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破釜沉舟(中)

74.破釜沉舟(中)

奚德业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奚弘恩道:“他现在随着圣上的兵马已经前来笛州, 他就是杜文渊杜将军的手下和爱徒戚慕寒,但是戚大哥因为包庇烟砀山的殷黎黎,所以获罪, 爹爹就是见到他, 也是徒然, 戚大哥还是难逃一死。”

戚慕寒?

奚德业本来很惊讶, 但是现在儿子说了, 他又有点不信了,戚慕寒这个人他也调查过,因为在奚弘恩很小的时候, 就在府外结识了这个人,奚德业派人跟踪调查过, 发现这个人来自江湖, 和奚弘恩兴趣相投, 只是很好的朋友,对奚家并无图谋, 而且戚慕寒很是看重奚弘恩,自己会的绿林功夫,毫不吝啬,倾囊相授。

兄弟不易得,知己更难求, 奚德业也就没有阻挡他们往来, 但是现在奚弘恩忽然说戚慕寒是戚友亮的儿子, 会不会是这个小子为了搭救朋友, 才故意说谎?

用审视地眼神, 奚德业上上下下地打量奚弘恩,充满了疑惑, 他感觉事情不可能会如此地凑巧,但是儿子和从来都没有骗过他。

哼了一声,奚弘恩反而有些怒气:“爹爹是不相信孩儿的话?”

奚德业也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骗我,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把你剥光了吊在祠堂活活打死。”

奚弘恩眉立,面无表情地:“戚友亮本是祀州的守卫将军,祀州临近海疆,与倭人隔海相望。没有征战时,倭人船只也常来祀州交易,戚友亮喜欢上倭人中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自称艺伎,可惜,她是倭人的奸细,知道戚友亮是祀州的守卫将军,才花言巧语,用尽心机将戚友亮骗上了手,使得祀州军机外泄,在倭人的大举进攻下,祀州失守,满城百姓,奚遭杀害,连戚友亮的妻妾儿女都被倭人杀死。”

不气不怒,不伤不哀,只是说不出的深深恨意,说到当年屠城惨事,奚弘恩眼中的冷漠,已经燃烧如火,这些往事,戚慕寒只和他说过一遍,他就铭刻在心。

他现在必须要取得父亲的信任,所以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若非如此,奚弘恩不屑于解释。

他是一个内敛的人,不喜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是有些事,仍然感同身受,戚慕寒是他的朋友,当戚慕寒将这些往事和他倾述的时候,奚弘恩觉得是自己欠了戚慕寒一条性命。

当年祀州失守,悔之晚矣的戚友亮为了夺回祀州,只好抱着必死之心,去虞州求救。因为祀州是海疆门户,落入敌手,倭人就可以长驱直入,戚友亮知道自己罪在不赦,满朝武将,除了奚德业这个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谁敢在这个时候对他施以援手?戚友亮当时也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奚德业让他一同去攻打祀州。

于公于私,奚德业都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带着戚友亮带兵攻打祀州。奚德业兵在神速,打了倭人一个措手不及,奚家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当时也是威名赫赫。

攻下祀州以后,奚德业俘虏了很多倭人,其中就有那个欺哄了戚友亮的倭国女人,看着那个女人眼泪婆娑的样子,戚友亮心有不忍,最后还是放走了那个女人,差一点让祀州再度沦陷,而且还折损了很多兵将,连祀州城郊的村庄都遭到洗劫,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到了最后,奚德业还是忍痛按照军法处置了戚友亮,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在临死之前,戚友亮临死时托奚德业找寻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因为自己在祀州的妻妾儿女都死于非命,戚友亮才想起在外边还有一点骨血。

说起来,那又是另一起公案。还是几年前,在一次剿灭流寇的时候,戚友亮的手下抢了很多民女来,害怕他责难,在庆功宴上,轮番劝酒,戚友亮喝得大醉,结果酒后乱性,玷污了一个民女。

酒醒之后,大错铸成,悔之不及。

戚友亮放了那个女人,还有一同被掠来的民女。可是一年以后,那个女子来杀他,因为她生下了他的儿子,嫁不成自己喜欢的人,她当然不是戚友亮的对手,戚友亮威胁她一番后,还是放了那个女人,不过她也没有打算再去找她,当时的戚友亮春分得意,家里娇妻美妾,何患无子?所以既没有在意这个女人,也没有在意那个儿子。

如今死到临头,戚友亮想起这段往事来,如果不是自己身受军法,这段往事就要埋在心底,永远不可能说出来。他告诉奚德业那个女人的相貌和年龄,如果他的儿子活着,当时应该多大了,除此之外,戚友亮对她们母子一无所知。

受到故友临终的托付以后,奚德业也找寻了很久,可是只凭着那一点点的线索去寻人,真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其实奚弘恩也是和戚慕寒相处日久后,戚慕寒感觉到奚弘恩对自己亦师亦友的感情,戚慕寒为人生性豁达,诙谐洒脱,因为看重奚弘恩这个人,他才以实相告,将自己的身世来历和盘托出。

自从那次刺杀失败后,母亲带着戚慕寒四处流浪,后来无意间遇到了杜文渊,杜文渊看戚慕寒是块练武的料子,就将他们母子接到了府中,并且收了戚慕寒为徒,也是唯一的一个徒弟,不过两三年,母亲病逝,在临终之事,将以前的事情,悄悄地告诉戚慕寒,她也听说了戚友亮满门被诛之事,虽然一辈子都将戚友亮恨之入骨,到死也不会原谅他,但是孩子终究姓戚,她只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戚慕寒,至于戚慕寒怎么做,她不加干涉,不给意见,只要戚慕寒好好孝顺师父杜文渊。

母亲亡故以后,戚慕寒就跟着杜文渊练武,大了一些,就随着杜文渊当差,眼看着朝中动荡,各地诸侯武将都私结兵力,虎视眈眈,杜文渊让戚慕寒开始混迹江湖,四处查看各地诸侯武将的动向。

也是无意之间,戚慕寒来到了虞州,他是奉命来查探虞国公奚德业,巧遇到奚弘恩,相处日久,和奚弘恩成为莫逆之交。

除了自己的身份和渊源,戚慕寒都没有骗过奚弘恩,现在奚弘恩提到旧事,就是要刺痛父亲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这样才可以麻痹他,欺骗得了他。

果然,奚德业神情凄怆,黯然无语。

如果事情晚发生三五年,他也不会将好友军法处置,戚友亮虽然罪无可恕,但是情有可原,就像方才儿子讲的那样,可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从此四海为家,隐姓埋名。

奚弘恩心里也不是特别好过,这不过是他刺向父亲的第一击疼痛,下边还有第二次的击痛,比这个更重的疼痛,他忽然间觉得自己真的很该死。

因为在这两次击痛之后,他还要做一件事情,不知道到了最后,会不会把父亲惹怒,真的剥光了他,吊在祠堂里边打死。

奚家的家规,对于忤逆不孝,数典忘祖的子孙,都要剥衣示众,鞭挞至死。

奚德业叹了口气:“殷姑娘哪里,都安排好了。”

一句殷姑娘,可以从父亲的话,听到松动的迹象。

奚弘恩摇头:“她不同意,黎黎说,她虽然不是大丈夫,但是人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要她放弃烟砀山这些兄弟不顾,只求自己苟且偷生,她宁可与烟砀山共存亡,要放她,除非也放过烟砀山的所有人。”

闻听之下,不觉动容,奚德业点下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姑娘,奈何误入歧途。弘恩,你打算怎么办?”

奚弘恩面色凝重:“爹爹,您当年可以秉公执法,下令处决情同手足的兄弟,孩儿一直不能理解,所以自从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觉得爹爹太过自私冷酷,才处处与爹爹意见相左,现在想来,不在其位,不知其痛,孩儿现在终于明白爹爹当年的痛楚,痛楚之深,绝对不亚于怆然离世的戚将军。”

眉头越皱越紧,奚德业眼中的痛色更深:“弘恩,过去的事,不要说了,往者已矣,还是顾及眼前吧。”

奚弘恩黯然道:“没有眼前,既然她宁可玉碎,我也不想以求瓦全。”

什么?

奚德业知道儿子的意思:“你?”

奚弘恩神色木然:“爹爹,孩儿不会为难您放过烟砀山这些人,也不会为难您放过她,孩儿只求把黎黎交给我,孩儿要亲手杀了她。黎黎说,死在自己所爱之人的手里,也是一种幸福。”

死在自己所爱之人的手里,也是一种幸福。

这句话,有人说过,后边还有一句,让所爱之人以为自己死了,一直一直思念着,更是一种幸福。

心头震撼,奚德业心中隐隐作痛,想起了很多事情,脸色渐渐青白。

偷眼看了下奚德业的脸上和反应,奚弘恩继续道:“爹爹,阿姨没有死,爹爹不是一直不信她已经亡故是事情嘛?大哥果然在骗您,我已经找到阿姨的行踪了。”

方才的话,触动了奚德业的痛处,可是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奚德业神色大变,他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臂:“你,你,你说什么?”

奚弘恩淡淡地:“一别生死两茫茫,爹爹真的不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从手的力道上,奚弘恩感觉到了奚德业在发抖,自己方才的话,真的震撼到了父亲,他感觉自己的计划在一点点迈向的成功,可是心里的负罪感也越来越重,不过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逼迫父亲。

奚德业微微颤抖了一下:“马上带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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