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九十四
阴湿的地下, 在盛夏季节更加的闷热。即使是只关了一个人的重要刑犯的特别间,似乎也像是挤满了看不见的人的密封空间,连透一口气都成了奢望。发霉的谷草与被血污浸入骨髓多年的墙壁默默地散发着闷湿的腥臭, 虽然在我来之前已派特地叫人打扫干净, 但牢房终归是牢房, 以前被污染了多年, 总得留下些痕迹的。
我皱着眉头使劲地扇着扇子, 却也赶不走围绕着我的闷湿气息。引路的壮硕的狱卒盯着我的脸有点发呆,然后被锦菡一鞭子抽到头上,昏死过去。其他人赶紧将他抬走, 只留了我和锦菡在里面。
沉重的铁门轰隆地关上之后,我没好气地对锦菡说:“在这种地方你还有精神和兴趣, 真是恶趣味呢。”
“牢房不都这样?你要嫌脏就把他弄上去得了, 不过可不保证会有谁把他救走。”
我回过头看着被固定在墙上的宋怀溟, 还真当得上是惨不忍督。全身赤/祼,黑发凌乱地披散, 孕育着力量的被肌肉支撑起的皮肤上遍布着或轻或重的鞭痕,令人暇想。他的伤也并无我想像中的那么血淋淋,不过既然已经奄奄一息,看来锦菡一如以往地施了些令人剧痛却又看不见伤口的手段,就像当初在锦城里发疯对付我一样。
“好久不见, 宋将军。”
我带着微笑, 悠闲地向他走去。听到声音之后, 低垂着的头颅疲惫地抬起来, 眼窝深陷, 胡子也将下半张脸盖住,但仍能瞧见折磨之后的憔悴。
“真是遗憾呢……”我露出痛惜的表情, 捧起他的脸直视着那双因痛苦与疲倦而充满血丝的眼睛,“东溟的战神忠烈将军在战场上的英姿,终是无缘得见了。”
“清……明……”
微张的嘴唇中挤出的两个字似乎也带着痛楚,我笑笑,对他说:“英雄落难,本也应保持耀眼的风骨。更何况你是被宇文慕一手打造出来的英雄中的典范。不能死在沙场之上,却栽在小人的手里。真是可怜呢,宋将军,你可曾想到过今天?”
他没有回答,然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却闪着明澈的光茫,就像当年初见时一样。我心里戾气顿生,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然而当他复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那道光茫依然没有消散。
少年时弑兄杀父,坚守自盗,之后又遇到我,几次三番被羞辱,现在军败赤云,被自己的亲信出卖,陷于牢狱。人生逢此大变,为何还能保持如此明澈的神眼?面对将他从阳光之下拖入阴暗地底的仇人,为何竟是恨意全无?
“清明……”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悲伤的神彩,“可怜的人……是你……”
我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可怜你……自诩清明,却连真相……也看不清楚……”
到如今还能在我面前语带嘲讽,真真是条铁汉子。不过在我看来,不识时务的铁汉子,跟饿死在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锦菡当真是跟我一至的想法,还没等我出声便一鞭子朝着宋怀溟的脸就下去了。黑色的鞭子夹着风声,向这边疾速而来,宋怀溟的侧脸迅速浮起了一道红痕,红至深处,一道细长的血线慢慢渗出。
而他却只是发出一声闷哼,半晌之后,又继续说道,“不愿去看清真相……却在这里自怨自艾……清明……呵呵……你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否则……定会悔不当初……”
“精神还挺好的嘛,”锦菡走过来,想要推开我,却被我挥手挡下。
暴力无法让他屈服,我已经很清楚地明白。再打下去也只能显得我的苍白与可笑,还不如换一种玩法。
“真相吗?”我笑道,“的确,我是不知道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接过锦菡手中的鞭子,我用手柄的部分抬起宋怀溟那张憔悴的脸,“既然你那么喜欢‘真相’这玩意儿,我也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好了。宋将军,当初宇文慕是以什么名义唆使你去杀掉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还顺带着逼死了自己的母亲的呢?”
深褐的瞳孔一下子紧缩,憔悴的脸庞露出动摇的神情。宋怀溟,你还真是每次都不会让我失望呢,总是如我所愿地露出好看的表情来娱乐我,这不是带我玩心更重嘛?
我继续对他说道:
“这是真相吧?以为被宇文慕掩埋在久远的过去就无人知晓了吗?宋将军,当你亲手杀掉自己的血亲之时,你又在想什么呢?深埋在内心里的国家大义是怎样对你说的呢?”
情绪一点点地从他眼里溢出,却仍强自镇定着:“臣子理应为国鞠躬尽瘁……怎可妄任他们……祸害国家……”
“祸害国家?”我笑道,“你倒是不祸害国家,可惜就是祸害了百姓。你知道这场瘟疫死了多少人吗?九万多人,你知道九万有多少吗?将尸体堆起来的话,就是一座高山,将这座高山烧为灰烬的话,可以淤堵溟江。九万人,失去九万人,盛京将变为一座空城。宋怀溟,是你杀了他们。为了保住你的国家,就用百姓的生命去做赌注。然而你却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为了国家这种东西死而后已。国家是由无数的个人所组成的,当国家不能再保护他们,甚至要牺牲掉他们的时候,你以为他们有几个能记住国家?”
“为国捐躯……是忠义之举……”
“百姓并不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的,正相反,国家才是为了保卫百姓而存在的。何谓忠义?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忠义了吗?那是愚蠢!宋怀溟,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当年你的父兄,真的有叛国吗?”
“罪证……是我亲自……找到……”
“你找到了什么?”
他犹豫着,“虎符……和……信件……笔迹……一样……”
我冷哼一声,“那能证明什么?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笔迹是可以模仿的。”我摇摇头,“宋怀溟啊宋怀溟,妄你英雄一世,却总是栽在小人手里。为何你屡经变故却从来都是苟且偷生?因为害怕见到黄泉之下冤死之人吗?”
“国师……不会骗我……”
“是啊……我也曾以为他不会骗我。”
说这话时,我笑得苍凉。宇文慕,还真是个全民偶像。他身上就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人能够无条件信任他。如果我那时真是个孩子,或许也会在他手中落得宋怀溟这样的下场,只可惜,我不是。
我放开他,退后几步坐到一边准备好的椅子上,“宋将军,你知道吗?你的国师现在就在城外,布下死阵等着我呢。”
炭火被端了进来,给原本就闷热的牢房中更增了几分炎气。锦菡从一边挂着的刑具之中拿了根带带倒钩的鞭子,比起我手中这根细鞭,显得十分的笨重。我手中这样的鞭子一般不会造成血淋淋的效果,但却能带来更加剧大也更加持久的疼痛。然而锦菡手中那根却能带下一大片血肉,视觉效果更加的恐怖。
我轻声地笑了起来,“宋怀溟,你喜欢我吗?”
憔悴的脸孔多了几分苍白,眼神开始动摇。痛苦吗?居然对自己的仇人抱有这种念头,还被揭穿,是不是很想一头撞死算了呢?
锦菡从烧红的炭火之中取出烙铁,正想上前,却被我挡住。
“我知道你不怕酷刑,”我将烙铁丢回炭火里,“为了你的国家你什么都不怕是吗?但是呢,并不是不怕刑罚的人就没有弱点,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害怕的事。”
我笑着走到他身前,贴近到呼吸交织的地方,语音暧昧地说:“你怕我,是吗?你对我即爱又怕,你被我的残忍迷住,因为你把他当作一种赎罪,只存在于你心里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所犯何罪的赎罪。你又害怕我,因为只有我知道你心里的秘密。”
“东方未君还是皇帝的时候,我是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各处禁地的,那是他给我的特权。你知道的吧,皇帝们做的每一项决策都是有存档的,不管是好是坏,都要留下记录,以防日后有需要的时候察阅。就算那项决策如果一旦曝光,就会给皇家或他自己的脸上抹黑也得留下来,因为这是惯例。”
要我说的话,做了坏事之后首先就是把证据全部销毁,就像当年的叶风一样。但古人向来都被各种各样莫明其妙的惯例所束缚,所以就算是皇帝,也并非完全自由。
“有些存档自然是保存得非常隐秘的,除了皇帝谁也不能看。但因为特权的原因,所以我也就看到了。那就是真相。”
“其中有一道先帝给宇文慕的密旨,和你们宋家有关,猜猜是写的什么?”
宋怀溟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看来他也猜到了。也许他当时的确看不透,但这么多年下来,历经风雨,便是想看不透也再不能了。所以他便选择了不去看,一直将自己关在无知却幸福的空间里,继续当他那受万人景仰的大将军。
“宋家权力过大,先帝欲卸其权,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先帝在一次私宴上暗示你父亲交出兵权,但当时北魏偶尔犯境,你父亲唯恐朝中尚未成熟的小将们不能担起御敌的重任,所以没有交出兵权,但也自请守边,调往边疆。你的父亲是太忠良了,因关爱百姓,竟拒绝交出兵权,所以此事便惹恼了先帝。”
这是得多木讷地人才能做出反抗皇帝的事啊!如果他真有二心倒还说得过去,但就为了一个忠义,居然敢跟皇帝对抗。身为人臣,他就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给皇帝办事,还是给百姓办事。
“其实先帝完全可以伪造一些假证,再派人查出来便是。但宋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形像太过刚直廉洁,他怕宋家之事一出,就会出现百姓的联名上书,或一些正直官员的死柬,到时候就算除掉了宋家,他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于是他便想了个阴招。”
没错,宇文慕就是他的阴招。要说在百姓中的威望,宇文慕与宋老将军不相上下,更何况宇文慕还是以勤政爱民著称。
“以宇文慕的人品与声名,任他说什么话别人都是会信的。所以他派宇文慕来接近你,然后诱你对自己的父亲与兄弟产生怀疑。于是当宇文慕向你提起坚守自盗之事时,你便会答应。先帝借你之手除掉了宋家手握重兵的你的父亲与长兄,然后自己出来做好人,将宋家的内斗掩盖起来,只说那二位死于战事,再大肆封赏‘遗孤’。在别人看来,这是先帝仁厚,爱惜良才,宋家也得到了三代忠良的美名。而在你看来,宋家的‘反叛’之后,先帝不但饶你一命,反而大加赏赐,所以自然会为他卖命。”
可悲的忠良。历史从来不会对忠良有任何特别的宽容。偶有忠良会留在史册之中,前提是已与当朝无关,并且不会从思想上威胁到当朝的统治。控制人容易,控制思想却难。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用尽各种手段来进行愚民政策,实教化之名行愚民之策。
“后来你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吧?但如果怀疑先帝,就是在怀疑你最崇拜的国师。所以你就什么也不去想。你知道吗?你的国师已经在城外驻扎好几天了,他明知你在我手里,却完全没有派人过来谈判,连问都没问一声。即使如此,他还是你心中完美的宇文慕吗?”
“宋怀溟,宋将军。现在你说说,到底谁才是‘忠良’?”
他的父亲心系百姓,生怕朝中从未上过沙场的小将们接过他的权力之后不能御敌,所以就算被先帝所嫉恨,也不愿交出兵权,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即使最后仍保全了名声,但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还是想不通的吧?
他的长兄倒是在得知先帝欲除宋家的风声之后有了一些叛变的动静,却被自己的父亲制止,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将蛛丝马迹送到了先帝手里,变成了致命的决定性证据。
然而现在,忠良之后却为了冤杀了自己的血亲的国家而至十几万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导致九万余人因瘟疫而死。这样的故事,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不得不感叹一声因果缘由。
正直的古人都会关心自己的名声,如果能担起“忠良”二字,便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幸福。但历来史书上的忠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既然如此,又要这两个字要来干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