边绕过来,不想让其他的人看到,所以才从后窗翻进来,稍微使了点气力,心口就剧痛不已。

奚弘恩淡淡地:“没叫个郎中过来瞧瞧?你这么咳,会把肺子咳出来。”

嘭。

来人闻言瞪眼,抬起脚来想踢奚弘恩,可是这一运气,立刻四肢无力,经脉寸断般地疼痛,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人也软软无力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边。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奚弘恩只好先放下地图,斟了一杯茶过来,双手端过来,很是恭敬地奉给辛云路。

这杯茶,辛云路有心推掉,只是咽喉冒了烟儿一样,最后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稍微稳了稳:“这算什么?斟茶认错?”

奚弘恩不屑地哼了一声:“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没有。

辛云路寒下脸:“你放心,等事情办好了,我们再新账老账一起算。”

奚弘恩又拿起了笔,横竖端详着地图,他知道辛云路不是为了这些小事情找他,多半还是为了那个俪影,方才在书房,辛云路要和自己一起去,八成是要将俪影也带去,这样名正言顺地把俪影带离虞州,可是以俪影现在的身份,恐怕到了哪里都会危险,除非,他把俪影送到烟砀山山寨去。

看到奚弘恩不吭声,辛云路沉默不下去了:“小恩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我的事,从来也不瞒你,我就是为了她,像你为了殷黎黎一样。”

奚弘恩道:“你应该知道她来历不明,行为可疑,也许,人家根本不愿意走,大哥,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辛云路苦笑一下:“我知道她是谁的人,只是有些事情,并不由己,你不也是一样?自从知道剿匪一事后,就想方设法要帮着殷黎黎,可是单单盗走密令有什么用?你能说服我们公爷吗?”

微微一笑,奚弘恩胸有成竹:“我的事,道不用你操心,大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温柔乡是英雄冢,你没有这个心,人家却未必肯放过你。”

心,无端地一痛,被奚弘恩说到了痛处,辛云路又开始咳嗽,俪影的来历和目的他已经派冒青烟调查清楚了,但是知道真相以后,他还是不能够动手。

奚弘恩道:“黎黎说过,俪影听命于北落师门舒星星,关键是舒星星是谁的人?虽然当时在浓翠楼,海诚公苏锦来得很是时候,可是,报信的那个叫做苏折眉,他并不是苏锦的心腹。”

辛云路叹口气:“苏折眉是苏缠的人,苏缠是苏锦唯一的儿子。”

苏缠这个人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但是声明也算显赫,说起来还是和烟砀山有关系。

三十年前,烟砀山上蹿入一伙匪寇,为首的叫做叶达凛,不过是三五十人,他们轻易不对过往商贩动手,也不轻易下山洗劫附近的村庄,所以笛州军队也就睁眼闭眼,听之任之。

后来叶达凛在山上立了山寨,自号齐天大王,投奔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笛州的兵马曾经入山清剿过几次,可惜进了山,连个匪寇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反受瘴疠蛇虫所海,损兵折将,只得败兴而归。朝廷几次催促,笛州的呈报都是虚报清剿战绩,等到叶达凛的义女殷黎黎继任寨主之位后,投靠者重,势渐做大,终成昭朝的心腹大患。

在剿匪一事上,海诚公苏锦的态度比较含糊,烟砀山虽然在他的治下,他对剿匪一事也并不热心。而且海诚公苏锦生性多疑,对笛州军队的部将并不信任,他抓了个错,将治理笛州几十年的老部将杀死,然后把军权交给了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儿子苏缠,苏缠性情狡诈,做事狠绝,加上身为海诚公的独生儿子,又是延兴帝宠妃苏妃的弟弟,笛州军中,无人敢不服,稍有违逆者,都被苏缠辣手处理掉了。

幸好苏缠对于行军布阵兴趣不大,在笛州军营呆的时间也不多,但是很喜欢和江湖人物往来,笛州军务,疏散荒废,江湖上歪门邪道的狐朋狗友到有很多,常常一大群人买醉寻欢,闹得笛州地界乌烟瘴气。军卒百姓都怨声载道,可是没有人敢去惹苏缠。不仅仅因为苏缠的背景家世,还因为他身边总带着武林高手。

苏缠的名声尽管狼藉,可是见过他的人,还是乐意与其往来。

听着辛云路的介绍,奚弘恩忽然笑起来,好像听到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他一笑,辛云路就莫名其妙。毕竟看到奚弘恩会笑,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奚弘恩笑道:“苏缠去结交江湖中人,恐怕是奉了他老子的命令,苏锦不去理会烟砀山的势力发展,也许想要借鸡下蛋。”

辛云路点头:“这个有什么好笑的?苏锦的谋逆之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当今圣上不知道而已。这几年,苏锦这个老贼玩弄借刀杀人的把戏,除掉了多少忠臣良将?那都是大昭的栋梁,圣上偏听偏信,自毁长城,只怕到最后悔之晚矣,哎。”

哼。

奚弘恩不屑地:“你为他叹息?咎由自取,又能怪谁?以后还有更厉害的阵仗,到时候,他只能去太庙里边向列祖列宗请罪去了。”

哭别太庙?

那岂不是亡国易主?

小恩子。

辛云路打了个寒战,他隐隐地听出来奚弘恩的话外之音,吓得一身冷汗,连心口的痛都感觉不到了。

奚弘恩笑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应该是烟砀山的江湖会,各路的绿林豪杰都会赶去烟砀山,到时候群贼聚首,热闹非常,如果要一网打尽,倒是个天赐良机啊。”

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了七月七日的烟砀山英雄会,听这个口吻,好像利用这次英雄会,将绿林人一网打尽,辛云路忽然糊涂起来,不知道奚弘恩到底在盘算什么,不过有一点儿他可以肯定,就是奚弘恩绝对不会真的要剿灭烟砀山,不会做出对殷黎黎不利的事情来。

辛云路皱眉道:“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还不快点儿收拾?小青已经将马匹牵到了后门,他带着俪影在那里等候。”

奚弘恩忽然道:“大哥,你和俪影一起走。”

辛云路立刻明白了奚弘恩的意思:“你要跟踪我们?”

奚弘恩点头:“戚大哥去了以后,一个消息也没有传给我,这不像他的做法,如果他不好意思再见黎黎,还说得过去,可是我也是朝廷中人,和他也算同路,他没有理由不给我一个消息。我记得他说他把消息报告给了杜文渊,可是半路上先下手劫人的却是满天星、舒星星还有天涯飞虹,俪影和舒星星都是苏缠的人,难道戚大哥和苏缠有联系?对苏锦的为人,我们都极为不耻,戚大哥再身不由己,他只是听命于杜文渊,不可能和苏锦同流合污。”

辛云路一边点头一边道:“所以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苏缠身边有杜文渊的人,故意把这个消息泄露给苏缠,这样逼得戚慕寒暴露身份,又可以借着别人的手捉拿殷黎黎他们,杜文渊这么做,是不想伤害他和戚慕寒之间师徒父子般的感情,可惜没有成功,这次不惜兴师动众派人去山神庙。另一种,”他摇了摇头,自己好像也不太相信。

原来辛云路已经知道了戚慕寒的身份,奚弘恩也没有感觉特别意外,凡是和他们奚家有关系的事情和人,辛云路都会想方设法打探清楚。

另一种可能呢?

奚弘恩道:“大哥觉得另一种可能不太可能?”

提到了另一种可能,辛云路神色凝重,肃然道:“也许见到苏缠就该有答案了,笛州是苏缠的地盘,江湖会他绝对会参加,我要从他的手里,赢回俪影的自由。”

奚弘恩把地图卷好,合着卷宗都整齐地放在一起:“趁着爹爹没有回来,你们先走,我马上跟着,我们到烟砀山下回合。只是,你的伤,还是不要骑马了,让小冒雇个马车给你们两个。”

没事,我们赶路,又不需要打架。

辛云路手按着胸口,还是痛得厉害:“一路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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