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九章 仁恕

99.第九十九章 仁恕

小小的身子俯伏下去,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上,怀霈呜咽着哭出声来:“霈儿曾对爹爹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请爹爹责罚霈儿。”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先休息吧。”萧然低柔的语声在怀霈耳边响起, 温暖的手掌搭到他臂上, “起来, 地上冷。”

“不, 请爹爹听霈儿说,否则霈儿睡不着。”怀霈执拗地跪着,扬起的小脸上满是求恕之色。

萧然颇为无奈, 这小子的牛脾气倒有几分象自己,这个义子真没认错。他转身从床上拿了自己的斗篷, 披到怀霈身上, 罩住他整个身子, 然后轻轻道:“好吧,你说。”

怀霈跪直身子, 看着萧然在烛光下散发出柔和光泽的脸庞,只觉得心痛如绞,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霈儿是怀着复国之志拜爹爹为父的,霈儿一心想除去爹爹,夺回廉国江山……”

意料之中的事, 却没想到怀霈会向自己坦白, 萧然既震惊又感动, 双眸中光芒颤动, 好久才平息下来:“既然如此, 你今日为何要向为父坦白?只要留在靖王府,你会有很多机会害我;等你长大, 你也会有很多机会夺回廉国。”

依然是平静温和的声音、平静温和的面容,只是一双黑瞳越发深邃,深得如同要吸入怀霈的灵魂。怀霈呆呆地看着萧然的眼睛,喃喃道:“爹爹是君子,爹爹这样真心待霈儿,霈儿若是再不知好歹,便真是猪狗不如了。”

萧然轻轻舒一口气,唇边微露笑容:“好孩子,你小小年纪便明辨是非、心地善良,不愧是为父看重的人。可是,即便你想害为父、想复国,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一点错都没有。”

怀霈震了一震,膝行上前两步,抱住萧然的腿,把脸贴到他裤子上,犹如梦呓般地道:“爹爹对霈儿恩重如山,两番救霈儿的命,待霈儿如同己出。霈儿心里是清楚的,可一直徘徊不定,初进王府那一夜,霈儿几乎……”

想起那夜的情形,怀霈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霈儿几乎毒死爹爹……”

萧然伸手抬起他的脸,平和的目光凝注到他眼底:“是怎么回事?慢慢跟为父讲,不必惊慌,爹没有怪你。”

“是。”怀霈咬了咬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目光又变得朦胧起来,“其实……父王不是完全疯了,他有时候会恢复神智,那时候他会满怀恨意地对我说,有朝一日要为他复仇、为国复仇。可大多数时候,他是疯疯癫癫的,不仅胡言乱语,还经常出手伤人。有几次他把霈儿当成危害叔叔的仇人,抓住霈儿便暴打一顿,又有几次他紧紧抱住霈儿,一声声叫着‘璧儿’、‘璧儿’……

母后性子刚烈,眼睁睁着着父王的惨状,对她是种巨大的折磨。那天在沐恩馆……”怀霈睁大眼睛,目光中没有焦距,可那种惊恐、绝望之色从他黑得如墨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他打了个激灵,“母后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出她心里的打算……”

怀霈的气息凝滞在胸腔中,声音发不出来,身子又开始颤抖。萧然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背,和声安慰道:“不用说了,你不说为父也已明白了。你母后牺牲了自己,包括也牺牲了你父王,只想换取你的将来,换取你离开沐恩馆,进入靖王府的机会,是不是?”

怀霈轻轻摇头:“那只是她的设想之一,事实上,她也料不到,爹爹如此宅心仁厚,竟愿收养霈儿。她只是希望,她和父王的死,可以缓解皇上的警惕。霈儿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对谁都构不成威胁。只要皇上放松警惕,只要霈儿能够安然活下来,慢慢远离皇上的视线,霈儿就该实施父王母后的遗命,设法靠近爹爹,设法报仇雪恨、夺回江山!”

萧然心中充满感慨、又隐隐有些酸涩。对于怀瑾,他一直是矛盾的,没有办法恨之入骨。怀瑾,即使失败,也可以算得上一代枭雄。他这样的死法,未免太过惨烈,令人不忍猝睹。

“霈儿没有想到,爹爹当天便将霈儿领回王府,温言劝慰,善待霈儿。霈儿一方面为爹爹的仁慈感动,另一方面牢记着爹娘遗训。当晚,霈儿本想趁爹爹熟睡之际,给爹爹下毒,可是……”

“可是你还是不忍,是不是?”萧然唇边泛起柔和的笑意,轻轻为怀霈擦去脸上的泪水,“原来我们的小男子汉还是没有学会坚决果断,这倒是为父之福了。”

怀霈僵在那儿,心里百味横陈,这样凶险的事,听自己说来,他竟能如此淡定从容、波澜不兴。知道自己心怀异志,知道自己曾经想害他,他竟一点也没有怒意。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做的?一个横扫千军、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颗温柔仁爱的心?

可是,怀霈,你已成了不孝之子,你对不起父王母后的在天之灵,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他们?父王,母后,你们死得好惨,儿臣却不能给你们报仇,反而要认贼作父……萧然,爹爹,你是我命里的劫难,还是我命里的福星?老天,你真残忍……

“好了,你已经讲完,为父也知道这些事了,那就快起来,上床去睡吧。”萧然故意严肃了口气,白天那么累,昨上若再不好好睡,万一病了,拖累大家,为父可真要罚你了。”

“爹爹,你不生气?不罚霈儿么?”怀霈恍惚地看着萧然。

“那么喜欢被罚?”萧然终于又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这辈子你有得受罚呢,回去为父就给你立家规。”

怀霈脸上一红,低了头,讷讷地道:“霈儿遵命。”

下半夜怀霈睡得并不安宁,几次在梦中挣扎、惊悸、流出冷汗,嘴里模糊地发出呓语,一会儿父王、一会儿母后、一会儿爹爹。萧然知道他心中仍然纠结着,越发疼惜这个孩子。本是天性善良的人,小小年纪经受这么多坎坷,还要在是非恩怨中无所适从,对他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于是他轻轻搂着怀霈的身子,不时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这个动作引得怀霈更加往他怀里钻。他不禁暗笑,这小子睡梦中真有些象小丫头那么脆弱呢。

第二天启程后,萧然依然搂着怀霈坐在追云踏月驹上,他感觉到银灼的目光在背后追随着他们,可是已经没有象第一天那样强烈的。

银灼注视着前面那个修长挺拔的身躯,看着怀霈温顺地依偎在萧然怀里,那种亲密的样子,典型的父慈子孝。她心里有针扎般的疼痛,可脸上已经淡若烟云。

身边一人侧马过来,与她并行,一道清冽的目光投过来。银灼一愣,是冰焰,他们四人的首领,在宫中时她便归他管辖。永远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见他笑过。

“银灼,你真大胆。”冰焰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说出来的话却令银灼浑身一震,“皇上命我们来保护主人,而你却敢对主人不利。”

银灼回眸,清秀的脸上泛起冰霜之色,同样没有暖意:“你发现了?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因为我看到主人出手阻止你,我便退下了。”冰焰淡淡地道,“我在宫中两年了,我了解主人,他的胸襟无人能及,他必定会宽容你。”

“那么,你打算将此事汇报给龙翼?”

“我……”冰焰似乎有些犹豫,却马上转为漠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必须这么做。”

两人交谈的声音极轻,仅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可是冰焰的话刚说完,前面马背上的萧然就勒住缰绳,没有回头,只留下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本王府上,你们不再是影卫,从此跟龙翼无关。冰焰,此事一笔揭过,休得再提!”

冰焰呆了呆,唇边飞快地掠过一抹欣慰的笑意,却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在马上躬身:“是,主人。”

泽国王城未央,萧然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上次来时的情景便历历浮现在眼前。看到前面一队仪仗过来,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并驾齐驱,所有阳光都投在他们脸上,漂亮得天地无色。

怀霈更加惊愕,本来萧然已经是美若天人的男子,现在又突然同时出现两名绝色男子,仿佛集天地之灵气于他们三人了,简直晃晕了他的眼睛。

“萧然哥哥。”泽怿兴奋地催马过去,飞身跃下,一把抱住萧然,欣喜若狂地道,“你怎么来了?真是从天而降。”一边说一边向萧然挤眼睛。

萧然一看他这样,顿时明白他是瞒着泽悦请自己来的。于是不动声色地握握他的手,以示自己心领神会。

泽悦在身后摸着鼻子,极度郁闷。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然没有征得自己同意,悄悄把萧然请来了。还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在自己面前公然与萧然合谋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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