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草莽豪杰(下)
疯子。
浅浅的笑意, 洋溢在殷黎黎的眼底,她看着奚弘恩,轻轻地骂了两个字。
她的声音虽然很低, 还是被奚弘恩听到, 落入耳中, 却是另一种温柔与妩媚, 好像是一颗话梅糖, 放在口中,不用咀嚼,就有沁人心脾的味道。
奚弘恩轻轻一笑, 仿佛默认了殷黎黎的嗔骂,还带着几分得意。
月光下, 奚弘恩手里拿着一块金镶玉的牌子, 上边还镂刻着盘龙图案, 刻着篆字,上边写着“圣眷隆恩, 德披万代,钦金敕令,如朕亲临。”
苏缠认得这个金牌,因为苏锦对此也垂涎欲滴,曾经让女儿苏缱绻在延兴帝耳边吹了好多次枕边风, 最后还是没有磨到钦赐的金牌。
跟随在后边的江湖中人, 看到他们的小公爷苏缠跪下了, 也不敢怠慢, 一个个跟着跪在后边, 只是神色间越发凌厉,充满了杀气。
奚弘恩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嘴角抽搐一下:“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才,连下跪都有失礼仪,苏缠,这就是跟着你的一群废物?”
他的话,要多噎人有多噎人,难听到了极点,跟着苏缠的那些人显然按耐不住,双眼冒火,有的人就要发作。
别动。
苏缠低喝了一声,声色不露地:“多谢大人点拨,末将这些人都是出身草莽,对于官场礼仪,果然生疏,都是末将疏忽,请大人勿怪。事后末将一定严加督促,认真教习。”
因为奚弘恩手里拿着的是如朕亲临的金牌,就算他无职在身,也形同钦差,所以苏缠才尊称他为大人。
要说苏缠,还真的沉得住气,不温不火,看不出有什么不满之意,仿佛真的诚惶诚恐地表示谢意。
可惜,奚弘恩根本没有买账,反而咄咄逼人地:“亡羊补牢,太晚了吧?”
都过了半晌了,还不见奚弘恩叫自己起来,苏缠心里犯了狐疑:这个面若冰霜的少年如此大胆放肆,带着烟砀山的女匪头子随行,会是专门找茬儿的?
不太可能。
苏折眉已经告诉过他这个少年是谁了,苏缠却装糊涂,他在等着奚弘恩自己说出来,因为他断定奚弘恩不敢吐露出实情。
众目睽睽之下,奚弘恩要是报出自己的名姓,就不怕牵累到他父亲虞国公奚德业?
只是有一点,苏缠想不明白,他们已经在烟砀山下见过面了,奚弘恩也应该知道自己认得殷黎黎,为什么半夜时分地独自一人带着殷黎黎前来军营?
难道奚弘恩有意将殷黎黎骗来这里,他是想把殷黎黎擒住了,向朝廷邀功?可是这个也说不通,奚弘恩真的有此意思,也用不着把殷黎黎带来这里,半路上设下埋伏就好了,干什么还大费周章?他就不怕自己和他分这一杯羹?
自己和奚弘恩没什么过节儿,他来找茬儿来,可找什么茬口儿?
苏缠还好,可以按耐得住,表面上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可惜跟随他后边跪着的那些人,在江湖中都是伸手五支令,蜷手就要命的主儿,高兴了喝酒,不爽了宰人,何尝被人如此蔑视欺负过?莫名其妙地给一个少年下跪,这个少年又倨傲冷漠,看他们这些人的眼神,和看一群狗没有什么分别。
其中一个腾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奚弘恩:“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吆五喝六,我……”
奚弘恩冷冷地:“若是受人指使,罪不止死;若是肆意妄为,国法难容,苏将军意下如何?”
那个人嘿嘿冷笑:“小子,用不着在这里卖关子,老子行走江湖,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老子跟着苏小公爷是不假,可是,没有任何人指使老子,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样,老子我……”
他的这个我字还没有说完,苏缠俯身在地,头微微抬起,手肘一动,嗖地一支袖箭居然从手肘处倒着打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个人的心口,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翻了翻白眼,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苏缠微笑道:“大人受惊了。”
奚弘恩心中冷笑,苏缠这一支袖箭,打得十分精准,距离心口要害,也就是半指宽的距离,估计袖箭上边应该有麻药之类的东西,被他打中的人应该是晕过去,而不是死过去。苏缠以为先下手,就可以保住自己的手下,同时封住自己的口,可是自己志不在此。
起来吧。
奚弘恩的口气很淡,对方才冲撞自己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兴趣一样,听到他的招呼,苏缠站了起来。
一丝浅浅地哂笑,掠过苏缠的眼眸,虽然不易觉察,但还是逃不过奚弘恩的眼睛,他冷冷地:“这个人目无王法,忤君逆上,苏缠,按照我们大昭的律法,是不是应该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冷厉,奚弘恩是在逼着苏缠翻脸。
有些出乎意料,苏缠不冷不热地:“他已经伏诛,难道大人还要戮尸?”
奚弘恩傲慢地:“有何不可?”
两个人四目相对,僵持在这里。
殷黎黎在旁边一直沉默着,怀中还揣着奚弘恩送给她的那道密令,到了现在,她已经隐隐猜出来奚弘恩到底要做什么。
刹间无语,殷黎黎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这般时候,记得在虞国公府,奚弘恩喝醉了以后曾经告诉她,他要做一件最傻最傻的事情,现在她果然被震撼住。
只是此事,非同儿戏,会牵涉到千万人的性命。
阴森森的笑,让苏缠看上去脸色青白:“来人,把他的首级砍下,悬于辕门之上。大人要亲自观刑吗?”
奚弘恩冷冷地盯着苏缠,根本没有动弹的意思。
殷黎黎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办正经事吧。”
她的脸色好像不比苏缠好看多少,现在奚弘恩箭在弓上,她就是不赞同他的做法,也不能在苏缠面前多说什么,只是她的事,绝对不会连累到朋友。
眼,微微的湿润,心,有火烫的感觉,殷黎黎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抓住殷黎黎这句话马上下台阶,苏缠躬身含笑:“多谢大人,”他停顿一下,一挥手儿,让兵卒把地上那个人抬走,然后马上反问:“敢问大人到这里,所为何事?”
奚弘恩道:“剿匪。”
剿匪?
苏缠眼光如电,扫了殷黎黎一眼:“大人来此是为了剿匪?”
他现在是彻底被奚弘恩弄糊涂了,猜不透奚弘恩究竟要做什么:“大人,您身边这位是?”
苏缠眼光一飘,看了身边的苏折眉一眼,苏折眉忽然抱拳道:“我认识她,她就是烟砀山的女匪头子,殷老大,大人要剿匪,自然擒贼先擒王,捉了殷老大来。”
苏缠立刻接道:“大人可是要以殷黎黎为质,要末将调集人马,去剿灭烟砀山的匪寇?”
哼。
奚弘恩冷哼了一声:“谁说她是殷黎黎?你们难道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她是我的大哥奚弘思,某,奚弘恩。”
这下不但苏缠的眼睛有些直,连殷黎黎的眼睛也有些僵滞了。
苏缠笑里藏刀:“难道苏缠孤陋寡闻?没听说虞国公膝下还有另外一位公子啊?”
奚弘恩斜睨了他一眼:“海诚公权势通天,难道苏公子连奚某的家事都要干涉?家父有几个儿子,一定要苏公子听说才算数吗?”
恨得牙根痒痒,苏缠发现这个奚弘恩比想象中的难缠多了,他看上去冷峻倨傲,大凡这样的人,多是眼生于顶,要玩横耍狠是无人能出其右,但是要论心机算计,就相差甚远。当然也有例外,有的人外表冷若冰霜,内心也城府深处,奚弘恩好像就是一个例外。
指鹿为马,信口胡说,奚弘恩竟然还敢盛气凌人。
苏缠笑得有些阴冷:“大人说的是,既然如此,此处风寒露重,大人请到末将的大帐一叙。”
英雄难过美人关,到了这个时候,苏缠隐隐地猜到一些缘由,看来奚弘恩真的是陷入了殷黎黎的温柔乡,竟然带着殷黎黎前来军营,一定是为了东盟的司徒流云。
禁不住狠狠地看了殷黎黎一眼,苏缠嘴角抽搐一下,顶盔贯甲的殷黎黎看上去倒是英姿飒爽,可惜并非倾国倾城的那种美丽。
带路。
奚弘恩也不看谁,不耐烦地磕了一下马蹬。
苏缠应了一声,在前边带路,用眼神暗示下身边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不多时,到了苏缠的大帐之外。
这片开阔的地上,深埋着一根木桩,上边绑着一个人。
或者应该说,这是个人形的物体,因为已经看不出来什么模样了,浑身上下裹着一层层的布,和蚕蛹一样,那些布都在油里边浸透了好几天了,油亮剔透。
人是被倒着绑着木桩上边,点天灯的时候,是从脚上烧起来,然后一点点往下边烧,油布紧密地裹着人的身体,布里边的人不着寸缕,连油脂都浸入肌肤里边,这样烧起来会很快地烧到肉里边。一般烧到一半儿的时候,人就死了。从脚烧起,是为了增加受刑人的恐惧感。
木桩的旁边,是老贼和他的弟子原圈圈,两个人在忙活着。
老贼蹲在地上,嘴里唧唧咕咕地埋怨:“欠揍的阿紫,非要逞强来接这单活儿,点天灯嘛,最重要的是把人裹好,点火谁不会?长手就会,这个裹得和粽子一样,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算什么天灯。”
他嘀咕着,用力去剥缠裹在那人脑袋上边的油布,只是油布裹得太紧了,又湿滑滑地黏在一起,怎么剥也剥不开,额头上边的青筋暴出来。
老贼低喝一声:“阿紫呢?叫她快点滚过来。”
原圈圈听到了,刚想去催,抬头看到了苏缠带着一群人过来,连忙站住施礼:“小公爷。”
老贼老不死连忙站起来:“小公爷,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奚弘恩扫了一样木桩上边的人,然后看了看殷黎黎,殷黎黎的表情有些惊异,她和司徒流云很是熟悉。木桩上那个虽然裹着很多油布,但是从身高上看,好像不是司徒流云,
难道是苏缠使诈?
殷黎黎给了奚弘恩一个暗示,示意他木桩上边的人并不是司徒流云,他们应该是上了苏缠的当,现在不需要去冒险救人,而是要全身而退,既然是苏缠使诈,他们进了笛州的大营,要出去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苏缠瞪了老贼一眼:“候着,急什麽?”
奚弘恩已经了然,用马鞭的鞭稍一指老贼:“这个人,我带走。”
苏缠一愣:“大人,他只是负责行刑的刽子手,难道他和土匪有关联?”
奚弘恩和殷黎黎到了这里,对绑着木桩上边的司徒流云好像没有什么兴趣,反而要带走刽子手,他心里本来有些清晰的思路有混乱起来。
周围已经埋伏好了,他身边又有很多武林高手,这些埋伏是为了前来劫人的土匪而设,把他们两个带进来以后,苏缠只等奚弘恩和殷黎黎动手劫人,他就可以下令捉拿,就算奚弘恩手里有金牌也不怕,捉住了殷黎黎,顺带着可以捉住奚弘恩,岂不是意外之喜?
奚弘恩哼了一声:“我要用他来剿匪,你想不明白,就别勉为其难,我要这个人,自然有用处,苏将军,你强留着这个人,难道另有用处?而且为了他不惜抗旨?”
末将不敢。
苏缠心里堵着气,而且越来越堵,他不恨别的,只恨自己怎么猜不明白奚弘恩究竟要做什么?
事占先机,才能稳操胜券,苏缠感觉到这一次,自己应该是输了,而且输得有些窝囊,不过没有关系,还有江湖会呢,他苏缠想做的事情,是不可能做不到的。
一个刽子手,奚弘恩用御赐金牌来征调,苏缠没有理由不把老贼交给他。
跟着苏缠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也被奚弘恩弄糊涂了。
殷黎黎咬着嘴唇,漠然地看着有人牵过马匹,老贼和原圈圈也是莫名其妙地上了马。
眉尖一挑,苏缠看了一眼木桩上边的那个人:“老姥姥,冒紫烟呢?”
老贼方才在检查木桩之人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妥了,而且阿紫竟然不见了,这里边一定出了问题,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只要搭一眼,就能记住受刑人的形容相貌,身态骨骼,这个绑着木桩上边的人,根本不是那天送来的司徒流云,他低眉抱拳:“小公爷,阿紫方才还在,老夫也在找她。”
哼哼。
苏缠忽然笑了起来,今日之局已定,他绝对不会做徒劳之事,他冲着奚弘恩抱拳:“大人,您还有什么需要末将效劳的吗?”
奚弘恩道:“今日夜深,我要安排部署诸多事宜,明日午时,再议剿匪之事。”
苏折眉在旁边低声道:“小公爷……”他眼睁睁看着殷黎黎要被放走,实在有些着急。
一挥手,苏缠躬身浅笑:“如此说,末将恭送两位奚公子。”
不必。
奚弘恩毫不领情,调转马头,带着殷黎黎还有老贼师徒就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苏缠冷冷地吩咐:“天涯飞虹,你们去追赶冒紫烟,司徒流云应该在她手里,记得,见到他们两个,不用留活口了,杀无赦。”
段天涯和辜飞虹答应一声,催马而去。
苏缠轻轻吁了一口气,朗声道:“王爷,方才的情形王爷也该看到了,末将无需再言,家父曾经上本,言说虞国公心怀不轨,王爷还为虞国公力陈辩驳,不知道王爷现在,是不是感叹人心叵测?”
哎。
随着一声叹息,楚王昭应琪从大帐里边走出来,面有难色:“苏公子何必断言太早,也许奚公子另有奇谋,不如我们拭目以待他如何剿匪?”
苏缠冷笑一声:“好,我们就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