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Shit 44 玛蒙之死
巴利安城堡外的森林黑魆魆的, 黑色的幕布蠕动着吞没天空。
天气预报的报表中写着:紫外线(最弱)。
太阳的味道散尽,用力呼吸似乎要将夜的黑混杂着月光吸入鼻腔。
纱容靠着背后的僵硬,看着透明的防弹电梯下沉。
叮——
移动门向两边挪开让出道来。
顺着面前的走廊向前, 纱容径直朝着玛蒙的卧室走去。
途中越过的浴室门轻轻掩着, 敏感的鼻腔捕捉到从门缝里渗漏的一丝袅娜的湿气。纱容迈着均匀的步伐倒退三步, 回到那白色门框的磨砂玻璃门前。推开门抚上背面可以感到一层被水汽撩湿的凝结水滴。整个室内被那占据地板三分之一的池水霸占。围绕着的回形走道贴着透明的玻璃砖, 通过脚下被迷蒙的地面可以看到钢管支架和冒着白气的水面。让人全身发痒, 感觉下一秒那些被钢架支撑的玻璃地板就会倾塌破裂,坠入池中。四周的墙壁被镶着门样边框的落地镜以及假的内凹窗户装饰着,因而使得本就大的浴池看上去更加空旷。而纱容身边那幅大理石墙壁上的壁画中的人物被水汽侵蚀好像在细密地冒着汗。
对面的角落一边摆放着配着茶几的藤椅座位, 一边则摆着两张躺椅。玛蒙正在对面的浴池边沿处,泡在水里的他被水汽打得迷迷糊糊袅袅娜娜, 只能看清蒙着白头巾的隐约的头部轮廓。在门打开的瞬间, 玛蒙闭着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往前走了一步, 纱容发现自己得分外小心,因为被水汽蒸湿的玻璃地面并没有摩擦纹, 走起来十分的滑。
“不要过来。”玛蒙低声喝止。
但是不顾忌他人感受一向是纱容的特色,纱容完全没有在意玛蒙,只是径自朝着那边走去。然后蹲在浴池一角,看着玛蒙被水汽熏得泛红的脸。
“有什么关系,玛蒙小的时候还不是我帮忙洗澡的。”
“……”那是你强迫我的!
玛蒙叹了口气, 背对纱容往水中的台阶走去, 水面降到腰际, 抽过一边的浴衣披上再迈出水面。
“以后不要随便进男人的浴室, 也不要看男人的裸.体知道吗?”
“这个世界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吗?”纱容很不高兴地把脸扭到一边, 觉得玛蒙是在批评她随便闯入他的私人领地。
没有回答,玛蒙只是摸摸纱容的头。
“……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了, 玛蒙可以到外面去了吧?”纱容抬头看着玛蒙,隐隐期盼。
玛蒙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略微苍白。
“怎么了?不行吗?”
“……怎么会,我去换一下衣服,等一等。”
玛蒙没有带衣服到浴室间,要回卧室那边拿。纱容靠在玛蒙卧室外面的墙壁上看着整条幽寂的走廊两排弧形的壁灯脉脉地辉映着,在灯光中交织出无尽般的隧道。
她突然推开门向里面大叫了一声玛蒙。
正套着T恤的玛蒙吓了一跳,还保持着高扬的手臂,扭转的半身露出白皙纤细的胸膛。
“怎了了?”玛蒙拉了拉衣服低头看纱容,他潮湿的长发还吞没在衣领中,被水润湿的刘海变得长长的贴过眼皮。
“我突然想到月亮是反射太阳光的,我们还是不出去了吧。”纱容冲过去扑到玛蒙怀里一把扯住了玛蒙胸前的衣服,力道过大让没准备的玛蒙踉跄了一下,不稳地坐倒在床上,“下次下雨了我再叫你吧!”不安让她的眼睛像黑色的火焰熠熠生辉。
“好。”玛蒙伸手撩了撩她滑下脸的长发。
“除了光屁屁玛蒙,还是第一次看到玛蒙穿便装的样子!”纱容开始兴奋地扯着玛蒙的袖子打量起来。
玛蒙脸微红,有些不悦地皱眉头:
“我已经不是小婴儿了。”
纱容用脸蹭了蹭玛蒙的胸,感慨:“玛蒙嫩嫩的小胸部也没有了……”
玛蒙哭笑不得地捏着纱容的肩膀:
“你也已经12岁了,要注意点……”
“什么?”纱容爬到玛蒙旁边的床铺上,对着脚丫盘坐着,“玛蒙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所以要飞出我的怀抱了吗。”
“……”玛蒙无奈地摸摸对方的头顶,“没有。”
纱容大咧咧地张大手臂在玛蒙的床上躺了一会,盯着天花板。
“玛蒙,火炎和box真的很厉害吗?”
“看情况,不过可以让人力量提升不少。”比如泽田纲吉,平时是个废柴,进入死气模式就可以黑化成另一个人。
纱容翻了个身,卷了卷身子,把自己卷成虾米的形状,额头贴在玛蒙的身边。
“怎么了?想要开启火炎吗?”玛蒙的手轻轻放在那颗黑发流溢的脑袋上。
纱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胳膊静静地抱着玛蒙。
即使不闻不问,不说不听,躲在安稳的角落,那种与时代脱节,无法掌控时代的感觉依然隐隐在她心中摇坠,不可终日。
无法学会自欺欺人,却欲求无门。
纱容轻轻的松开横亘玛蒙腿上的那条手臂连着的手,微弱的颤抖在孩子浅薄的掌纹中抖动。叛逆的张狂的血液的啮噬。她想要杀戮这个时代。
这种欲望令她如此寂寞无告。
〉〉〉
“你终于想通了,不再苟延残喘,要好好地去死了吗?”靠着窗台的贝尔的微笑被晨曦的阳光镀出一层圣洁的光芒,曲线小刀像是陀螺围着他细长的食指旋转出流光,“王子可以帮你哦。”
“昨天拿到了遮挡非7射线的斗篷,”整理整理衣领,玛蒙只是淡淡回应贝尔,“我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即使玛蒙没有说,贝尔也知道后半句不是对他说的。
“……随便你。”
〉〉〉
那个夜晚她在玛蒙的床上睡着了,然后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纱容从膝盖间抬起头,她的手臂紧紧锁着折叠的小腿,像是用来箍住木桶的铁丝圈,要把自己囚禁,勒出凹痕,直到崩裂。
黑黢黢的房间像是平面画,除了发光的四方的窗,周围一切都被厚厚的黏黏的干干的黑色颜料涂满,一层一层地刷上去,刷得不留缝隙,连她自身也被吞没。
像是古老的磁带,在没有计时的老式录音机里倒转。
纱容记起了不知道某一天的某个白烂的清晨,被砸窗的声音吵醒,她光着脚踩下地面,避开碎片来到窗口就看到抓着窗框踩在窗台上的贝尔那张被反差光线擦去一切凸面棱角的脸。
他的声音低哑如大提琴,却有着小提琴的高调和细腻。
他细微的嘴角好像在笑着,整个正面被背后的烂漫映衬,像是一幅画挂在窗口。
他说——
「玛蒙死了。」
哦,玛蒙死了。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来吵醒她呢。
那张稚嫩的脸上是从骨中淡出的冷漠,她没有温度地瞟了贝尔,然后径直地走向床。
那些碎片就这样扎入粉色的脚底,有些被拖走,有些则脱落下来。带着血迹在阳光下闪耀着玛瑙色的辉煌,好像那些碎片受了伤,在静静地流血。
那些受伤的碎片看起来比她更温暖。
「喂,跟我去领尸体。」
贝尔好像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停下来,面前是衣柜的长方镜子,里面有她,白色展开的连衣裙样式的睡衣,边缘的残留映照出身后的窗户和贝尔的焦躁——尽管他一定觉得他很优雅。
之后她换没换衣服她不记得了,怎么到达那个地方也不记得了,那是个什么地方——教堂、体育馆、还是基地——一概不记得了。
有记得的必要吗?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不需要浪费力气去铭记。
就像装在脑中滚动的磁带长长的磁条坏掉的一小截一样,漫不经心地滚过去,留下短暂的哑音就好了。吱嘎吱嘎的转动声突然像是被痰梗住,然后就会像吐出来一样舒畅。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纱容睁大眼睛也看不到。
那些本该像铅笔线条一样一条一条滑下她窗户口用空气铺陈的画面,现在只是一片没有起伏的灰暗色。只能听到雨声。
玛蒙的葬礼正在进行中。
纱容没有参加玛蒙的葬礼。她发现自己忽然像是得了病一样颤抖不已。微弱的急速的颤抖,从脚趾到头顶,以至于每一根发梢。她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坐在关掉灯光的房间里。灰色的光线将窗户切出方块,像是一只偷窥的四方的眼,而她就躲藏在阴影之中。
那该是一场黑色的葬礼。
黑色的棺木边穿着黑衣服的人撑着黑色的伞遮挡黑色的雨。棺木顶端的金属小门被打开,但是她怎么也看不清里面——本该出现在视野的脸被黑色吞没了。
只能听到雨声。
每一点雨就像是打在身体上,在毛孔上溅起涟漪。
无端的寒冷,因为雨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寒冷。
记忆也因为这寒冷而战栗,于是追溯过往的镜头便像是颤抖的手中的摄像镜头晃荡不已。
体育馆、基地、教堂……在任何一个地方,周围空荡荡的有着宽阔场地的地点,阳光绕过高高的窗户的铁架穿过,在空气里糜烂地发白。
一抹鲜血喷溅在窗玻璃上,通向窗外的天空的视野被猩红缭乱的花纹打断。
眼睛好像失去了焦距,怎么也看不清前方。
「想知道凶手吗?」好像有人在发问,比贝尔深的金色卷发,夸张的大帽子,除此之外看不清楚。「杀死那个术士的是真-六吊花哦。」
「哦。」
她看了看那具尸体,真难看。
她转身往外走去。
贝尔在身后跳脚:「混蛋你才是搬运工啊!」
「我才不要,」她回过头用冷得几乎冒出杀气的眼神斜视贝尔,「碰那种垃圾。」
妈妈也是,爸爸也是,破掉的小熊布偶也是,玛蒙……也是。
全部都是垃圾。
肮脏的垃圾。
纱容看着地面的大理石地板。
看着地砖和地毯交接的边缘,不用看停留在眼角余光里的靴子,凭着恍惚听见的一两声脚步,她知道是贝尔。
“你会死吗贝尔?”她问。
“你死一万遍王子也不会死。”
“哦。”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那就好。”
沉默片刻,贝尔把一个小盒子放在纱容面前的地板上。
“他一直拿着的东西,应该是你的吧。”
贝尔走了。
纱容想把那个东西丢掉,垃圾的东西好像在散发着让她恶心的气味。
既然要丢掉它就得把它拿起来,于是她把它拿起来,对准窗口。
纱容吸了吸胸膛,紧紧握着手中的盒子,好像要把那棱形的角都捏得粉碎。
最终还是摊开手心,打开。
是两个戒指。
一个岚,一个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