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六章 避嫌
怀霈在靖王府安居下来, 萧然为他请了西席,回到家又教他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功。怀霈原是有武功根基的,六岁开始跟怀璧学了些, 可怀璧忙于军务, 又不住在宫中, 教授的机会很少。怀霈自己好学, 央求父亲请师傅教他武功, 可惜才学了没多久便遭遇国破家亡的惨剧。
萧然有心栽培怀霈,将他培养成文武全才的国之栋梁,可一方面担心萧潼反对, 另一方面又希望怀霈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所以权衡再三, 还是摁捺住爱才之心, 只在诗文上多下功夫。
怀霈却也十分乖顺, 事事听从萧然的安排,从无异议。每日晨昏定省, 敬萧然、秋若水如自己的亲生父母,还经常照顾萧寒烟,教她读书写字。寒烟冰雪聪明,记性极好,诗词一学就会, 虽然还不懂其中滋味, 可学起父母吟诗的口吻来惟妙惟肖, 常常逗得怀霈露出会心的微笑。
秋若水见兄妹二人关系密切, 宛如亲生, 心中也是十分宽慰。
日子过得安静而惬意,萧然日日上朝, 在兵部与军营两头跑,还时不时进宫去为萧潼批阅奏折。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只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萧然在大哥面前少了拘谨,多了洒脱,脱去戎装的他,自然地流露出翩翩风采,令人为之神迷。
萧潼有兄弟帮着处理国事,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所以就有了多余的时间往靖王府跑。王府侍卫、下人们都惊讶地发现,现在的皇上看起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简直令人如沐春风。而他们的王爷越来越潇洒出尘,每日脸上含着的笑容犹如甘露般滋养着靖王府这片土地。于是王府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侍女们都在悄悄用目光追逐那个宛若天人的男子,沉醉在他不经意掠过的目光中。
萧翔来靖王府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大家都喜欢去抱暮雨、冷月这对双生儿女,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小婴儿越来越可爱、越来越漂亮,粉嘟嘟的小脸总会成为大人们“□□”的对象。
萧潼羡慕极了三弟家的双生儿,巴不得小芙也为他生一对双胞胎出来,可太医检查下来没有双生的迹象,不免有些遗憾。于是在靖王府逗那两个孩子时,他就会忍不住感慨一番。萧然实在想不到自己的大哥会露出这样可爱的、孩子气的一面,看着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渡月湖边,荷风水榭,萧潼与萧然难得地坐在一起下棋。湖边几棵桂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空气中飘浮的芳香沁人心脾。
远处传来萧寒烟清脆的笑声,还有怀霈哄她的声音:“烟儿,慢点跑,别摔着。”
萧潼抬了抬头,瞥见萧然唇边露出安心的笑意,他轻轻扬眉:“看来这小子被你收服了?”
萧然莞尔:“大哥还不相信小弟的本事?”
“别得意得太早,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萧潼不以为然地告诫道,“怀瑾的儿子,只要有三分象他父亲,就绝不会是善类。”
“大哥,我知道。”萧然微笑着打断他,“小弟有大哥这位真命天子在庇佑,自然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
萧潼狠狠瞪他一眼,可目光中难掩宠溺之意:“死小子,现在在朕面前越发放肆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别拉上朕为你垫底。”
萧然笑得悠然自得:“谁叫大哥许了小弟收养霈儿?大哥是同谋,自然应该与小弟共同承担风险才是。”
萧潼探起身子,一巴掌拍过去:“臭小子,越说你越轻狂了。敢在这儿等着朕,谁给你的胆子算计朕?”
萧然笑着避开,连连讨饶:“小弟错了,小弟真的知错了,大哥饶恕我吧。”
萧潼被他灿然的笑容晃晕了眼睛,怔怔地看了弟弟片刻,心里隐隐酸疼起来。朕差点就失去了他啊,这些年,朕到底给了他什么?亲自教导他、栽培他,把他养大,一心指望他成才。当他长成参天大树时,朕却给了他更多的雷霆风暴,生生折得他弯腰。这难道是朕想要的么?
只是瞬间,他又恢复温和的笑容,把手中的棋子下到棋盘上。
可是萧然已经看到了他刚才的怔忡,感受到大哥眼底一掠而过的酸楚,心里也有钝钝的疼痛。故意把嘴角的笑容扬得更高,黑曜曜的双眸中充满温暖,目光扫过棋盘,满脸得意之色:“大哥你下错了一步棋,小弟马上杀你个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萧潼仔细一看棋盘上的局势,大呼上当,而萧然笑得越发欢畅。
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在水榭外单膝跪地:“启禀王爷,泽国怿王爷派人送紧急书函来。”
萧然一愣,直觉有事:“快快呈上来。”
萧潼见弟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宇间露出担忧之色,忙问是什么事。萧然道:“浥国国君兰殊用卑鄙的手段挟持王后云紫诺与太上皇泽川,约了泽悦九月初八去浥国赴宴,必定是要耍什么阴谋。当初利用泽怿,如今又利用王后与太上皇,这个兰殊真是卑鄙。泽怿担心兄长安危,来信请我帮忙。”
萧潼沉渊般的双眸中骤现寒意,沉吟片刻道:“这个兰殊,看来不除掉他始终是泽国之患。然儿,此去泽国,你只管见机行事。若是兰殊冥顽不灵,你可以调动南方水军,杀进浥国去,为泽悦永除后患。”
萧然心头剧震,大哥竟然如此慷慨地应允自己去泽国,而且还同意动用自己的水军,去帮助泽国除患。有些回不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萧潼。想当初因为自己要去泽国一探究竟,被大哥掴了几巴掌,还抽了一顿鞭子,再关入瑶华宫禁足,最后因为自己私逃出京,回来立刻下狱、杖责,几乎因此丢了性命。想不到此时此刻,大哥连二话都没说,直接就支持自己去泽国。
“怎么傻了?不相信朕的话?”萧潼皱眉,死小子,难道在你心目中,朕就是恶人一个,做不得好事?
萧然如梦初醒:“不是,多谢大哥开恩。那小弟明日一早就动身了。”只是想到九月初一是李云亭与凌兰的婚礼,自己只能错过,未免有些遗憾。
当天萧然叮嘱好管家林安,命他打理李、凌二人的婚礼。晚饭后萧然刚回书房,怀霈就跟了进来,低低地唤了声:“爹爹”,为他斟上一杯茶。萧然奇怪地发现,这孩子平素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清秀的双眉微微蹙起,显得有些惆怅。
“霈儿,你怎么了?”
“爹爹明日就要离家么?” 怀霈的声音闷闷的,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下,上面似乎沾着细小的水珠。
萧然一愣,敏感地问道:“霈儿,你在府中过得不开心?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爹爹。” 怀霈抬起头,祈求地看着萧然,“爹爹可以带霈儿一起去么?霈儿想在爹爹身边伺候。”
萧然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和声道:“你还小,经不得旅途劳累,还是留在家里吧。为父自有侍卫伺候,你不必担心。”
怀霈忽然双膝跪下去,执拗地道:“求爹爹应允,霈儿不想呆在府中……爹爹难道不担心霈儿?”
萧然怔了怔,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已略有责备之意:“担心霈儿什么?”
怀霈看着萧然,小脸上忽然露出激动的样子,冲口道:“爹爹难道不怕霈儿心怀异志,趁爹爹不在,做出什么事来?”
“你!”萧然气得眼前发黑,猛地扬起手掌。
怀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子却一动也没动。萧然见他这种引颈就戮的样子,这一掌哪里还忍心打下去?慢慢落下,伸出双手,搭到他肩上,迫使他抬起头来,一字字缓缓道:“霈儿,你就这样不相信为父?”
怀霈身子一颤,不敢去看萧然的眼睛,垂着头,嗫嚅道:“霈儿并非不信,只是想避嫌。皇上他……心里必定是顾忌的……爹爹就允了霈儿吧。霈儿一定听爹爹的话,霈儿能吃苦,请爹爹相信。”
萧然莫名地觉得心头涌过一阵酸涩,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这样沉重的心思,本该是纯真无邪的心,却又过早地染上沧桑。
他轻轻拉起怀霈,拍拍他的肩,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吧,为父答应你,带你同往。不过你到时可别叫苦连天。”
怀霈大喜,眼里瞬间染上了水雾:“多谢爹爹,霈儿绝不会叫苦的,若是霈儿不乖,请爹爹责罚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