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草莽豪杰(上)
月上柳梢, 银霜满地,幽清似水。
山林中,萤火点点, 飞舞舒散, 宛如繁星。
红烛亮在纱罩里, 红嫣嫣的光晕更加朦胧。
席地而坐, 就在摩云寨后的一块巨石上, 奚弘恩和殷黎黎各自依靠着一只酒桶,石头上摆着一个矮脚桌子,上边盛菜的不是盘子, 而是盆,银光闪闪的盆子里边, 放着卤花生, 酱牛肉, 烤羊腿,还有一盆山鸡蛋。两个人手中端着的也不是酒杯, 而是一只细瓷海碗。
酒,是烟砀山自酿的酒,殷黎黎常常在自己的酒葫芦里边装满这种酒,奚弘恩曾经喝过一次,酒很辣, 很冲, 喝下去和吞咽一团火一样, 不过这样的酒, 才够味道。
两个人从开始对饮的时候, 就没有说话,偶尔对望一下, 眼底就不知不觉漾出浅浅的笑意。
夜风习习,传来栀子花的香气,栀子花本不开在这个季节,只是山间气候偏寒,回暖迟些,所以山下酴醾已谢,山间栀子放开。清甜的香气,若隐若现,风中还混杂着草木沾染夜露后的味道,虫儿唧唧咕咕的鸣叫,寨子后边,是一泓清浅的山泉,一路浸没着突兀嶙峋的山石,幽曲迂回,淙淙而去。
酒,慢慢地喝着,眼光,越来越亮。
哎。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殷黎黎低眉一笑:“你是客,你先说。”
她腮上绯红,目光垂下,乌亮亮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腰际,几缕青丝,温婉地在额前完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月光盈盈,红烛拽拽下的殷黎黎,多了几分娇媚。
看着殷黎黎,清幽芳香的山风徐徐扑面,奚弘恩感觉到微微的醉意,心中只道这酒果然够烈,才喝了几杯,就有些飘飘然。他协力掩饰自己的醉意,一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作客。”
殷黎黎笑道:“也是,是我失言,既然我们是兄弟,你到了这里,也是到家。”她说着话,自己饮了一碗酒“一个人来?”她在问奚弘恩。
奚弘恩的眼中笑意更浓,在虞州的时候,辛云路约好了和他一起来,并且还要带着俪影,奚弘恩答应得很好,可惜辛云路先脚走了,奚弘恩立刻让豆丁去给奚德业报信泄密,他此去烟砀山,有着另外的打算,绝对不想把辛云路搅合进来,更何况还有那个俪影,尚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有俪影随行,不知道会生于多少是非。
辛云路明知道俪影很危险,还是不想对她下手,奚弘恩要杀俪影,易如反掌,他只是不想伤了辛云路而已,所以只好将辛云路困在虞州,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想为辛云路做一件事情,现在自己到了烟砀山,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奚弘恩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个中情由,奚弘恩已然吩咐豆丁转告辛云路,至于辛云路能否理解他的用心,奚弘恩反而不怎么在乎,反正他还欠着辛云路一百军棍呢,大不了到时候多挨几下。
如果料想不差,现在辛云路应该承受过奚德业的雷霆之怒,趴在床上骂自己呢。
奚弘恩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的冷峻大相庭径,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坏。
殷黎黎很自然地伸手勾住他的肩头,晶亮亮的眼眸盯着他的眼睛,笑着问:“小恩子,老实交代,你又做了什么坏事儿了?”
柔柔的发丝,事儿拂过他的脸庞,殷黎黎的身上虽然没有女孩子惯用的脂粉香气,可是还有极为幽淡的女子体香,奚弘恩心跳开始加快,面上发热,殷黎黎柔软的臂弯环在他的脖颈之上,脸腮也快贴到他的脸上,他整个人都僵直了一样,不会动弹。
殷黎黎笑道:“你骗不了我,很少会看到你笑,除了你要做坏事儿的时候。”
是啊,很少看到你醉,除非你心里特别难过的事情。
微微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酸涩和报怨,郁幽儿紧紧裹着斗篷,手里提着一只灯笼,一纵身跃上了石头。
殷黎黎面带微笑:“幽儿哦,我找了你半天,过来一起喝酒,我怎么会醉呢,弘恩,她是我结拜的兄弟,郁幽儿,也是我们烟砀山的寨主。”
郁幽儿也没有坐下,目光冷冷如霜:“喝酒?你还真有这份闲情逸致,我没有功夫陪你。”她说到这儿,也感觉到有奚弘恩在场,口气未免重了一些,于是停顿一下,眼中的寒意淡了几分“老大,所有的兄弟都在聚义厅,等着你的吩咐,所以我代表大家来问问老大,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殷黎黎站了起来,端着一碗酒送到郁幽儿唇边:“好啦,还气什么?我干嘛骗你?真的没有难过,也没有喝醉,只是奚兄弟来了,心里边高兴,二当家的,夜寒露重,喝一杯抵抵风寒吧。”
幽幽地叹了口气,郁幽儿显然有些无可奈何,只好浅浅地呷了一口:“老大,你的兄弟朋友,也是我们的兄弟朋友,奚公子肯纡尊降贵,来到我们山寨,我们大家也受宠若惊,只是高兴归高兴,正经事儿还要做,奚公子也是通达事理的人,不会怪我们怠慢他,现在大家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老大一声令下,就杀进笛州军营救人。”
奚弘恩也站起来,只是端着酒碗默然而立。
殷黎黎笑道:“幽儿,我说过会去救司徒流云吗?那个苏缠心狠手辣,居然跑到这里来挑衅,摆明了是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我们一网打尽。东盟这两年人心离散,各怀鬼胎,忘记当初联盟的宗旨,只想着怎么样拉帮结伙,为自己扬名立万,所以才会落到今天境地,我们西盟的人,犯得上为他们涉险吗?你老说我爱管闲事,所以今天这档子事,咱们不管了。”
郁幽儿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立刻瞪起来,狠狠地瞪着殷黎黎:“你会不管闲事?骗鬼啊?老大,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撇下我们兄弟不管,我就解散了山寨,树倒猢狲散,各自走各自的去!”
奚弘恩不禁好好打量了郁幽儿一眼。
殷黎黎竟然毫不生气,笑道:“好,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反正就是山寨解散了,我也不能放你走,你还得天天看着我,正经的,幽儿,让兄弟们去睡吧。闲事当然要管,可是今天我们不去。”
郁幽儿有些无可奈何,她对付别人有一万个法子,可是对付殷黎黎就束手无策:“老大,万一苏缠等不到我们恼羞成怒,把司徒流云给宰了怎么办?”
不可能。
殷黎黎和奚弘恩几乎是异口同声。
殷黎黎一笑:“没有见到鱼,谁会笨到把鱼饵给吃了?”
奚弘恩道:“鱼饵没有了更好,鱼就安全了。”
郁幽儿忽然一笑:“说得也是,司徒流云死了,东盟也就分崩离析,省得他们老是盘算着怎么吞并我们西盟,没有了他们暗中下手,我们也好早些办正经事儿。”
她的语调神态都有些负气,殷黎黎笑道:“幽儿,你比我明白,苏缠这次想对付的就是我们,所以我们先拖几天,不要冒冒然的前去,笛州军营也不是无懈可击,等我们探查清楚了再计划打算,不但要救出司徒流云,而且要全身而退,避免伤亡。”
郁幽儿皱下眉头,神色慵懒,好像也不想再坚持:“你是大当家,我们听你的,老大,喝几杯就休息吧,别又跑到坟茔哪儿去哭,害得兄弟们满山遍野地去找你。往事已矣,生者须惜,既然要报仇雪恨,就好好爱惜自己,老大,你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所以的兄弟都看着你呢。”
郁幽儿的神色虽然冷,可是话说得情真意切,殷黎黎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淡淡的忧伤。
郁幽儿也不多说,告辞而去。
奚弘恩看着郁幽儿淡淡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微微叹息:“黎黎,如果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就是千金难觅的诤友,如果她是你的敌人,就是一个绝对能置你于死地的敌人。”
殷黎黎决然道:“她是我的兄弟,今生来世,都不会改变。”
奚弘恩道:“两情相悦的痴男怨女才会相约今生来世。”
殷黎黎笑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不关风与月。兄弟如手足,手足不可断,痴恋如风花,风停花凋零。弘恩,难道你不想我们也约定来世,再重逢时,仍然是好兄弟?”
微微呆了一下,兄弟两个字从殷黎黎的口中说出来,自然亲切,弥足珍贵,可是听到奚弘恩的耳朵里,却别是一番滋味,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奚弘恩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道:“黎黎,你也骗人。既然你当她是兄弟,为什么要骗她?”
殷黎黎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单枪匹马闯笛州。
奚弘恩静静地回答。
殷黎黎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奚弘恩道:“现在应该是两个人去闯笛州。”
殷黎黎一笑:“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冒然行事。”
奚弘恩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殷黎黎心中翻腾一下,单枪匹马,他竟然要陪着自己去,也不问一下自己是否准备妥当,也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要独身前往,这个人,跟着自己去,好像只是为了保护她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殷黎黎竟然觉得有奚弘恩同去,真的可以万无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