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四章
浓稠漫无边际的黑, 怎么也看见前方,只觉得很累,似乎灵魂血肉都在一点一点流逝。
看见了很多人, 记住的已经忘记的, 熟悉的陌生的, 爱的恨的都隐在云雾中看不见。
那如清水琉璃一样莹澈温润的凤眸似笑还含, 似乎隐在花影里朝我笑, “天舒,”我笑着朝他扑去,却一下子跌在地上。
“若凡, 若凡,醒醒……”醇厚坚定的声音落在心头, 如同安抚一样, 跌倒的孩子被人扶起
来, 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漆黑宛若寒潭莹澈的双眸, 望一眼便跌进去一样,呆呆凝望,
恍如如梦。
展颜轻笑,看着那琉璃黑眸,棱角分明的俊容, 轻声道, “独孤, 我还活着么?”感觉手被
温热包覆住, 听到他温润如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性感“若凡, 当然活着。”
我看看他,然后转头环顾, 淡黄色的纱幔委叠,房间里清爽的淡香细细靡靡,宽而高大的窗
户,细白的窗纸处透出淡色柔和的阳光,窗外树影摇曳,清影横斜在窗棂上。
环境清雅别致,这是哪里?
我疑惑地看他,他朝我轻笑,“若凡,这里是离恨宫,从此改名叫做重生殿,离恨宫正是从
江湖上除名。”
离恨宫在墨山,那么?已经过了很久了么?
猛地起身坐起来,他连忙扶住我,“若凡,你睡了好几天了,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仔细休养,
你等一下,先吃点东西。”说完便吩咐外面的人端燕窝粥过来。
不一会便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小姐,小姐,你醒了!”一个红衣粉面,杏眼柳眉
的女孩子哭泣着跑进来,是小妃。
朝她笑,伸手让她握住,“小姐,可想死我了,小姐,都是小妃不好!”说着便呜呜哭起来。
真是爱哭鬼,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现在大难不死还是这样。
“小妃,好了,别哭了,怎么又是你的错,我不是好好的么?”我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她却
拉着我的手,哭得我手心湿漉漉的。
“小妃,我饿了。”我只好朝她笑,在这样我就要被淹死了。
“小姐等着,我马上去帮你拿吃的,独孤公子每天都让人准备了燕窝粥放在那里,可惜你今
天才醒过来。”她还要说,却被独孤打断,“小妃,快去端吃的吧。”
小妃用力抹了把眼泪,“花嬷嬷和绿漪早就准备好了,小姐您等等,我很快就来。”说着便往
外匆匆跑去。
这个丫头,风风火火,一点没变。
“独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抬眼看着他俊朗无铸的脸庞,他脸上挂着浓浓的疲惫,
深邃的眼眸更加深凹,长睫黝黑光泽柔和,定然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伸手用力反握他的手,掌心清爽温暖。
“那日玉天舒将你点晕,却是用高深的点穴手法封住了你的生门,让你进入假死状态,当场
宣布蝶影门主力尽而亡,从此一切恩怨一笔勾销。天舒一切都算计好了,秘密换了你的身体,
然后在众人面前将那具假的尸体火化,以襄王妃的名义就在淮都西面修建陵寝。若凡,从今
以后你自由了。”他朝我笑笑,伸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花嬷嬷、绿漪、小妃、无花等人听见我醒来都端了吃的喝的进来,她们笑语晏晏,真情实意
自然流露,心头一阵温暖。
在小妃和花嬷嬷争相服侍下喝了一碗粥,气力便恢复了许多,精神也好起来。
吃完东西便想坐起来出去走走,“山中湿气重,披件衣服吧。”独孤说着接过玉箫递过来的薄
锦斗篷裹在我的身上,然后领着我往外走。
青石板的石道一直往远处延伸,走了一段拾级而下,却拐到左边,顺着卵石小径曲折前行。
周围树盖亭亭,鲜花锦簇,沁脾芬芳。
人高的紫薇花,淡粉,深紫,淡黄,粉白团团簇簇,细细靡靡,温柔的海洋,花的芳香。
扑簌簌地花粉随着树枝轻摇无声地落在衣上,抬眼看见他乌黑柔亮的发丝上淡淡金色花粉星
星点点。
在花间的简易木椅上坐了,雷雨过后的空气沁脾润心,夹杂了泥土树叶的清香。天空是水洗
的蔚蓝,如海一样透出淡淡的绿色。
“独孤,他好么?”我忍不住问他,独孤轻笑,“若凡,所有人都好。”
雨后的碧风吹来,漫过树梢花丛,沁凉带香。
“雪霏还在玉锦山庄,雪渊跟随蛊王回了苗疆,梅晨星武林大会以后回到邺城梅家煲,墨兰
她们也飞鸽传书你师姐找到了女儿,在我们住的渔村和洛遥相处了一段时间,然后便返回玉
锦山庄了。若凡,你还记得答应她们的事情么?做他们的师傅。”独孤轻笑,将我身上的薄
锦披风轻轻的拉紧一点,“山里夏风也侵骨。”
“独孤!”我轻笑看他,他说了一圈却没有说道我最想知道的。
他轻笑两声,站起来走到紫薇花树旁边,绿叶紫花瀑,人花两相映。
“寒衣被高布达带走了,他说穷今生力量也一定让他醒过来,天舒……他――很好。”他背
对着我,声音显得飘渺游离。
“独孤,不要骗我,他到底怎么啦?”我一着急猛地站起来,头发被后面的树枝刮住,猛地
扯散开来,头发披泻而下。
“藏疆、青云两国联合对紫鼎发动战争,他挂帅出征了。现在朝中三拨势力太后党,皇帝党,
襄王党,从前老王爷还有几个人都支持襄王,但是襄王似乎倾向皇帝,他的襄王告天下书声
称爱妻芳华之年夭折,襄心若死灰,本该追随芳踪而去,奈何内乱未定外患又起,襄愿竭诚
全力,击退虎狼之师,保紫鼎黎民苍生,全大德天下,成天下大计……他如今带兵西征莫护
之地与藏疆青云联军交战。”独孤背了一段襄王告天下书给我听,却让我心头揪紧。
“独孤,我要去……去帮他,我不能抛下他。”他的身体会不会越来越差了?虽然当着我的
面没有发作,但是不是已经非常严重?
现在藏疆,青云起兵,对他是考验也是他期待的,他也深恐来不及吧?
他的告天下书告了多少人?告皇帝听,大臣听,太后听,天下听,给我听……
如果只有全了你的天下计,你才能成全我的归隐山林,那么我为什么不帮你呢?心里轻笑,
眼前浮现那温柔的桃花眼,眼波莹莹,似笑还含。
“若凡,天舒说了,他要你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却不想你再去找他。你这样去了,他定然
会很难堪的。”独孤抓住我的胳膊沉声道。
“独孤,他在那里,我不能不去。”我泪流满面,也许这是最后见他,如果没有最好的办法,
我相信,他坚持到平定外乱,一定会选择自戕。
他不愿意靠我的内力活着,那样会损伤他男人的尊严。
可是我不想没有他,既便他恨我,能够每天看见他,知道他在那里,心头就是充实饱满的。
“若凡,我说过,你若去哪里,我会陪你,一直到最后。”独孤朝我笑,抬手轻轻拭去我脸
颊上的泪。
“独孤,不――独孤,你没有义务和责任跟着我涉险吃苦受累,你是离恨宫宫主还有很多人
要依赖你。你去渔村吧,帮我照顾洛遥。我此去,也未必能预料未来如何,所以独孤,我已
经欠你够多,不要再让我背负着亏欠了。”我抬眼看他,勉强地笑。
他却笑得黑眸晶亮,眼窝处波光流淌,剑眉轻挑,曼声道,“若凡,我们说过是此生的朋友,
我不觉得什么拖累疲惫,为什么你会觉得亏欠?我帮你的时候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收获?我
收获的是此生不曾拥有的。那――也是我的幸福。”他朝我轻笑,伸手拥我入怀,“若凡,不
想让你一个人,从来都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整个武林强敌,那样一次就够了,此
后再也不允许。”独孤的声音醇凝微颤,胸腔传来细细地震动。
“谢谢你,独孤,谢谢!”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的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他。
“若凡,像你曾经说过的,父母会偏心,爱人会变心,只有朋友会真心。若凡,人与人之间
除了爱情,亲情,还有有情,生死相依的,全心依赖的,可以互相交出生命的一种关系,不
是血浓于水,却比血更加浓郁,不是君子之水,比水更清澈,就如同共呼吸一样,我知你――
你知我,可是我们又是永远面对面站立的松柏,可以依靠可以扶持,却不会同根同源。所以,
若凡,在你未曾停下脚步的时候,请让我们一起上路,互相扶持帮助,渡过严冬共享温暖。”
他轻轻地捧起我的脸颊,仰头看着他明朗英俊的脸,深邃莹澈如深潭的黑眸,里面有我,让
我的瞳眸里也必然有他。
飞鸽传书告诉师姐我很好,恭喜她母女相见。
又分别给雪渊、梅晨星、寒衣发了飞鸽传书,向他们道谢致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拒
绝,那么我们是一生的好友。
如同交待后事一般,我一件件交待清楚。
小妃和那个爱慕她的男人结婚了,男人一双大眼,个头不是很高,但是敦实,对小妃呵护备
至,我很满意。
让花嬷嬷、绿漪等人在离恨宫等我或者去玉锦山庄,她们选择在离恨宫等。
挥泪洒别,实际上我是想笑,可是看见小妃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男人心痛地直皱眉,我却笑
得眼泪滚下。
火云和大白奔赴在一望无际的西部平原,万里无际,一马平川。
到达前线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九月天气。
秋高气爽,天湛蓝刺目,白云透玉,枯黄的衰草随风起伏,天蓝地阔,广袤无际,如诗如画
蓦地展现在眼前,让人目不暇接,竟然要眯起眼睛看。
独孤易容成一个勇猛虬髯大汉,我则是一个身体瘦弱,面目普通的少年。
我们假装去参军,被编在新征集的后备军中。
据说前线战事吃紧,青云国将士骁勇善战,骑马射箭,无不精通,藏疆更是赳赳鉄骑,能征善战。
幸亏紫鼎有襄王,善用兵,出奇谋,多次以少胜多,化险为夷,但是即使少胜多基本上也是
两万换三万,活着的也是伤痕累累。
不能救活的士兵便由自己的同胞负责补上最后一刀,以免多受苦楚。
紫鼎国连年征战,军备辎重,良马无多,精良铁器受制于青云进口商人,这场战争可谓艰苦
卓绝。
但是有襄王,便能看见胜利,这是军伍中任意一个小兵都会说得。
听到那些士兵讲述的玉天舒军旅生涯,那个晚上我生生哭了一夜,为他心痛难受。
我和独孤不会太过表现,但是也稍微透出一点自己的武功,我们的将领魏子杰是个年轻有干
劲敢冲敢杀的青年,相貌堂堂,身材魁梧。
他经常出入玉天舒的营帐,我和独孤便做了魏子杰亲卫队中的两个不起眼小兵,偶尔会跟着
魏子杰进入元帅营地,但是也只能站在帐门外围。
每次我都会瞪大了眼睛,等着帐门被掀起的那刻,便能看见一袭白衣胜雪,黑发委叠背上,
身材挺拔秀颀,但是当帐门开启他要转身的时候,帐门却又落下。
“若凡,不能靠的太近,否则引起他的警觉他定当会送你离开。”独孤告诫我,我便时刻提
醒自己注意。
身处军旅大营才感觉武林人和军人的差别。
几次想去他营帐外偷偷看看他,但是他的警卫队警觉性太高,尽管快如风他们竟然也能查出
风向不对,定有异状,立刻保护元帅大人。
于是我只能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来到军旅大营,我和独孤未曾参加一战,每次都是帮忙打扫战场救助伤员,由于我和独孤包
扎技术不错,而且独孤急救的本领很高,有些大家认为没有救的人,他都能够妙手回春,所
以很得士兵同伴的赏识。
于是我们又被调到后勤专管救治伤员之类。
救人不如教人自救。
独孤便教他们如何快速有效的包扎,如何快速有效止血等急救方法。
“独孤,最近为什么伤病越来越多,战事是不是很吃紧?”我麻利得帮那些士兵包扎,然后
问独孤,他和那些士兵比较好沟通,往往都能打听到很及时的消息。
“青云国出动了精锐铁甲兵,铁甲兵披坚执锐普通刀剑难以伤其分毫,就是会内力的武林高
手,在重铁甲兵的围攻下也显示不出其优势。这几天紫鼎国连战连失,每战皆死伤几千,紫
鼎大将皆束手无策,玉天舒这几日费尽心力在想对策,好多办法都不可行。其中有个办法倒
是可行,但是没有恰当的人手。”独孤一边说话一边利落地帮士兵包扎。
“什么办法?”我问道。
“砍马腿。”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我点点头,倒是好办法,但是对付重甲兵,必须移动迅速,轻装上阵,而且手脚麻利,能够
在地上接连翻滚,免遭被敌马脚踏成肉酱。
“独孤,我们去和魏将举说,看看能不能帮忙。”我拉着他往外走。
“这个事情不能我们说。”独孤想了个办法,军中有一个总兵一心想往上爬,但是却一直擢
升不动,因为能力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