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何处可盛伤
到他们都长大的时候, 老王爷、皇帝和王妃早就被太后和玉天恒他们害死了,独孤傲便想当
然将仇恨记在玉天舒身上,派了玉箫到他青梅竹马的三夫人身边, 三夫人是老王爷小时候给
玉天舒顶的娃娃亲。
想必是老王爷非常信赖的人, 否则也不会告诉她密室的事情, 而且还是她告诉我将那幅画交
给独孤傲。
当初独孤傲的复仇手段也算阴毒, 云弄影找到他做了交易, 她帮他对付玉天舒,他以后
要帮她的忙。
云弄影设计勾引了玉天舒,然后求皇帝赐婚, 不过可能在服用噬魂化功散那夜正好发生了什
么意外,我的灵魂便钻了进来。
独孤傲通过玉箫知道我不是云弄影, 但是他反而觉得更加轻松, 那夜是他刺伤了玉天舒, 玉
天舒受噬魂化功散影响功力不继,本来可以杀了他, 但是被玉天舒的侍卫所救没有成功。后
来他又觉得杀了玉天舒其实没有什么意思,自己的母亲死了,玉天舒的父母也早就死了,不
如就让他也品尝失去所爱的痛苦,想着不由得苦笑, 我竟有如此作用么?
于是想确认玉天舒是不是很在乎我, 所以在集市上派人在我的包子里下毒, 然后又将我打得
功力紊乱, 逼迫玉天舒替我疗伤消耗内力替我疗伤。
玉天舒师傅青衫老尼的内功心法很是独特, 要求授功者传渡内力给受功者,极为费神, 等于
将自己修炼的功力送给别人。所以对于背叛之事非常憎恨,如果玉天舒传我内力,我若背叛
他,那么便会让他伤痛至极。
独孤傲本来是想威胁我让我离开王府,但是没有想到他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我们便被皇帝抓进
宫去,离恨宫的公认毒天下第一,所以皇帝会让他进宫,也是他安排好的。
我告诉他画像和秘道的事情,他便偷偷去了王府避开皇帝的眼线将画像取了出来。那幅画是
独孤傲母亲的画像,老王爷用特殊药水将自己和独孤沫以及皇帝哥哥还有王妃的事情一一记
录在上面,若是哪天独孤傲来复仇或者玉天舒有危险,就让人送去离恨宫交给独孤傲,让他
帮助玉天舒保护他,帮他夺回皇位,铲除太后一党。
他和程寒衣等还有玉天舒的部下,合力将玉天舒的“尸体”偷出,然后又将我救出去。
事情其实很简单,回想起来却是揪心地痛。
长夜凄冷,风啸窗外,树影乱舞。
室内火光融融。
我微微动动身子,每日只能一个姿势睡觉,越睡越累,骨头都要僵硬了。
他的鼻息温热,喷在我的发丝上,能感觉他心跳的脉动。
“你――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他了对么?”我忍住心头的剧颤,轻声问。
“他让你来涉险,自己却留在水龙镇我就知道,他一定有其他的计划。”他的声音在暗夜里
丝滑如水。
“只有我最傻,什么都不知道……”我咬住嘴唇,尝到丝丝腥甜,是的,只有我最傻,什么
都不知道,分离前夜,他彻夜地纠缠,却是为告别么?
我忍不住浑身轻颤,死死咬住唇,五脏六腑抽搐得心脏停止搏动一样,喉咙哽住,火辣辣地
痛。
他的手轻轻合住我的手,指甲变刻进他的手背里。
“他有苦衷,不得不如此。”独孤傲轻叹。
苦衷?我用力攒紧了手指,指甲入肉,却不觉痛,他一根根将我的手指掰开,轻叹。
“南北甫统一,天下未定,南朝余党伺机复国,藏疆、青云也无不虎视眈眈,杀了小皇子至
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找不到起兵的正当借口,便能保一时的风平浪静。”他的声音醇凝温
润,响在头顶。入耳,却觉得为何如此熟悉?难道真是兄弟么?苦笑不得。
如果在天下和我之间,他会选谁?我暗自问,却又笑自己,选择不是很明显么?
要承认竟然是这样的心痛。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伤慢慢好转。
已经不用再换药,除了留下两个丑陋的疤痕,除了迎风会咳嗽,我其实还是原来的我。
只不过,不知道那颗心是不是还如从前百折不摧。
听独孤刚到此地我昏迷不醒的时候附近渔村的王大嫂帮了很多忙,现在她也总是会派她的女
儿洛遥和一个眉清目秀叫鱼蛋的男孩子一起来送东西给我。
独孤不在的时候会委托她来和我作伴,王大嫂三十多岁,和她丈夫都是普通百姓,
放在人群中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是他们的女儿却聪明伶俐,相貌俊俏。
他们家主要务农,但是靠了泾河便也下网捕鱼,送到附近的镇子上去卖,既能补贴家用又能
改善生活。
这天独孤出去镇上,王大嫂便带了那对小儿女来照顾我。
王大嫂动作麻利,双手灵活地补织着那挂渔网,蓝底白花的棉布衣服在蓝天底下分外柔和。
“林家妹子,你家相公好人呶,你好福气!”她脸上挂着憨爽的笑容,声音朴实爽利。
我一愣,若说不是,自然又要解释一番为什么孤男寡女,索性由得她认为好了。
我的伤也好个差不多了,不过却落下个咳嗽的病根,独孤去了外面专门抓缓解病
状的药,我说没用,他却说我其实是故意的。
春风细细,碧波荡漾,河边青草新绿。
洛遥和鱼蛋在前面的小河边嬉闹,稚嫩舔脆的笑声,活泼调皮的身影,你追我赶,打打闹闹。
看着他们不由得轻笑,这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然是心有灵犀,默契无比的吧?
也许长大了他们会相爱,我不由暗笑自己无聊。
天蓝云淡,像站在那锁链桥看到的一样,风吹拂耳边,心抽痛不已,微微皱眉,恨自己竟然
像小女人那样多愁善感。
“妹子,不舒服吗?要是不舒服你可一定要说,年纪轻轻的,遭了这么大的罪,身子总归是
亏。要多吃一些补血补气的东西,女人都会过这一关,你也不必伤心,身子养好了,多少娃
都有。”
“啊?”我愣了一下,将目光从那两个嬉闹的孩子身上收回来定定看着王嫂子,“什么孩子?”
我诧异道。“妹子,那天你不是小产了么?身上那一身血,可吓死我了。”她紧皱着脸,眉眼
挤到一处,“不过现在好了,没事就好。”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走进屋里。
已经是农历二月了,春寒料峭,烟柳如丝。
天空透出淡玉色的碧蓝,仿若被初春新生的绿意熏染而醉。
我抬眼凝望,目光重重淡云跌宕,何处可盛伤?
“妹子,来该喝汤了,你家相公特意着我帮忙给你熬的,我知道你身子亏,还给你加了红枣,
桂圆,很好喝的,来――小心烫!”
我心头一热,忙伸手接过,抬眼朝她笑,想解释独孤不是我相公,我也不是因为流产才身体
不好的,这么久,她来过很多次,难道独孤一直任她如此误会么?
这是独孤每日里熬的药汤,可以调理身体,固本培元,我喝药已经到了如同喝水的地步,根
本觉不出苦,闭了眼睛一气喝下去。
舌尖还是打着颤的木,“婶婶,给你吃梅花雪片糖,可甜了,我每次吃药的时候爹爹都会给
我买!”还未睁开眼,听见洛遥脆生生的甜音。
睁开眼,看见她水灵黑亮的大眼骨碌碌地盯着我看,白嫩如藕的小手捏着一片雪白带酥的糖
片递到我的嘴边。
“若是给我吃了,你吃什么?”我朝她笑,她睁大了眼睛,乌溜溜地伶俐活泼,小嘴紧紧抿
着,听我这样说,便咯咯地笑,露出雪白整齐的奶牙,“我还有呢!”然后慢慢凑近,弯腰俯
身小手拢起罩在我耳边,神秘道,“我知道我娘把糖藏在哪里,我可以偷偷拿给你吃喔!”然
后一边听到她娘在那里嗔她,“鬼丫头,一边去,别缠着婶婶。”
洛遥顺手将糖塞进我的嘴里,然后转身朝她娘嘻嘻笑,雪□□嫩的笑脸在太阳底下异常的明
丽,那个叫鱼蛋的男孩子呆呆看着,竟然脸悄悄红了。
“臭鱼蛋,你看什么呢?你也觉得婶婶好看么?不许看,知道么?”洛遥凶巴巴地低声威胁
鱼蛋,可她就象桑布泰一样,如何压低嗓门,那声音也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轻笑,嘴里的糖清甜爽口,一直甜到心底里去。“这丫头,就知道瞎说,不过,妹子,
你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比那年画里的仙女还要好看几分。”王嫂憨憨笑着,伸手将碗
接了去。
我才想起来好久没有涂那药丸了,云弄影的脸绝世芳华,也怪不得她赞叹,我当初不是也傻
呆呆地打碎了一个琉璃盏么?
心头钝痛碾过,眉头跳了一下,轻轻咳嗽,“林家妹子,不要紧吧,进去休息吧!”王嫂关切
地看着我,伸手要来扶。
我朝她轻笑摇头,“谢谢你,王嫂,我没有那么娇贵,咳嗽两下就好了。”
寒鸦凄鸣,自远处天空飞过。
天空碧如粹玉,风动微醺。
“叔叔,叔叔回来!”洛遥和鱼蛋撒开步子朝河边施施然走来的俊朗男子跑去。
独孤傲闲暇时候会较鱼蛋几手功夫,所以鱼蛋很喜欢找他,缠着他多教他几招。
“ 孩子们,不要缠着叔叔了,叔叔还有事情呢,我们回家了!”王嫂将自己带来做的活计麻
利地收拾停当,然后就招呼那两个缠着独孤的孩子。
鱼蛋很听话,独孤说有时间再教他,他便不闹了,但是洛遥却不依,一定要留下来玩。
王嫂最是拗不过她,洛遥撒娇耍泼对她爹娘和鱼蛋最好使。
但是王嫂这次却不依她,一定要她回家,洛遥便小嘴一扁哭了起来,小手捂着脸哭手指裂开
缝看着她娘,还间接地朝我使眼色。
我微微叹息,真是个知道利用人的丫头,“王嫂,让他们留下玩吧,反正天还早,晚上让独
孤送他们回去,若是不想回去,就让他们睡在这里好了。”
我们有大床了,独孤劈了竹子做的,竹香萦绕,清清淡淡。
王嫂再三地道歉让我们多担待然后便拿了活计回家了。
独孤从外面镇上买了很多日用品,还有小孩子的小玩具、糖片之类估计是给洛遥和鱼蛋买的,
洛遥一看有好吃的好玩的更加开心,搂着独孤的脖子一个劲地说“独孤叔叔最好了,”小嘴
便在他脸上使劲地亲,然后就和鱼蛋出去玩,边走还能听到鱼蛋不高兴的声音,“遥遥,你
能这么亲别人,”洛遥哼了一声,扬声道,“不行么?”“婶婶会不高兴的!”这小鬼,竟然往
我头上载。
“嘻嘻,鱼蛋,是你不高兴吧,嘻嘻!”两个孩子打闹着跑到外面的河边,估计又去玩鹅卵石了,捡鸟蛋去了。
“今天没有难受吧?”独孤也不解释人家叫我婶婶的事情,他不说我自然也不会去开口,免得尴尬。
他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一理好。
“嗯,我已经好了,有你这个鬼医不好才怪。”我微微皱眉,轻笑。
他善用毒,配制治伤药比不得程寒衣,但也有很高水准了,特别是他给我治伤的法子,不到
确定我剑伤里面好得利索,外面的皮肉就别想愈合。
“像你这样的伤者也难找,别人早死了多少回了。”他低头理东西,手停在一个物件上顿了
顿,旋即朝我递过来,“经过首饰店,想着你缺根簪子,随便给你买了一支,凑合用吧。”我
伸手接过,触手温凉,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墨绿色的竹节形玉簪,上面雕琢了精细的纹饰。
我受伤以来一直是拿丝带随手将头发绑在脑后,因为簪子掉了崖上了。
眉梢抽了一下,太阳穴一阵跳痛。
拈着玉簪朝他笑道,“谢谢,我很喜欢。”然后抓起头发随意的转了两圈将玉簪插在发上,长
长的发丝还是披泻而下,落在肩上耳侧。
做晚饭的时候,我和他一起,他从不要求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他也不阻止,我们互相尊重着,
也互相疏离着。
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自然而然,他若要做,我也不曾质疑。
我恪守心中的隐痛,只待恢复以后可以当面问个清楚。
“我已经联络上他们了,你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不过你的身体可能还
不适宜太过劳累,最好还是再等些时日。”独孤傲一边往灶底扔着木柴一边跟我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脸,眼波明亮,浓而弯翘的睫毛忽闪如蝶。
“其实我已经好了。”我看着他轻声道。
“嗯。”他随口应着,似乎略有犹豫,便道,“上次我们救的人死了,你白替他挨了一剑。现
在江湖出了一个蝶影门,飞扬跋扈,向江湖久负盛名的八大高手以及各大门派分别送出消息,
要求举行武林大会,制定新的武林秩序。皇帝也知道你的消息,派人四处打听,正在秘密调
查。西部莫护王造反也已经平定。”
蝶影门?眉头微挑,却不肯去细想。
我静静地听着,独孤每次说话都很简短,就这么几句却说了一堆事情,不由得想笑他,心头
却猛地抽痛,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莫护王造反,也许是玉天舒去了,否则独孤为何要说?
“嗯,倒是可惜了那么多人拼死拼活,结果小皇子还是没有活下来,可怜的人。武林大会与
我无关,你们离恨宫不是向来只做暗杀之事么?武林盟主对你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吧?就算
死,我也不会再回去皇宫了。”我轻笑,直觉心头翻涌,强自按压。
“我去看看洛遥和鱼蛋,叫他们吃饭了。”说着我起身匆匆走出小厨房。
天色尚明亮,半透明的弯月已经挂在天空,碧蓝的天白云淡淡,风过清冷。
清脆疏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咯咯!鱼蛋,你追不上我!诶你输啦!死鱼蛋,不许耍赖!
看我怎么收拾你!啊啊啊!我是蜘蛛侠!!!”洛遥喜欢缠着我给她讲杂七杂八的故事,我哪
里会讲?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她竟然不喜欢听,便给她讲超人,蜘蛛侠之类的她倒是听得
津津有味。
“鱼蛋,洛遥,吃饭了!”我轻声叫着他们,凝力送气,风吹不散。
“知道了,来了!”洛遥追打着鱼蛋,笑得前仰后合。
跑过来,便拽住我的胳膊,仰着红扑扑的脸蛋朝我笑,乌溜溜的大眼睛微微弯起来,长长的
睫毛一翘一翘的,分外可爱。
看得我心头软软的,也许我此生都不会有孩子,心头遽痛,俯身看着她,“要听鱼蛋哥哥的
话,不要淘气知道么?”顺手点点她微塌的小鼻子。
“婶婶,才不是啦,是鱼蛋淘气,我最乖了。鱼蛋,是不是?”然后扭头瞪圆了大眼凶巴巴
地看着鱼蛋。
鱼蛋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然后低头看着洛遥,“是呀,洛遥可乖了!”洛遥听了笑得宛若枝头
花苞,风吹震颤,清脆的笑声如玉撞冰。
独孤已经摆好饭菜,两个小家伙,吃相迥异,鱼蛋斯文,洛遥如小老虎,吃饭也嘻嘻呵呵闭
不上嘴巴,唬得鱼蛋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被呛了或者噎了,随时递水拍背,吃鱼
的时候都是细细地给她剃净了刺放到她的碗里。
离开了玉天舒,我竟然……
吃得很少。
饭后围坐在火炉旁边被洛遥缠着讲故事,鱼蛋初始还在和独孤讨教功夫,后来听到洛遥笑得
嘎嘎地便和孤独一起旁听。
凡是洛遥喜欢的,会的,他必定要更加出色,却又装作笨拙的样子,让洛遥以为她比他厉害。
火光照在两个小孩子的脸上,夜深了,他们娇嫩的脸上掩饰不住倦意,疯了一天,很快便睡
眼朦胧了。
洛遥揉搓着惺忪的大眼睛,迷迷糊糊道,“婶婶,我也能长的和你那么好看么?”我笑着搂
住她,“遥遥,不管长成什么样子,你鱼蛋哥哥都会觉得你是最好看的。”扭头看鱼蛋脸红扑扑的,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将他们并头放在床上,盖严实了被子,放下帐子,我和独孤坐在火炉旁边相顾无言。
我们本来就很少说话,有默契,但是也有隔阂。
我无法形容那是怎么样的关系,共同迎敌,同生共死过。也曾经互相憎恨过,他必定是云弄
影最爱的人,因为最初是见到他,心会不受控制跳地厉害。
我不知道他对云弄影是全然的恨,还是恨中有爱。
当初他利用我,让我痛苦不堪,我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深陷皇宫他对我的照顾,他救我出樊笼,却又让我无限感激。
玉天恒的折磨没有让我苍老。
而这番伤痛,却让我觉得凄凉,心头冰冷。
如果我是那种真正淡漠的女人,或者真的能够随遇而安,能够开始新的恋情来治疗旧痛,我
想我的人生也许不会太苦。
要么绝对不会爱,要么轻易爱,都不会受伤。
只有艰难地爱着,挣扎地痛着,才会让人痛不欲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