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掌中温

48.掌中温

一连五日, 朱府的人非但出不了大门,就连人在府里的行动,都有人暗中看着。

祥伯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也不能换一个出府的机会, 朱家情势危机。

秦氏几夜未眠, 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第五夜漏夜时候, 她提着打好的包裹, 潜进朱离的小院。

朱离还没睡,细瘦的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恰能看出朱家少爷手指撑在下巴上, 望着墙壁出神。

朱离见了秦氏也不敢声张,灯烛也不点, 只迎上去轻轻叫了声:“娘亲。”

离得近了, 猛然看见秦氏手里的包裹, 朱离立即跪倒在秦氏脚下:“娘亲,您……”

秦氏的手在朱离后颈里摸着, 语调有几分沉,却异常坚定:“存之,朱家再有声望,也斗不过官府,你先走吧。”

朱离却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儿子不能自己走了了事。”他按住有些微激动的秦氏:“娘亲, 若是官府真心想查清真相, 五天的时间, 足够证实父亲清白了!若是官府不想……那官府就是等着拿咱们家的错处, 儿子要走, 一定能走脱,可这一走, 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秦氏说不出话来,难道朱离现在不走,他们还有什么回头的路可走么?

朱离:“而况林氏被杀的事牵涉复杂,儿子这几日已经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只要……”

秦氏叹了口气:“娘亲知道,这几日你千方百计躲着官府的人,就是在查厨房的吴妈妈,那吴妈妈从厨房后的屋里平白不见了,又不在她自个儿家里,整整消失了两天,又莫名其妙出现了,她一出现就哭着向你告罪,说是那混进桂花里的八仙花都是自己孙女儿不小心弄的,她都挑了半天了,也不知怎么还是有没拣出来的!她请你责罚,求你绕过她的孙女儿!你怀疑这其中有诈,还在想法子调查!”

朱离点了点头:“只是咱们被拘在府里,也没法子查那假喜娘的事,但若吴妈妈形迹可疑,她既然要杀那假喜娘,只怕那假喜娘知道些什么。”

“存之,官府若是不求真相,你费再多力气,也是枉然。”

朱离嗯了一声:“儿子不是不懂,只是世间的事,总讲个是非曲直,哪怕……”朱离顿了一下,“至少后人说起来,也知道我朱家并没有做杀人的营生!”

朱离又慰藉秦氏:“再说,官府若是能一举斩除朱家,就不会过了五日还没别的行动,这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娘亲不要太过忧心。”

朱离说着往秦氏跟前靠了一点,倚在秦氏跟前:“娘亲,您再也别提让儿子自己走的事了。等官府撤了家门前的卫兵,儿子自然会出去查清真相,但是现在儿子怎能撇下娘亲,撇下父亲和祥伯,自己走了!”

秦氏又是慰藉又是心酸,叹了口气:“那贺喜的宾客可有什么问题?”

“这几日总腾不开手,贺喜宾客的礼册儿子只看了一半,儿子不明白的,也都问了祥伯,暂时没看出什么来,等儿子看完了才有结论。”

秦氏叹了口气,手下却爱恋地揉着他的头发:“猴儿,不要累着自己,早点睡吧,这都半夜了。”

朱离送秦氏到门口,看着秦氏起落之间已避过院门口的哨兵走了,他才去就寝。

这几日忧急交加,朱离一夜无梦,只睡到大天亮,还是被屋里一脸喜色的小厮拽起来的。

朱诺被放了回来!

朱诺非但被放了回来,还是常大人亲自送回来的,朱府院里的卫兵全撤了,只留下府门口的一些,这不许出府们的禁令,也从阖府上下,缩小了范围。

朱离看着父亲和常大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太极,等送走了常大人,他才得空去朱诺跟前问安。

朱诺被关了这许久,倒没受刑讯之苦,被抓走后的事他并不细说,只是照从前一样,说凶案自有官府来查清。便是朱离说了些他被带走后府中的种种可疑之事,他也不置可否,听朱离还在查贺喜宾客的情况,他也不反对。

朱离怀着一腔的怀疑,半天理不出中间的头绪来。他只觉得父亲等人心里似乎都怀着一个对这间事情的真相,却没人愿意给他透露半分,只留着他瞎打误撞,自己去查。

这时再回忆起朱诺被带走那日,朱祥说的关于什么香料铺子的话,朱离才觉出其中只怕也隐藏一些信息,只是这信息是什么,他还摸不出头绪。

但好处是,常大人说朱家几位主人在凶案当夜均有充分的清白证明,他们可以出入朱府了,朱离心里的疑惑,他能自己去查个清楚明白了。

朱离回去后捡来剩余的半摞宾客名单继续看,他勾了几个自己有疑惑的,着人去问祥伯,祥伯也说没有问题,他只看到日沉西山,手里只拿着最后一册记名的簿子,只剩了几页未翻。

朱离站起来略略活动筋骨,颇有些不在意地看着,只翻到最后一页,朱离只看了一眼,便顿住了身形。

他站直了,端端正正捧着那册记名的簿子看了好几遍,才轻轻念了出来:“程秋,利剑一柄!”

程秋!

朱离叫来门外的小厮:“你去问,我成亲当日记名迎客的是谁,问他有个叫程秋是何模样可还记得,再去库房问,当日收进来的利剑……利剑在哪里,拿来给我!”

朱离说话向来又平又缓又稳,忽然放快语速讲了这么一串,听得小厮一愣,怯怯的叫了一声:“少爷?”

朱离脸上却没半点不妥,疑惑地看着小厮:“怎么?”

小厮摇了摇头,一溜烟跑了。

朱离又拿出册子看了几遍:程秋,程秋!

这是小时候乌桑拿来唬他的名字!这一册薄薄的记名册上写的程秋,到底是不是乌桑呢?自己成亲当日,他真的来了么?那么,那么……

那么新婚那夜在夜合巷遇见乌桑,那缥缈的记忆竟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乌桑非但在他成亲那日来了朱府,还去了夜合巷!

这像是一个启动记忆宝藏的机关,沉重的木门扎扎开启,和乌桑一起时的点滴推推搡搡地挤走了吴妈妈林步月和假喜娘,攻占了他的脑海。

曾经划过他心头的那点针挑一样的异动,如今像是温热的水流漫过他的全身,他不知道这样一件还没确定的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却还是觉得胸口的心跳有些太快了。

朱离从未刻意去想过自己和乌桑之间的事,一瞬间几乎理不清自己的心绪。

但这一刻他也没法聚精会神去理顺这事,他有些急切地想证明这个程秋就是乌桑,甚至有些怕这个人不是乌桑。

小厮很快就来了,手里捧着一柄长剑,那剑鞘古朴无华,只透着木料暗沉而莹润的光亮,小厮拿剑姿势不对,剑鞘口透出半指宽的剑刃,雪青的刃光逼人,利剑,这确实是一柄利剑!

朱离接过那把剑,只一打眼,便见剑鞘口镌着一枚俏然绽放的梅花,他拇指压上那枚梅花,眼角的笑意延展出去,要费半分力气才能收住一点:“这个程秋,是个怎样的人?”

“说是最后一个来的,那天大喜的日子,他还穿着一身青色,别人问一句,他就能拿眼神把人冻住……少爷?”

朱离疑惑:“怎么?”

小厮嗫喏了一下,垂下了头,声音极低:“打从老爷给您定了亲事,您就没这么笑过了。”笑还是笑的,只是笑不到眼睛里。

朱离的笑还没收回来,已闻言在心里转了个弯:乌桑出现在朱府,他挨个儿敬酒的时候却没见着这个人!他如此刻意地隐藏行迹,会不会和林步月的死扯上关系?

朱离的笑僵在脸上,他保持住了,才不至于叫人看出端倪来:“这个程秋当时坐在何处?何时离席何时离府,可有人知道?你去问清楚。”

小厮偷偷看了好几眼朱离的眼色,才退了出去,明明方才还眉眼里藏着笑,怎么脸色说变就变了!

朱离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剑,拇指在那朵梅花上摩挲了好几遍,就着亮光才看清手指底下的那丝异物,是梅花中间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乌桑是使剑的行家里手,手下自然又稳又准,那这一道划痕,又是为什么落上去的呢?

屋外的脚步声惊醒了朱离,原来外面已经暗了下去,屋檐下的灯盏亮了起来。林氏新死,朱府便陷进了官司里,丧事虽未办,廊檐上的灯笼却早都换成了白色。

朱离在屋里走动了三圈,终于还是用这把剑换了他平时的佩剑。

他派去问话的小厮很快递来了消息,那日程秋进府后,转眼就失去了踪迹,负责迎客的人恰被外院的管事派了别的活,是以这人进府后坐在哪一桌,又是何时离府的,均没人知道。

朱离脸上看不清神色,只点了点头。他的心思转了一圈,才为乌桑这般行事找了个合理的理由,自己却先被这理由逼得有些窘迫——乌桑一定是还为了上次分别时酒后的缺德事愧疚,才不敢见自己!

大概实在是时日太久了,也或者最近的事桩桩件件都比那酒后一点出格的小事重要,朱离已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但他还是心头一阵一阵的浮躁,无法再做别的事了,只能早早入睡,醒醒睡睡,折腾了一夜。

次日天明后,朱离已收好了行囊,拜别父母,朱诺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但却破天荒不拦他,只秦氏重新替他收拾行囊时笑他:“猴儿,乌桑要杀林氏,何需拿花瓶砸她?”

朱离低着头不看人:“那人或者藏在暗处,看到了些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秦氏哦了一声,停了手里的活计,笑看着朱离。

朱离在秦氏的目光里被迫抬头:“娘亲,我……”

秦氏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你要去就去吧,路上小心,千万照顾好自己!”

朱离看秦氏望着自己的目光坦荡温暖而宽容,心里激荡万分,只跪在秦氏跟前:“娘亲,儿子,儿子对不起你的很。”

秦氏摇了摇头:“你懂事明理,是非分明,也能挑起担子,有什么对不起娘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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