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自有情痴(中)
烟砀山, 激风寨。
十年生死,一别茫然。
很多人在迎接虞国公奚德业上山后,悄然退去。
大厅上, 剩下不过几个人。
楚王昭应琪和郁幽儿嘀嘀咕咕说着话, 郁幽儿还是面如冰霜, 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殷黎黎带着几个贴身的女兵, 她很自然地和奚弘恩站在一起, 接到奚弘恩的传信后,她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现在她的人马已经驻扎进了笛州军营, 烟砀山的探马不时地往返传信,延兴帝御驾亲征的队伍还有一两天就开拔到了笛州境内。
这场战事, 应该是期待已久, 不过殷黎黎还是不愿意太多杀戮, 既然延兴帝来了,擒贼擒王, 直接擒拿住延兴帝,而且不战而胜,才是她最希望的情形。
办妥了奚弘恩托付的事情,她就要孤身冒险,去刺杀延兴帝。
她已经和辛氏夫人挚诚地深谈过, 所以辛氏夫人已然知道这次会面, 心里已然有了准备, 所以真的见到奚德业以后, 她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没有想象中的不能自持。
一个眼神,盈盈地飘过去, 殷黎黎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奚弘恩,自己要去擒拿延兴帝,如果不能生擒,就直接杀死他。
殷黎黎的眼神,奚弘恩感觉到了,那里边吐露的讯息,让他感觉到她的徘徊不定,应该是她要孤身涉险时才有的恍惚。
一丝酸溜溜的感觉,让豆丁寸步不离地跟着奚弘恩,很怕他丢了似的。
乍见之下,奚德业直愣愣地盯着辛氏,木雕泥塑一般,已经旁若无人。
辛氏被冒青烟搀扶着,静静地站立,静静地落泪,脸上还浮现出一分笑容来。
岁月如刀,催人老去。
那个绮年玉貌、温柔可人的辛氏,现在已经发染霜雪,曾经以为她真的化为坟下一把枯骨,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泣声低咽。
没有想象中的泣不成声,辛氏夫人只是垂头敛眉,默默地落泪。
当年不得已带着身孕逃离虞州,不过她也没有走远,在一处僻静的山谷村庄里安居下来。
等到孩子长大,奚德业的父亲亡故时,辛氏曾经带着儿子去过一趟虞州,得知虞国公奚德业已经娶妻,在国公府的大门外徘徊了很久,辛氏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直到看见奚德业和箫玲珑皆是戎装软甲,并辔而行,两个人有说有笑,箫玲珑容颜姣好,神采飞扬,辛氏丧失了最后一丝勇气,带着儿子辛云路回去。
本来是想默默地抚养儿子长大,可是辛氏一场大病后,才意识到如果儿子就这样跟着自己,如果自己真的离开人世,他的无所托依,但是她又不愿意让奚德业为难,还是让他认定自己已经过世了的好,因此才伪造了一份遗书,还要辛云路严守这个秘密,没有她的允许,绝对不许透露出去。
一晃经年,两个人却在烟砀山见面。
殷黎黎牵了牵奚弘恩的衣袖,奚弘恩会意,两人退了出去,其他的人也跟着出去,只留下奚德业和辛氏在大厅之上。
出了大厅,楚王昭应琪第一个笑起来:“二当家的,你还没说该怎么谢我呢。要不是我,谁能认出来苏折眉就是杜文渊那个老犟头儿的儿子?如果不把这个小兔崽子认出来,你们就着了他的道儿,这个小兔崽子,当着我的面儿就玩儿阴的,还以为我不认识他,其实,我早认出他来了。他竟然利用你们两个闯营,顺水推舟地把苏缠给调出笛州军营,然后将他老子的威虎军调入笛州,最不厚道的混账东西。”
幽凉的眼神,瞪了楚王昭应琪一眼,郁幽儿柳眉挑起:“谢?好啊,明儿我让兄弟给你修一座庙,和盘古放在一起供奉着,你们都是开天辟地的英雄,我们早烧香晚磕头地膜拜,行了吧?”
对于她的戏谑和挖苦,楚王昭应琪都只是嘿嘿一笑,不但不生气,反而很是怜惜痛爱地看着郁幽儿,笑呵呵地:“是,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嘿嘿,你也不用生气,是我见外了,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帮着自己人是应该的,是我糊涂了,你干嘛和糊涂人讲道理?”
爱理不理地白了他一眼,郁幽儿悄悄地附在殷黎黎的耳边:“老大,我们弄到一个很有用的东西,你看。”
她笑盈盈地把殷黎黎拉到一边儿,背对着众人,然后悄悄地从袖子里边拿出一卷纸来,递给了殷黎黎,殷黎黎慢慢展开,一目十行看过去,又是气愤又是惊讶。
殷黎黎侧着身子,那卷纸映入了奚弘恩的眼帘,他看着有些熟悉,忽然间想起来,这卷纸他见过,应该是在山神庙,他记起摘下匾额的时候,曾经见过这卷纸,但是当时没有在意它,顺手放在房梁上边。
楚王昭应琪笑道:“有什麽可神神秘秘的,二当家的,这个早晚要大白于天下,干嘛先让殷老大看?我们就不能看一下?”
也不回头,郁幽儿冷冷地:“看什么?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楚王昭应琪自嘲地苦笑:“也是,看过了,是先皇的一道遗诏,是先皇被昭应琛暗算以后,临终前写下的遗诏,如果他死于非命,就是昭应琛联合胡太后所为,里边还记载了先皇对整件事情的猜测推断,因为当时,先皇已经下定决心要立燕王为太子,母后和昭应琛也是铤而走险。”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先皇是我的父皇,昭应琛是我的兄长,太后是我的母后,哎,不幸生于帝王家,千古真理,颠扑不破啊。”
他摇头叹息,说不下去了。
不知何时,郁幽儿已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就坦然面对,无论清醒有多么痛,我们总不能因为害怕痛,就宁可糊涂吧?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们老大的性情,昭应琛是你的同母兄长,也是我们老大的叔父,就是要替天行道,我们老大也会给他留下最后的尊严。”
楚王昭应琪默然叹息,郁幽儿已经将殷黎黎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只是兄长对燕王昭应璞的伤害和折辱,让他无颜以叔父自居,苦笑道:“我是注定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命该如此,复有何言。”
殷黎黎收了那卷遗诏,正色道:“不忠于君,而忠于黎庶,是至理大忠,不孝于亲,而孝于宗祖,是至性大孝,王爷难道不赞同殷某的话?”
感触,释然,楚王昭应琪笑道:“不错,天下又不是我们昭氏一家的天下,如此说,论不到忠与不忠,原来还是我一叶障目,没事儿了,其实我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郁幽儿似乎松了一口气,略带埋怨地:“你自然什么都看得开,担心也是白担心。”
她的埋怨,落入楚王昭应琪的眼中,就是尖刺也甜蜜。
殷黎黎心头微暖,看情形,心冷口冷的郁幽儿还是接受了楚王昭应琪,自己这个情同手足的兄弟,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
人各有爱,终成眷属,就是人间极乐欢愉之事。
殷黎黎一握郁幽儿的手:“幽儿,山寨中有你,我就放心了。”
霖十二已经去接应箫玲珑去了,苏缠还被看押在山寨中,那天去收接笛州军营的时候,把苏折眉也弄上山来,和苏缠关在一处。今天又有被奚德业押解过来的野利罔灵还有未七喵他们,烟砀山上,很是热闹,也十分消耗郁幽儿的精神去打理一切。
淡淡的幽怨涌上眼底,郁幽儿咬着嘴唇:“你是老大,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是,你好好地去,就得给我好好地回来,不然,我变成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到此,眼中微湿,泪光一闪,听得殷黎黎心中酸楚。
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郁幽儿多么不愿意,有多少埋怨,让步妥协的永远是郁幽儿,她永远都会站在自己的背后,竭尽所能地默默相助。
你放心,有我在,黎黎不会有事。
奚弘恩忽然开口,然后一拉殷黎黎:“走吧。”
迈出一步,拦住前边,郁幽儿盯着奚弘恩:“你的话,可以信?”
奚弘恩也盯着她:“我的话,什么时候会食言?”
两个人的目光都很犀利,殷黎黎一手拉住一个,笑道:“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们的话,我都相信,此距临时行宫,不过百十里路程,三更时分,我们就能到达行宫,此去无论成败,我们都会全身而退,大家放心。明天天亮时分,我和弘恩就会赶回来,如果天不睁眼,偏佑昏君,我们只好短兵相接,一决生死。”
豆丁忽然道:“单丝不成线,就你们两个去?难道不带着一个跑道儿送信儿的嘛?小公爷,我也要去,行不行呀?”
看到奚弘恩要拒绝,豆丁连忙道:“我武功虽然不好,但是我轻功好,放心,我不会成为累赘,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嘛,万一小公爷是殷寨主被人擒住,我好跑出来送信。”
她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等到看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才感觉到自己失言,不免尴尬。
殷黎黎一笑:“说得也是,豆丁的轻功真的比我们好,弘恩,我们一起去吧,不过你要千万小心,当断则断,不要犹豫。”
最后这句话是说得豆丁,豆丁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
外边的人早就备好了鞍马,殷黎黎和奚弘恩的两匹马皆是良骏,豆丁那匹马如何能跟得上,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寻找好脚程的马,殷黎黎一伸手,把豆丁拉到自己身后,扬鞭策马,一路疾驰。
临时行宫,建在山谷之中,山涧之畔,风光旖旎,景色怡人。
快到临时行宫的时候,天色已晚,奚弘恩和殷黎黎把马匹藏在山谷密林里边,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听得懂主人的意思,只等他们一声呼哨,就会自己从丛林跑出来。
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他们两个随时配着先皇御赐的宝剑,豆丁紧紧跟在他们后边,才走了不过一箭地,前边就来了十几个人,三个人连忙闪身上树。
那十几个人挑着灯笼,走近了看时,却是一群太监,到了树林里边,捡了很多树枝,用绳子捆好了,背到身上,有一个小太监嘀咕道:“阿弥陀佛,神仙保佑,这树枝可别直冒烟不冒火,不然烧不死人,圣上一生气,我们都要遭殃了。”
他的声音很低,还是被领头地听到,过来就是两记耳光:“闭上你的嘴,胡说什么呢!圣上是天子,百灵护体,他老人家要看烧人,就是水也能点着成火,知道吗?”
那个小太监委委屈屈地连连称是。
发完了威风,那个头领又噗嗤一声笑了:“其实大烧活人也不是什么新鲜戏码了,你进宫晚,没有看过几回,不过今天还是有看头儿,小子,你有眼福,今天咱们圣上兴致高着呢,不止是烧个人玩玩,烧死之前,还有好戏,嘿嘿……”
他说着笑起来,十分地萎缩。
那个小太监有些吃惊:“还有好戏?不,不会吧?她可是杜大人的女儿,就是刺杀圣上犯了死罪,也得给杜大人一个面子吧?”
太监头领嘿嘿冷笑:“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圣上可不恼刺客,他恼得是杜文渊,你等着看吧,有趣着呢,让杜文渊那个老顽固成天板着个死人脸,今天晚上,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杜文渊的女儿,不就是冒充豆蔻的那个?
她去刺杀延兴帝?
殷黎黎的心猛地揪起来,看了奚弘恩一眼,然后点点头,奚弘恩也点头,一拉身后的豆丁,三个人屏住呼吸,等着这些太监们捆好了树枝,暗中追随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