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破釜沉舟(下)
午阳, 灼热。
火辣辣地,令人挥汗如雨,心情燥郁。
漆色剥落的八仙桌, 上边放着两副筷箸, 几样小菜, 筛子里边烫着酒。
一挂珠帘, 将屋子隔成两个空间。
隐隐约约地, 珠帘那头儿,床榻之上,斜倚着一个人, 这个人,懒懒地靠在那里, 垂头不语。
微风静静, 默默地拂乱心湖, 涟漪阵阵,散而又聚。
征战沙场若许年, 枕戈达旦,饥餐渴饮,此时此刻,奚德业内心深处的感觉,仿佛是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把敌人的头颅砍下来时的揣揣惶然。
这是她最擅长的小菜, 烫酒也是她家乡的习惯, 就是在酷暑伏天, 酒, 依然要烫了才能喝。
她说过,烫过的酒是暖的, 不会伤到肠胃,这是她们家乡的规矩。
她,是一个名字的女人,姓辛。
豪门大家的规矩,少爷们在没有成亲之前,都会在屋子里边放二三个人,算是通房丫头,育有子女,颇得主人宠爱者,也有晋为姨娘。
不过,姨娘就是到了头的荣宠,夫主如果丧妻,只能续弦另娶,绝对不可以乱了尊卑,将妾室扶正。
辛氏是奚家老爷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以前跟着师傅唱花鼓小调儿,跑江湖卖艺,在人们眼里,身份卑贱,不过是个容颜俊俏的玩意儿。
奚德业的父亲也是一时兴致来了,当个可人的玩意儿把辛氏买回来,回来后就送给了儿子,放在房里。
奚家,沾着皇亲,又是朝中重臣,府中家丁仆妇,免不了势力看人,结帮纠党,彼此排轧,辛氏无根无蒂,出身卑微,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奚德业最初对辛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辛氏温柔如水,通情达理,严恪己道,慢慢赢得奚德业的好感和喜爱,而且辛氏还有了身孕。
身为奚家的长子独苗,奚德业对辛氏的好感日深,让府中很多人心生妒恨,早有人垂涎姨奶奶的位置,在奚德业的父亲面前搬弄是非,老爷子生怕唯一的儿子真的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于是趁着奚德业带兵出征的时候,给了辛氏一些银两,将辛氏逐出了奚府,并且还逼着辛氏写下悔书,自言已是出墙红杏,不愿意在留在奚府,自愿辞离,从此天南海北,再与奚家无碍。
辛氏被迫离开奚府以后,没有离开虞州,可是寻了一处房子住下,苦苦等着奚德业回来。
奚德业凯旋归家,看到了辛氏的悔书,根本不相信,遍寻之下,真的见到了辛氏,两个人相聚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奚老爷就带着人怒冲冲赶到,当着辛氏的面,对儿子痛加捶楚。
当时奚德业昏厥过去,等到醒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家里,父亲告诫他,如果再去见辛氏,就把那个女人活活勒死。
等到身上的伤刚刚好了一些,奚德业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去探视辛氏,可惜,人去屋空,从此再也没有辛氏的消息。
悲恨交加下的奚德业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就是找不到辛氏的踪影,然后父亲告诉他,辛氏已经被活埋,如果他想给辛氏报仇,就弑父好了。为了让奚德业确信,他的父亲还带他去乱葬岗,挖开了一个坟坑,里边的尸体已经腐烂,但是穿着辛氏的衣衫。
奚家祖上数代都是行伍出身,杀人灭口,绝对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奚德业真的以为父亲杀死了辛氏,心痛欲死,性情变得暴躁。
后来,奚德业的父亲为儿子精挑细选了很多门当户对的亲事,都被奚德业拒绝,父子两人间的冲突从来没有停止过,奚老爷甚至求请皇帝赐婚,还是被奚德业想法子拒绝,父子之间的矛盾,累及奚夫人,跟着提心吊胆,奚德业可以和父亲较劲儿,冰火不容,但是不能不疼惜母亲。
最后,到了氐族的时候,遇到了性格强悍的箫玲珑,箫玲珑还喜欢上了奚德业,而且箫玲珑的哥哥嫂子为了奚德业还牺牲了性命,负气的奚德业就将箫玲珑娶了回来。
这个来自氐族的儿媳,有着不凡的来历背景,由不得奚家老爷不答应。
时光,应该是抚慰伤痕的最好良药,随着儿子奚弘恩的降生,父亲母亲的辞世,尽管心里边还有旧日的伤痛,奚德业和箫玲珑已然相敬如宾了,奚德业总感觉自己对箫玲珑有所隐瞒和亏欠,所以对夫人很是容让。
因为自己经历过如此痛苦的过去,从他当上奚家的宗长开始,就废除了那条必须放丫头到少爷房中的规矩,所以奚弘恩没有姬妾。
直到辛云路前来找他,让母亲辛氏用血写的遗书交给奚德业,奚德业才知道辛氏当年没有死,而是被迫带着身孕离开,一个人将辛云路拉扯到八九岁,积劳成疾,感觉不久于人世,这才把事情真相告诉辛云路,然后要辛云路来虞州兵营寻找生父。
震惊,讶异,还有说不出来的沧桑恨意,奚德业留下了辛云路,总想要让这个儿子认祖归宗,可是箫玲珑断然不能接受这件事情,她在中原跟着奚德业一个人过日子,已经是做出最大的牺牲,所以绝对不允许奚德业有别的女人,也不许辛云路改姓为奚,因为这种事情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从辛云路住进奚家开始,箫玲珑对他一直很好,衣食住行,也都比奚弘恩好很多,但是对辛云路的身份,箫玲珑坚决不予承认。
另一方面,辛云路对奚德业极为孝顺,言之必听,从不反驳,唯有认祖归宗这件事情上,他也坚决不肯答应,平日里,辛云路还一句话都不会反驳奚德业,但是这件事情上,他比奚弘恩还要固执。几次恳谈不听,辛云路很明白地告诉父亲奚德业,无母何来子?除非将他母亲的遗骨移入奚家的祖茔,承认她母亲是奚德业侧室夫人的身份,不然,他永远都不会改姓。
为了这件事情,奚德业苦恼了很久,夫人固执,坚决不肯让出底线,辛云路更加固执,任事都好商量,就是这件事情绝对不肯含糊。
没有想到的是,奚弘恩竟然也会知道这件事情,还寻找到了辛氏的下落。
现在的奚德业已经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又震撼又痛惜又难过又伤心,在屋子里边转圈儿,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边等着的是他随身的近卫,还有跟着儿子奚弘恩的豆丁,另外还有一个叫做冒青烟的小兵,好像是跟随着辛云路的小厮。
前尘往事,历历如昨,现在得知辛氏没有死,而且就在这间屋子的里边,奚德业百感交集,竟然没有勇气迈过那挂珠帘。
时光荏苒,转眼十几年过去,也不知道辛氏变成什么样子,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她已经故去多时,所以今日见到,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
里边的人裹着被子,也许是太激动了,也许是太冷了,身体颤抖,缩成一团。
奚弘恩的心都要蹦出喉咙了,手心里边都是汗,成败都在此一举,就是成功了,他也未必有命看得到自己预想的情景,因此上,他比奚德业还要紧张。
酒,慢慢斟上,奚弘恩捧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奚德业。
这酒,太热了。
奚德业接过酒,酒杯上的温度,多少有些烫手。
好像辛氏给他烫酒,每一次都把酒烫得很热,然后他有意无意地说这么一句,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每当这个时候,辛氏都会娇羞默默地垂下头,然后轻声说,酒如果不热,心怎么会热?
沉默。
屋子里边水一样的沉默。
奚德业垂着目光,玩弄自己手中的酒杯,一句话也不说。
珠帘里边的人,还在瑟瑟发抖。
奚弘恩连呼吸都屏住了,感觉有些不对头,好像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感觉到父亲好像看出了破绽。
慢慢地转着酒杯,奚德业淡淡地:“弘恩,孤酒难饮,你也坐下陪着为父喝一杯吧。”
这句话说得很是耐人寻味,孤酒,如果珠帘内的那个人是辛氏,又怎么会是孤酒?
奚弘恩没有动,他感觉自己应该早点出去才是,不应该在这里等着,他是想亲眼看到父亲把酒喝下去再走,以求万无一失。
哼。
酒杯啪地一声顿到了桌子上边,奚德业站起来,背着手慢慢地踱步。
奚弘恩盯着父亲的脚步,心跳开始加快。
你好像没有话和我说?
奚德业忽然走到儿子的跟前,然后把酒杯端起来:“小公爷,这杯酒是老夫敬你的,敢喝嘛!”
酒的温度还没有散去,浓浓醇香扑面而来,奚弘恩接过酒杯:“长者赐,不敢辞,多谢父亲大人赐酒。”
果然是父亲看出了端倪,奚弘恩此时到不害怕了,端过酒,就要一饮而尽。
啪。
手上被重重地打了一下子,手背上青紫一片,但是酒杯还是紧紧地握在手里,一滴也没有撒。
奚弘恩早料到父亲有此一招,依然若无其事地要饮下杯中之酒。
嘭,奚德业紧紧攥住了奚弘恩的手腕,双眼冒火:“小畜生,你到底要做什么?”
奚弘恩淡淡地:“父亲大人的队伍是交给辛大哥率领,不过辛大哥已经纵合了烟砀山,黎黎在联合东盟的绿林好汉,笛州苏家军营也是我们囊中之物,我不过是要造反,众家英雄合议,愿意奉父亲大人为皇帝,诛灭昏君,改朝换代。”
啪,啪。
奚德业气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抽了两记耳光过去:“畜生,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造反?老子,老子,老子我打死你!”
奚弘恩似乎冷笑了一声:“父亲大人原来这么想?那孩儿果然是罪该万死。大人要想打死孩儿,孩儿恭领无怨。只是想告诉大人一句真心话,就是没有黎黎,我也不会再侍候昭应琛这个狗皇帝。”
昭应琛是延兴帝的名讳,听儿子把皇帝的名讳就叫出来,奚德业更是火上浇油,他身边也没有带什么趁手的家伙,哗啦一声,把桌子上边的酒菜都推开,一甩手,就把奚弘恩推到在桌子上边。
触手冰凉,奚弘恩趴在桌子上,也没有动弹,淡淡地道:“君明臣贤,父亲大人觉得昭应琛是一个好皇帝嘛?好色无度,喜怒无常,刚愎自用,刻毒寡恩,凡是好事儿,他哪一样沾到边儿?对朝中文武,他心存猜忌,对自己的手足兄弟,他也下得了毒手,连楚王爷都已经投奔了烟砀山,父亲大人还为这个昏聩无耻的皇帝卖命?”
他的话很淡,语气平静,一点儿也不慷慨激昂,奚德业听是听得进去,他对延兴帝也颇有微词,只是造反之事,夫人箫玲珑是常常挂在口上,他也当是箫玲珑信口胡说,想都没有想过,今天听儿子弘恩说来,竟是筹划多时,连他这个老子都要算计,他被彻底激怒。
咔嚓一声,奚德业一脚踢折了一把椅子,抡起椅子的一条腿儿,狠狠地向奚弘恩的身上砸去。
椅子腿儿是四愣木头的,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衣衫也塌陷了一条皱折,奚弘恩咬着嘴唇,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狠狠地抽打了一下,奚德业自己震得手腕发麻,虎口发烫,可见这下子打得很重,斑斑血迹,从奚弘恩的衣衫上边渗出来。
奚弘恩依旧口气平静:“阿姨真的还活着,只是她现在被我接到烟砀山上,如果父亲大人故持己见,要将烟砀山踏为齑粉,辛阿姨就真的性命堪忧。”
什么?
奚德业恨得牙根痒痒,方才看到血渍渗出的时候,有些心痛,现在终于明白儿子奚弘恩的用意,将辛氏接到烟砀山上,就可以要挟辛云路,看来自己的夫人箫玲珑是和儿子串通好了,他高高地举起椅子腿,狠狠地抽打下去。
木头打在身上的声音,很闷,奚德业的手有些发抖,奚弘恩沉默不语,默默承受着每一次强烈的钝痛,痛得五脏六腑都有只大手在拼命揪抓一样。
屋子里,只有沉闷的击打声。
奚弘恩已然运气护身,虽然皮开肉绽,也不会伤到筋骨,他感觉到父亲打下了的力道有些松懈了,又淡淡地:“势如骑虎,何必退缩?父亲大人,为什么不留点气力,看看床上边的那个人是谁?”
奚德业倒吸了一口气,儿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如此冷静,一定是成竹在胸,他听到奚弘恩说到床上的那个人,连忙几步过去,一掀珠帘,立时僵在哪里,不能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