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掌中温
祥伯等着秦氏出了门, 才垂着手走了进去,他看朱诺脸色清朗,才敢笑着叹上一句:“夫人多少年都没这样体贴过了!”
朱诺笑了笑:“她那不是体贴我, 是谢我放走了存之!”
朱祥忙安慰:“夫人想左了, 老爷怎么能不疼少爷!”
朱诺叹了口气:“存之光看着温和柔顺, 一旦犟起来, 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这时节府里只是面上的安宁, 正经打发他走他一定不走,他去找什么乌桑……”提起这茬朱诺又气的说不下去:“混账的东西,若不是赶上这个节骨眼, 他敢去寻乌桑!”
这个时候朱离莫说是去找乌桑,就是找那欢馆里的小倌儿, 只要是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没有不答应的。
朱祥斟酌了半天, 还是如实说道:“少爷自己可能还没回过味来,他对这个乌桑实在是比别人上心, 您还记得去逞州柳家打问亲事那次么,他去逞州答谢前辈都不忘提起乌桑。还有成亲那晚从夜合巷回来,少爷还拐着弯在小的这儿问话呢,八成是他记不清那晚的事,只记得乌桑了!”
朱诺想起朱离也曾在自己跟前试探, 气的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 找不到词来骂朱离, 只恨乌桑:“一个杀手, 本事没多少, 倒先惦记起我朱家的人了!要不是他,朱家怎么会卷进《仰止书》的事情里, 怎么会弄到这地步!”但光骂乌桑也不够:“朱存之眼睛长在脚底心,不知怎么看人的,那个乌桑有什么好!”
朱诺气哼哼想了半天,又想到秦氏:“夫人还纵着他!”登时连秦氏方才体贴他得来的那点欣慰都气跑了:“等朱家过了眼前这一关,我再找朱存之和乌桑算账!”
朱祥这时候总不好说些别的,只得尽量安慰:“苍霞山的杀手行踪不定,少爷未必就能找到乌桑,老爷不要太过担心。”
朱诺哼了一声,要是乌桑诚心要躲朱离,朱离倒真的未必能找到乌桑,可乌桑那样子是躲着朱离么?两个总要往一起凑的人,还能找不到彼此?想到这里,朱诺又往倒在地上的案几上加了一脚。
朱离倒真没费几多功夫便有了乌桑的消息——昭州青砚山匪首季家兄弟,被苍霞山新起之秀乌桑斩杀在青砚山落日崖下。
季家兄弟在山上过得比皇帝老子还舒服,各色美人收罗了一群,就囚在青砚山顶的道观里,乌桑杀完人后还开了道观放了人。
据说那里有一对姐妹花当真容色绝丽,感念乌桑救命之恩,愿以身相许,乌桑竟不愿受美人恩,冷着脸拒绝了。
更玄的传说在后面:那姐妹花只当乌桑是抹不开面子,一直追着乌桑走过了昭州,在乌桑夜宿旅店时,姐妹就住在乌桑隔壁,这姐儿俩夜半宽衣解带,悄悄地溜进了乌桑屋里。
然而如此美色当前,乌桑竟然毫不动摇,竟将人从屋里扔了出来。
那姐妹二人遭此羞辱,不堪为人,投井寻死,若不是被救得及时,当真就香消玉殒了!
可气的是,美人眷顾如此,这个乌桑竟然还不为所动,连那姐妹俩看都不多看一眼,当真叫人唏嘘。
朱离备足马匹,根据坊间传言所说的日子,择定昭州回苍霞山时的必经之地洛城,快马加鞭,赶去堵截乌桑。
越往北走,关于乌桑的传言越多,连青槐都被挖了出来。
江湖传言,乌桑不知怜香惜玉也不是一日的事了,从他第一次下山做出“西湖三怪”的案子时,就有传言说“西湖三怪”的娇妻美妾欲跟随乌桑浪迹天涯,却被乌桑拒绝了。
又有□□湖透露,莫说那些个别人的妻妾宠姬,就是苍霞山上素有艳名的青槐,那可谓与乌桑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又对乌桑不知有多少恩惠,也不见得乌桑对她多加眷顾!
乌桑这样不近女色,冷酷无情,当真少见。
朱离疑惑乌桑这个面冷寡言,话都不愿多说的人,哪来的本事搅弄江湖传闻的激流!
传闻最后未免失真,乌桑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美人恩惠,只能落个被贬损的下场,人们不明白他的冷心肠从何而来,只说他患有隐疾,不敢近女色只为怕这疾病败露。
人们茶余饭后又是一阵唏嘘:“可惜了啊,大好的年华大好的武艺大好的相貌,可惜竟是不能行周公之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朱离旅途困乏,好笑之余还有些气愤。
他赶到洛城时当真一身风尘,北方的秋日又干又冷,朔风夹着沙尘肆虐而过,他只在洛城外守了两日,唇角已起了老大一个泡,脸上皲裂的皮肤一搓能掉下一堆来。
更重要的是,他浑身无力,似有风寒之兆,病起来更觉没劲,不愿就医,只缩在黄叶稀疏的一株老杏树上等着。
这夜晴冷,秋月只有一弯,月色却亮的寂寥,星星如美人明眸挂满一片天空。
夜半时分朱离已盹了过去,忽听着马蹄声响,一咕噜惊醒,但见月色浩荡下一个劲瘦的身影裹在青袍里,策马奔驰时衣襟猎猎带风,这不是乌桑是谁!
朱离心里一跳,他精神抖长,祭出长剑,从树梢上翩然而下,径直去拦截乌桑。
乌桑反应奇快,从马背上骤然跃起,只余马儿往前狂奔,他却稳稳落在了后面,朱离剑影霍霍,乌桑却显然留有余地,不过几招,已被朱离逼在虬结的杏树前。
朱离意犹未尽,一招使出,径指乌桑咽喉,乌桑却在此时让了他一招,全无反抗,眼见剑刃就要割破乌桑咽喉,朱离慌忙使个巧劲,剑尖一抖,落在了乌桑颈侧的树干上。
这剑确实锋利,朱离没使什么劲,也笃地一声,剑刃直入树干尺余。
两人离得极近,朱离看出乌桑扯下面上布巾时修长的手指微颤,他跟着心里也轻微的颤,但他想先诈上一诈成亲当晚的事,便沉了脸色望着乌桑问他:“你干的好事,还有什么话好说?”
不知怎么,声音有些发紧发颤,既不像平时的镇定,也全无威严。
乌桑却毫无所觉似的,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眸:“是我……逾越,抱歉!”
朱离惊了一跳,却见乌桑这时却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那晚分别在即,我又多饮了几杯,才会把持不住!”
朱离:“……”他听得两颊更烧,有点不好的预感。
乌桑却十分郑重,说的万分艰难而羞愧:“对不起,若不是那梨花白醇香,我多饮了几杯,我是绝不敢冒犯你的。”乌桑往前走了一步:“你若为此生气,要杀要打,我绝无怨言。”
朱离不知这事当面讲起来能这样窘迫,而况心头往事纷呈,他只觉得连背上都烧起来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却差点绊了自己一跤:“我没为那事生气!”
乌桑想法与常人不同,听见这话并不认为朱离已经不生气,他却立刻想,朱离不为这一件事生气,就是为另一件事生气:“你成亲那晚……”
朱离以为乌桑说到了正事,但他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专心应对。
他不知自己形容是否狼狈,只是下意识地要强迫自己冷静,于是强行板起脸来,将声音都控制地平稳:“问的就是成亲那晚的事!”
乌桑后背贴着树干,看着退远了一步的朱离,有些叹息:“那晚……那晚你在倚欢楼喝了有药的酒,我将你带出来时你总往我身上蹭,我才……我才亲你的。”他本来是破罐子破摔,但看朱离脸色越来越不好,又自悔将自己的鬼迷心窍往朱离身上推卸,只得低头:“是我不好,我总是……”
笃地一声,朱离出手极快,那本离他脖颈尚有两寸的剑刃这次只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去,钉在了树干上,乌桑后面那些“总是难以自持以及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话都没能说出来,他以为朱离已不耐烦,是要动手报仇了。
然而朱离不知是被乌桑的话窘得失去了理智,还是生怕剑刃的威胁不够,他伸手堵在乌桑嘴上,话说的极其艰难:“你别说了!”
他在夜合巷遇见了乌桑是真的,还……
朱离尽管难堪地手脚发软,却还是在几息之间恢复了表面的镇静,他尽量正常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身上有伤,我闻到了血腥味!”
他岔开了话题,要将这窘迫和急速的心跳一并驱逐出去。
偏偏乌桑等他的手挪开,也说了一句:“你好像发烧了,手很烫!”
异口同声。
乌桑:“皮肉伤,不碍事!”
朱离:“染了风寒,不要紧!”
异口同声。
朱离咳了一声,手指在额角揉了又揉,不敢开口了。
还是乌桑打破沉默:“你……新婚燕尔,为什么跑出来?”
“因因因为……”朱离怀疑北方气候妖异,让人都有了幻觉,听乌桑说话能听出语调柔和来,他暗顿了一下,使劲捋顺了自己的舌头:“我正为此事在这里等你的,我有要事问你!”
“嗯。”乌桑两指一夹,拔出了颈侧的利剑,插|进了朱离的剑鞘里,看朱离往前走了几步,也跟了上去:“问。”
朱离轻了轻嗓子,揉了揉耳朵:“林步月在成亲那夜被人杀了……”
乌桑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新娘。”
乌桑神色微冷:“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北方气候并不妖异,乌桑这句话朱离就听不出柔和了,他也不知这一晚上把理智藏到了哪里,竟顺着乌桑的话说了下去:“为什么杀她?这倒该问……”还好及时打住了,窘迫散尽了,气氛里只剩下冷。
“成亲那日你何时进的朱府,为何宴席上没有你的踪影?你又是何时离开的朱府?你可看到了什么?”
乌桑:“……你说呢?”
乌桑心思郁结地叹气,他没那勇气堂而皇之地坐在宴席上受朱离一杯酒,还为他说出新婚祝词!他又能怀着什么心情追去他的新房,看那里能发生了什么!新婚之夜那里能发生什么?!
好在朱离实在面上功夫一流,即使他尴尬懊悔地走三步路能磕磕绊绊两次,他面上还勉强维持着一份从容:“你何时离开的?”
“和你同时,就跟在你后头。”
“哦!”朱离都不敢问了。
乌桑看他十分消沉,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那个,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节哀。”
朱离转头看着他:“我并不伤心!”
月华下这眼神亮地摄人心魄,乌桑都了一下。
他这一趟买卖不好做,他一路历经艰险,才在杀了人后从昭州走到洛城,哪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心情的跌宕都要超过他这一路的风霜险阻了!
朱离不知想到什么,低着头把话题又拐了一下:“朱府为此陷入了困境,我只想尽快查清这事的真相。”
“……哦”乌桑直觉一颗心从峰顶往谷底跌落,疾风刮在胸膛里,又空又冷。
朱离低着头往前走,乌桑落后了两步,疲累使他不想动弹,站在后面看朱离往前挪动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