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百十二

112.百十二

战事已尽, 神州逐日恢复平静。天下百废日兴,国家体制也在日益完善。贵族的复辟再所难免,只是这天下大部分的兵权与经济命脉可说是全都掌握在我的手里, 镇压与强权也十分必要。

神州大陆在一天天地按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内阁的成员与一部分议员也基本理解了我的方案, 思想的传播比我预期的要有效得多。

公元一年五月初五, 大炎结集三十万大军, 西门锦菡为主帅,皇甫如意为前锋,越过保护着神州大陆之上唯一一片神秘的土地的关岭地区, 向由数十个邦国组成的西域地区进发。

西域之所以如此神秘,是因为长久以来, 东有神州州大陆上最高的山群天山山脉所保护, 南有布满险泽与毒物的关岭作为阻挡, 将之完全与中原大陆所隔绝。

此次远征,三十万大军由关岭与天山山脉之中的狭长缝隙地带通过, 慢慢地在关岭以北聚集。先派出使者向西域各国送递召降书,不过那些小邦国仗着天然的屏障,只当那一纸降书不过是个玩笑,均不予理睬。直到大军发起奇袭,他们才知道, 天然的屏障不过是死物, 又怎能挡住活人的脚步?

没有过不去的高山与险泽, 过不去的, 只是心中的那道鸿沟。

公元二年九月十一, 大炎军队击破西域最后一个邦国,即时, 西域正式并入版图,神州大陆完全统一。

“主人……”

我将视线从巨大的桌子上抬起,微笑着对面前的男人说,“来了,莫离。”

“主人有何吩咐?”

“大忙人,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不是的……”他急忙向前跨了一步,又突然向我跪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莫离!”我急忙将他拉起来,“跪拜制在半年前就取消了,你怎么老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属下知错。”

“下次再犯的话……”说到这里,我又叹了口气,“算了……”

这个下次,已经说了千百遍了。在取消跪拜制之前的几个月,我便为了这个法案而在永安试行,虽然一开始遇到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阻力,但在诸多法案一步步推行的现在,取消跪拜也并不特别为人所注意。可是不管我再怎么苦心归劝,莫离却总是记不住——并不是他记不住,而是压根就没将它放在心上。

“现在这个天下也开始讲民主人权了,”我在榻上坐下来,无奈地说,“我的话你也就有理由不听了……”

“主人,属下并非不能理解主人的想法……只是,就像主人所说的那样,属下也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是啊……”

我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有多久了呢?自从他随着宋宁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之后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了啊。在这十一年的岁月里,我的生命中都有他伴着我走过,虽然也有离别与猜疑,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完全属于我的东西。

在意识到他对我的重要性之后,我便开始试着放手,放他自由,让他与我平起平坐,不再是丛属关系,我想要与他完全对等,这是我爱人的方式。而他却正好相反,他知道不可能让我变成他的东西,所以他让自己完全奴从于我,成为我的所有物。

这份放弃了所有尊严与人格的感情我不知要如何回报于他,因为纵然我对他的心意坚定且真实,然而我的付出却太过渺小,太过虚伪了。

关于今天的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我无法预料说出我的决定之后,他到底会有何反映,所以即使将他叫到眼前,我却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开口。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让我放弃,放弃这个决定我和他都要轻松得多,但是那样真的好吗?就这样继续下去,我们的未来,却完全看不见光点。

于是我和他便这样沉默地坐着喝茶,我犹豫着无法开口,他却静静地等着我开口。屋子里的寂静让人焦心,我却从来没有觉得寂静会变得如此可怕。

“翔凤,你在吗?”

屋外传来锦菡的声音,我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应了一声之后,锦菡这才进得屋来。以他的修为来说,理所当然地知道屋里有人,不过只怕是这份特别的寂静也让他有所察觉,所以才向我开口的吧。

“那件事我听说了,”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不是有谁走漏了风声,不过是我自己察觉了而已,所以你也别去怪别人。你瞒了我,瞒了所有人,翔凤,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了啊,”我叹了口气,他也的确不是我所能瞒得住的人,既然他开口向我问了,我也便借这个机会说清楚好了。

“这并不是瞒不瞒你的问题,现在你为此事来找我,又有何打算呢?”

“说实话,”他叹了口气,“你做了这么多事……每一件事都足以载入史册,成就你的千古威名。我不知道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你是怎么得来的,我也曾以为你的那些荒唐的主意都不过是你的幻想,拿出来了以后总是会夭折的。但是翔凤,你太令我惊讶了。你把所有我认为,天下人都那么认为的荒唐想法变成了现实。你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让这个天下因你而改变良多。”

“你不但改变了天下的格局,更改变了自古以来深植于人心中的观念。你才是真正担得上变革的凤星之名——你甚至让星象也为你所改变,翔凤,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来找我,就要发感叹来的吗?”

“我只是想说,”锦菡笑了笑,“你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现在,你要去做另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迹。我本该来道贺的,你是上天的宠儿,所以你有能力去完成这些奇迹。但我今天,却是来阻止你的。”

“为什么?”

“翔凤,”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变得像是个大人,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你做不到的事。”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

他猛地拍了下榻上的小案,把我和莫离都吓了一跳。

“你被已有的胜利冲晕了头脑,你被到今天为止的你的成就蒙蔽了眼睛!所以你才想要更大的奇迹,但你却丝毫没有去想过到底可不可能!”

“现在已经实现了的那些事,先前你依然以为不可能。这次又来了?”

“这次的事和那些都不一样!”他纠起我的衣襟,满面怒色,“欧阳翔凤你给我听着!我不准!不准你去做傻事,不准你自寻死路!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就算老天爷再怎么宠爱你,它也不可能为了你的一个梦而将它自己否定!”

“西门元帅,请你放开主人。”

莫离手中的利剑已经在锦菡的脖子上划出了一丝血线,然而锦菡却根本不予理会,继续对我这个不听话的外甥咆哮。

“你以为你是神吗?别傻了!你要去做的事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就算你自己活腻了,干什么要拖那四十万人下水?!都疯了,都疯了!你疯了,还把整整四十万将士都给带疯了!他们对你的崇拜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哪里会知道他们心中的神其实却是将他们带向地狱的死神!”

“你凭什么觉得我的方案不可能?”我想拉开他的手,那双手却纹丝不动,于是我便放弃,对他说道,“我不过是累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都不行吗?”

“你想散心,我陪你,我们都陪着你去。去走遍名山大川,浪迹江湖,隐于市朝。如果你想的话,我们都可以放弃现在的一切去陪着你,可你为什么偏要……”

“锦菡,”我叹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可是现在,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呢?”

“翔凤,”他将我轻轻放到榻上,莫离也把水云离开他的脖子,虽没伤到大血管,但血流量却依然可怖,“不明白的人是你啊。”

“我?”我笑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去做什么。我不想说我做的事是为了这个天下能如何如何,那太空了太大了太虚伪了。我不过是想要自己活得自在一点而已,不过是将与我有着同样梦想的人们聚集到了一起而已。我从军中挑选出的那四十万人,他们大多无家可归,年轻力壮,都有一颗勇敢的心。也许他们有人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后悔,逃离,甚至叛变,就算如此——在他们临死之前,至少能笑着对自己说:我努力过了,我做到了别人都不敢去做的事。这样的人生,才不会真正的后悔。”

“后不后悔可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凭什么擅自替他们做主?你问过他们吗?你问过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后的他们吗?”

“我不需要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我笑道,“不过是利用了一下男人的通病而已。只要是一个有血性有骨气的男人,就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因为与其后悔,还不如选择继续向前更有意义。”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

“如果不是,那就让他们都变成和我一样的想法不就好了?”

“你……”

他为我的无理之言而头痛无比,我则微笑着欣赏他头痛的表情。锦菡啊锦菡,就算从相貌到灵魂,你我都如此的相似,却依然不同啊。

“……到底要怎么样……”他疲惫地对我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会放弃呢?”

“锦菡,我不会放弃的,”我摇摇头,“就算现在你不能理解,我也希望终有一天,我会用现实来说服你理解,就像以往的那些方案一样。你会知道,这也不过是那些方案中的一项而已。”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啊翔凤……”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死,更不会让那四十万将士死。”

“锦菡你知道吗?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之后的不甘。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再次陷入那个恐怖的轮回,我不要再次体味那种不甘。”

他又继续劝了几句,最后还是叹着气走了。虽然看他的样子是要找别人来说服我,但我决定的事,到目前为止还不曾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这些决定的事,也包括……

“主人,没事吧?”

莫离抚摸着我被锦菡勒红的脖子,神色阴郁。

“没事的,”我安慰他道,“他要是想伤我,就不止是这个样子了。”

“那么,主人的‘北冥’计划……”

“当然继续,”我笑道,“谁也别想阻止我……就算要拉上四十万人陪葬……”

“主人……”

“呵呵……开玩笑呢,别那么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行不?”我轻松地对他笑笑,“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属下不敢。”

“我不会死的,莫离……”我叹息着拉住他的手放在胸口,“相信我好吗?我不会死,这是我欧阳翔凤对莫离的誓言。”

他主动吻上我,然后将这个热吻发展成了能够燃烧全身的欲望。我任由他将我带向一个个的浪潮,深溺于单纯的快乐之中。

这样的日子将不会长久,或许永不再来。所以现在,既然已经是最后了,就放纵自己一把吧。

我们如鱼水缠绵,共享着对方的身体与灵魂。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只知道从窗阁之中透来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余一片月下的清辉。没有膳食,没有掌灯。只是单纯地在榻上纠缠,片刻都不离开对方。

因为这是最后了,我所知道的最后,而他却丝毫没有觉察。我在黑暗之中流下泪来,不带任务做戏的泪水,被他厚实的舌头卷入口中。于是我哭着要他更用力地抱我,要将他的温度永远记住,因为从今往后,我将失去他的所有。

“莫离……”

□□结束之后,我躺在他的臂弯中,紧紧地抱着他,头枕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然后终于说出了我的决定。

“这次的‘北冥’计划,我不会带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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