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九十六

96.九十六

醒来之时却如此的戏剧性, 宇文慕一手搂着我,一手拿着剑,白衣上沾满了鲜血, 一瞬间我还错以为是锦菡。这幅地狱修罗般的形象还真是跟他不合衬呢, 虽是满脸的杀意, 但已经泛出鱼尾纹的眼中却依然是一片悲悯与凄苦。

周围火光漫天, 举目望去是一片弓驽手, 端着硬弓拉开弓弦,箭头全都对准了被围在中央的宇文慕和我。这时我才看清这里竟是城边上的校场,高高的墙城离我和他只有数十步之遥。这可是什么情况?因为形踪被发现, 所以以我为质吗?我讪笑了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绞起来了一般。

锦菡手握长鞭立于中军, 正指挥着弓箭手慢慢地缩小包围圈。他一人出列, 站到了最前面, 看似是想上前与宇文慕谈判。

我胸中激痛,又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却也暂时缓解了疼痛,神质清明了不少。

“凤儿……”

他低下头看我,眼中竟是一片绝决,我这才明白他是想将我带走,然而带走之后呢?杀了我?还是想要把我已经扭曲的观念再次扭回来?但在北魏数百人的包围圈中, 又面对着锦菡这个武功号称天下第一的前盟主, 纵使他是宇文慕, 也是无法脱身的吧?就算他突破了这个圈子, 还有高达数十丈的城墙与守卫在城楼之上的官兵, 以他一人之力,能带走我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也并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他是以我为质,锦菡有所顾忌,说不定想着宇文慕既然要将我带走,便不会杀我,所以为了不再给我伤上加伤,放他走也大有可能。但基于他是变态,也有可能想着只要不死,让我中上那么几箭也不是不行,只要能抓到或杀了宇文慕。

“凤儿,我现在不能给你吃伤药,你忍一下,等我们出城之后马上就给你疗伤。”

话说得如此平静,似乎已经成竹在胸。他说带我出城,而不是带我回营?心里早已被泯灭的希冀再度小小地升起,随后马上又自嘲地笑起来。难道直到现在我还对他抱有期待吗?没力气说话,更不用说反驳,我默默无言,只能静观其变。

“翔凤?你没事吧?”

似乎是瞧见我转醒,锦菡大声地向这边喊话,但就算他喊得再大声,我也没力气回答他,只能拼了力气抬起头来盯了他一眼,复又垂下,节省能量。

虽然那一击将我打成重伤,但他却依然是不会杀我的,这一点自信还是有。只是却不能因为他没有下手杀我,所以认为他还对我保有什么情意。眼下两军交战,将我掳去,怕是要和北魏谈什么条件吧。

“他伤及内脏,要尽快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疗伤才行,”宇文慕异常冷静地替我回答,“让你的士兵让出道来,如果拖延治疗,难免日后留下病垢,无法根除。”

“宇文慕,你还要不要脸?!”锦菡怒气冲冲地吼道,“下那么狠的手把人打伤,现在居然还怪我们拖延治疗?!你要真关心他怎能下此毒手?如果要除掉他的话干脆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我还敬你是个英雄好汉,能孤军深入取敌方上将首级。先出手伤人,然后再装出一副好人样,这天下还真只有你才担得上这虚伪二字!”

“这是我与凤儿之间的事,不劳西门将军费心。”宇文慕搂住我的手更加收紧,“还要烦情将军为了凤儿给在下让出一条路,日后有缘,或许得见。”

日后有缘,或许得见?可别告诉我是黄泉下再见,到那时孟婆汤一喝,谁还认识谁呀。

“你今天是非带走他不可?”

锦菡的声音中带笑,笑得阴险,笑得诡异。看来现在危险的不但是宇文慕,还有我了。

“是。”

好一个是,我苦笑,如此沉着坚定,这样的话,为何不是当年在忘忧谷中,东方晨君相问之时的回答呢?

“是吗……”

西门锦菡收起笑意,伸手拿过一张硬弓,带着如同宇文慕说“是”字之时的坚定,拉上火光之中闪出寒意的箭羽。

“西门锦菡,你疯了?!”

急忙将我掩在身后,箭羽带着凌厉的气势从刚才他站的地方划过,射下一片剪影。

“如果你一定要将他带走,那也只能是他的尸体。”

变态果然不愧是变态,这种台词都能说出来,真是让我不佩服都不行。

“你……!!”

宇文慕气得无话可说,来势汹汹的箭羽一支接一支地飞来,宇文慕带着我左右闪避,虽然并没有伤到,但却狼狈地处于下风。

我在他怀里笑得黯淡。现在如此护着我的你,在飞燕关,东方晨君接二连三将毒箭射向我之时,你又在哪里呢?

“西门锦菡,你真的想要他死吗?!”

“想要他死的人是你,”锦菡再一次拉开硬弓,“你要是为了他好,就把他放下,乖乖束手就擒!”

这话倒是说得好笑,宇文慕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于是箭羽笔直地向我飞来。宇文慕挥剑将之砍下,脸上一片阴云。

“我本只想将凤儿带回,并不想滥杀无辜。西门锦菡,你别逼我!”

锦菡没理他,再次挽弓,拉上三支箭对准了我和宇文慕。看来他是认真的呢,这可有点不妙了。不过要是宇文慕真大开杀戒的话,倒还挺有点看头。

弦松,箭出。宇文慕再次挥剑挡过,而当剑落之时,包围着我们的弓驽手们万箭齐发,密如骤雨,从四面八方向我和宇文慕射来!

我心里亦是一惊,而宇文慕却只是平静地持剑而立,一股清冽之气自他的体内而出,剑气如宏,横扫而过,黑压压的箭矢密雨就这样消失在了那股清冽的剑气之中,每支都碎为数段,掉落地面。

连接触的着力点也没有,便将目标碎成几段,这要怎样高绝的内力才能做到?众人哗然,连锦菡的脸色也微变,露出了凝重的神采。

“西门将军,不想你的手下过来白白送死的话,就叫他们让出道来!”

锦菡脸色一凝,然后沉声道:“动手!”

听得其令,北魏兵士便不再顾忌,蜂拥而上。明杏的眼中一狠,剑气突然凌冽起来,化为杀气席卷四方。

一片血雾当空撒下,我瞪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中滴血的利剑,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地上一片残尸,并不像他先前作战时,虽重创敌人,却仍留人性命。

被这一击惊到的不止是我,还有锦菡。围在周围的北魏兵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眼里一片震涉。

他竟也是会杀人的吗?不是用计谋杀人,而是直接用鲜血染红自己的双手。他竟也会露出如此骇人的表情吗?那张从来温和宛润的脸庞之上,是从何时开始挂上凶残的杀戮的呢?

也许这也是他的本性之一吧,但却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坦然露出。被他深深隐藏起来,不让我看见的东西,还有什么呢?

锦菡放下硬弓,抽出利剑骤然来袭。一时间,两把剑交缠在一起,银光四溢,在我眼前织成一片利网。

我被宇文慕带着飘来荡去,只觉得剑风在我周围险险擦过,时而削掉几根头发。二人缠斗在一起,宇文慕带着个我,竟与锦菡斗成平手,丝毫未落下风。如果在二人状态相当的情况下作战,只怕锦菡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吧。

“宇文慕,只要你放下他,我就放了宋怀溟!”

交斗之中,锦菡竟渐渐地落于下风,露出不甘的神色,他竟想到要与宇文慕讲条件。我们那边有宋怀溟那个人质在手,也算是相当重量级的筹码了。

“宋将军的话,你要是能够放过他,实在是太好不过了,”宇文慕话锋一转,“不过凤儿我是不会把他留在这里的!”

“你!!”锦菡气极,正要吼什么,然而眼中突然一亮,露出了一丝诡诘的笑意。

“为国捐躯本也是一件美谈,宋怀溟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怕死。”锦菡悠闲地笑道,“不过,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你……!!”

宇文慕大怒,剑气更加狂烈。

“有的人也不怕折磨,”锦菡继续笑道,“然而比折磨痛苦百倍的是非人的羞辱!”

“西门锦菡!”

剑锋擦出了火花,耀得视野刺痛。明杏的眼中射出怒火,带着激怒的力道向锦菡砍去。一道血痕出现在锦菡的颊边,更衬得他的戾狂与阴气。

“如何?”锦菡笑道,“如果你执意要将他带走,也不是不可以,我马上就给你让路。不过嘛,明天在万军之前,你们的忠烈将军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保证了!”

宇文慕紧咬嘴唇,眼里的凶狠顿时消散大半。又在于心不忍了吧?把他害到这个地步的人是你,然后想来补偿他的也是你。你还真是对什么人都一个模式呢,接下来,你一定会接受锦菡好心的建议的吧?

“凤儿……”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眼里却是一片我读不懂的情素。

“我会来接你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忘忧谷。”

又是这句话。可是,我的慕,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宋怀溟被带来,虽然给他穿上了衣服,却仍掩不住那一身狼狈。宇文慕脸上一片凄楚,搂着我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记得要吃药,”他掏出几个瓶子塞到我怀里,用他沾染了少许鲜血的衣袖给我擦净脸。

“凤儿,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们一起回去。”

被小心地转移到了锦菡怀里,回首几眼之后,他便带着宋怀溟一起远去。沾染了血污的衣袂消失在了漫着火光的夜色里,出了城门,也出了我的视线。

“宋怀溟已经没有价值了吧?”锦菡对我说,“就算他回去,也再无重返战场的可能了。”

我点点头,依在他怀里,摸出宇文慕塞给我的药瓶,却被锦菡夺过。

“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又有何意义?反正无论他说什么,终究都是无法实现的了。

找来大夫给我看过,吃了药歇下。虽然身体已经无比疲惫,然而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虽然重伤,但明日之战却不得不继续下去。不知这些时日以来,他的阵列精兵是否已经重新训练完成?不过时日尚短,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便有一批新的阵列军队。

所以眼下最有可能的形势便是拼战术与计谋。双方人数差不多,我们这边说起来还有内患所在。看来只有很利用整顿好的东溟人了吗?只要将他们的军心动摇,就算他是宇文慕也无力回天。

但首先有一个最大的问题,眼下的战局布于平原,且并没有能够隐藏军队的树林或是起伏较大的坡度。头一战只能硬拼,之后再用计谋。但宇文慕来势凶猛,这第一战到底是硬拼还是巧取,的确是个难题。

我干脆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深秋。当年盛京权变之时,也是这样的秋吧?天上稀疏的星子若明若暗,凤星依然在中天之上放出华彩。东方的王星闪烁不定,透出隐隐红光。

沉思一阵之后,我叫来下人,搬来矮几放在床上,开始提笔写信。如果一切都如我所料的话,过年之前,东溟便会作为新年礼物,收入我的囊中。

宇文慕从来都是我算计中的变数,而这一次,他的行为更加地令我不解。所以我就干脆抛却了他的影响,并不将他计入我的计策之内。

写完信之后,让人迅速送往飞燕关。正想睡下,门外却传来了锦润的声音。似乎是要进来找我,却被下人挡在了外面。听见他焦急却执着的声音,我叹了口气,放弃了睡觉的打算,将他叫了进来。

“清明,你怎么样?!”

他摸索着来到我床前,一摸到我的手便急忙抓住,死拽在手里。

“我没事,谁告诉你的?这么晚了……”

“是宇文慕吗?是他把你打伤的是不是?!”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宇文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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