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自有情痴(上)

76.自有情痴(上)

帐帷之中, 翠衾紧裹着,一个肌肤白皙的少女,眉目清秀, 看上去有些单薄柔弱, 让人徒生几分怜惜, 她此时已然抖成了一团,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 连嘴唇的颜色都有些青白。

身上的衣裳是秣利族的服饰,只是服侍的颜色、式样有和普通的女子不同,胸前挂着一个水晶磨制的骷髅, 能有婴儿的拳头大小,骷髅的眼窝里边, 还镶嵌着两颗幽蓝的宝石。

轻轻地抖动着, 骷髅里边的宝石折射着幽暗的蓝光, 光很淡,也很冷。

奚德业僵立在那里, 一动不动,这个少女他不认识,可是他和秣利族打了多年的交道,从少女的装扮上看,这是秣利族的祭司巫女, 而且从水晶骷髅的质地还有宝石的颜色看, 这个祭司巫女的地位非常尊荣, 他想起不久前听到的消息, 说是由海诚公苏锦斡旋联络, 已经说服秣利族臣服于大昭,并且献出他们族中的祭司巫女野利罔灵来大昭与延兴帝缔结灵缘。

所谓结缘, 也不过是美其名曰的一场政治联姻而已。

难道这个水中荇菜一样,纤弱单柔的少女,就是路远迢迢前来与延兴帝结灵缘的祭司巫女野利罔灵?

如果这个少女真的是野利罔灵,一定是儿子奚弘恩半路劫来,方才那杯酒中,已经下了药,看这个女子的情形,也不很是清醒,胆大包天的奚弘恩,竟然把皇帝的女人送到自己这里。

奚德业浑身发冷,脸,青了又白,因为现在就是自己没有碰这个少女一根头发,人,毕竟是已经弄来,清白与否,哪里能说得清楚。

手上,青筋暴突出来,喀吧一声,奚德业把手中的椅子腿儿给撅断了,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幸而身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回头过来,却是神情淡漠的奚弘恩。

你!

奚德业嘴唇颤抖了几下,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

奚弘恩扶着奚德业慢慢坐下,然后淡然道:“父亲大人猜得不错,这位就是秣厉族的祭司巫女野利罔灵。”

好,好,好。

连声说了三个好,奚德业惊骇过后,反而平静下来,对着儿子连连点头,半晌才道:“如果我不发现酒中有蹊跷,现在是不是……”

不是。

奚弘恩毫不犹豫地道:“酒中的药,不是父亲大人想象中的东西,不过是点儿蒙汗药。”

哼。

奚德业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小畜生,小畜生,你等着我们回到虞州再清算这笔帐,我要开祠堂,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在床上发抖的野利罔灵忽然睁开眼睛,瞪得滴溜溜地圆,然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口中开始如泣如诉地吟唱起来:“月流霜兮水清寒,路迢迢兮万重山。怅回首兮天涯黯,望家乡兮白云边,白云边,水连天,荒坟孤冢草如烟。如烟芳草兮青丝绾,垄中白骨兮凋朱颜,魂兮魄兮莫流连。”

她一边吟唱着,身上抖得更加厉害,华绢一样的肌肤,竟然如一泓春水,荡出层层涟漪。

奚德业皱眉:“她,她在做什么?”

奚弘恩安然道:“野利祭司的魂魄已经穿入灵界,野利祭司正与灵界会法。”

啪。

奚德业气得一拍桌子:“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神鬼?少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他这么一声断喝,野利罔灵吓了一跳,身体也不抖了,歌也不唱了,腰一拔,胸一挺,双手抱肩,斜睨着奚德业:“喂,你叫喊什么?你是谁老子?奚德业,就算你手握雄兵,就算你是爷,你也得找对孙子,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就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我可是来和自己那个皇帝佬儿结灵缘,好多也是一位娘娘,你竟然把皇妃娘娘也劫了来,奚德业,本宫问你,你到底意欲何为?”

说着话,野利罔灵一下子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儿,双手抱着肩,盛气凌人地质问着奚德业。

奚德业有些尴尬,野利罔灵也没有说错,只要她入了宫,和延兴帝结了缘,就是一位皇妃娘娘,现在虽然没有封号,他也不能不客气。

想到此处,奚德业抱拳道:“贵人误会了,臣……”

野利罔灵噗嗤一笑:“臣?什么臣?本宫看你早就有不臣之心了,如果你恪守臣子本分,为什么将未七喵他们秘密看押?为什么不把奚弘恩解送到昭应琛那里?哎,我第一次来你们中原,不知道劫持囚禁皇妃娘娘,会是什么罪呢?奚德业,你当了一辈子臣了,就不想当几年朕嘛?”

她说话的口气、语调,和箫玲珑、霖十二她们极为相似,看样子这个祭司不是和夫人她们是一伙,就是早被奚弘恩给说动了,现在摆明了是在刁难自己。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自己不肯就范的话,她就好有枝添叶地一状告到延兴帝那里,一口咬住是自己绑架了她,劫持囚禁皇妃,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奚德业的神色变化落入了野利罔灵的眼中,野利罔灵嘿嘿笑道:“难道当奴才很有意思?奚德业,你知道苏锦那个老家伙嘛?他可答应将大昭的半壁江山都给我们,包括烟砀山一带,还有你治下的五个州郡,而且还给了我十万两银子,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姑奶奶在与皇帝结灵缘的时候,宰了昭应琛。”

哗啦一声,野利罔灵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扔了过去,苏锦的字,奚德业见过,所以他能够断定信函是苏锦亲自写的,上边所说的内容和方才野利罔灵讲的大同小异,里边还附有一张礼单,除了十万两白银以外,还有珠宝玉器等物。

奚弘恩道:“父亲大人一定奇怪,为什么秣厉族人会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吧?”

奚德业看着苏锦的信函,并不回答,他对延兴帝的荒淫嗜杀又何尝没有微词?别的不说,单单延兴帝贪恋女色这一方面,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延兴帝什么样的荒唐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尤其是对不愿意嫁入皇宫的女子,延兴帝会毫不留情地找借口将其满门抄斩,而且他还有一个怪癖,特别喜欢有妇之夫,更喜欢在遭到拒绝以后,当着女子亲人的面,将其活活折磨致死。

他的一位旧友,武科举出身的威烈大将军余均桦,妻子郁氏貌美,夫妻相敬如宾,他们和楚王昭应琪走得也很近,并且将三女儿许给了楚王为侧妃,只等着三女儿年纪大些,就与楚王昭应琪联姻。

谁知一次庆功宴上就大祸临头,郁氏奉旨陪着丈夫余均桦赴宴,结果被延兴帝看中,其实以郁氏的年纪,比延兴帝大了能有十几岁,所以她才没有想到什么顾忌。

延兴帝调戏郁氏被拒后,过了几日,余均桦就被人告发私通外番,密谋造反,夫妇两个被威虎军带入皇宫,就再也没有出来。

余家被抄,成年男子都被斩首,幼年的男童被流放三千里,族中女子悉数官卖,奚德业派人去流放地疏通,让那些年幼的孩子不要再多受折磨,可是官卖的女子太过分散,他只偷偷地救出了三五个,剩下的都不知去向。

最可怜的就是余均桦的三女儿、四女儿,才七八岁的年纪,就沦落天涯,不知所踪了。

走开啦。

野利罔灵一把推开了奚弘恩,然后笑着道:“你说的,你老子未必肯信,奚德业,我们罕王可是恭谨神鬼之人,本祭司做了一堂法事,告诉罕王,昭朝已死,奚朝当立,这通了灵界的事儿,可不能信口开河,也许你不信我们秣厉族的诸神,但是你就不想除去苏锦这个反复无常,心狠手毒的内鬼?不想把那个混蛋皇帝拉下台?”

无利不起早,野利罔灵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着自己这边,她一定是有所企图,所以才不惜装神弄鬼地欺骗自己的罕王。

只是十万两白银,唾手可得,看来她要的不是钱财,那她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嘿嘿。

奚德业忽然冷笑两声:“你是霖十二的朋友吧?”

野利罔灵愣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奚德业看了看她,慢慢悠悠地:“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都一样,颠三倒四,稀里糊涂,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着话,手腕一抖,一枚石子飞了出去,正好打中野利罔灵的穴道,噗通一声,野利罔灵直直地仰面摔倒。

来人。

奚德业喝了一声,他的贴身近卫都一拥而入,奚德业吩咐道:“把这个秣利族的巫女看管好,连着未七喵他们,不能有所闪失,不能让他们走失逃亡。”

豆丁和冒青烟也跟着进来,野利罔灵是他们两个施展轻功飞纵之术给带过来,方才里边发出奇怪的动静,他们两个想进来,却被奚德业的近卫给拦住,现在正好趁势进来。

豆丁头一个跑到奚弘恩身边,一把拉住他,然后回头一望:“哎呀,小公爷,你受伤了呀。”

轻轻地把豆丁拉到一旁,奚弘恩的眼中泛出一丝笑意,知道父亲的心已经动摇。

奚德业顺手把豆丁扒拉到一旁,一把揪住奚弘恩:“小畜生,你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

奚弘恩毫不惊慌:“我娘早将府里的事情打点好了,她也带着娘子军随着大哥的军队前来烟砀山,延兴帝不是御驾亲征吗,笛州,就是他龙驭宾天的地方。”

奚德业的手慢慢松开:“云路的娘真的在烟砀山?”

奚弘恩淡淡地:“我带着父亲大人去见阿姨,如果阿姨不在,孩儿愿一死谢罪。如果父亲大人登上九五之尊,阿姨不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妃娘娘嘛?”

闻言一愣,奚德业琢磨着奚弘恩的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已然动摇,现在势如骑虎,连秣利族的祭司皇妃都落入自己手中,这样的机会要是授予了海诚公苏锦,一定会弄得自己家破人亡,还有儿子奚弘恩私通女匪,这件事情更是会给延兴帝剪除自己的机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奚德业感觉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真的反了,事情也许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说到什么江山社稷,拯救黎民于水火之类,冠冕堂皇有之,出自真心也有之,不过更贴切的还是出于己私之心,他固然恨奚弘恩恨得牙根痒痒,还是不舍得让儿子遭受延兴帝的折磨。

奚德业长长叹了一口气:“去烟砀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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