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百业可有贵贱
临着天黑, 街上人反而多了。耕种之人已经回家,饭食已毙,街上闲游。
姜琼燕有些懊恼, 齐国盐业是一大头, 然而她不能抓住这个苗头。且不说不能返回齐国, 即便能, 也是被圈禁在家, 不能做商人这下贱职业。
肚子突然咕噜响起来。姜琼燕顺着街道走回驿馆,正碰上召忽送郎中出门。
“怎么样?”姜琼燕昂首问。
召忽稀奇的看着公子双臂勒住腹部:“公子不是吃过了么?”
快把自己的双臂勒进肚皮,姜琼燕一脸天真道:“没有。”
女子已经转醒, 召忽寻来郎中时,女子已经坐在床沿, 身体瘦弱精神集中。
“她叫什么名字?”姜琼燕边走边问。
召忽道:“她说叫做苏容, 是曹国新国人, 没有户籍。”
第一眼看到苏容的眼睛,姜琼燕就觉得这是个厉害的女子。
苏容的目光肆意的在姜琼燕身上梭巡, 心里悄悄衡量此人的价值。因为病态,苏容的两颊有些凹陷,面部立体,眉毛飞挑,骨鼻高翘, 嘴唇狭长而极薄。
姜琼燕把饭食放在桌上, 被这人无礼的目光甩的有点恼火, 却隐而不发, 声音平顺:“你看够了吗?”
苏容眼神犀利, 声音发哑:“女人。”
抱臂而坐,姜琼燕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不错。”
“你是谁?”
姜琼燕尽力温柔:“你的救命恩人。”
苏容眼光飞速往外瞥了一下, 回转头颅:“今天帮我找郎中的男人是谁?”
她语速快,说话调子很刻薄,姜琼燕被一声声质问弄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反驳回去:“你能走路吗?”
苏容不回答,目光直直的盯住这所谓的救命恩人。
看她眸光谨狭,充满戒备和蔑视,姜琼燕冷笑一声:“东西给你放这了,自己记得吃。”
说罢转身离去,即便是背对女子,姜琼燕依旧感受到背部火烧火燎的注视感,想到前几日和这么一个人一同睡在牛车车内,后背发凉。
走到召忽的屋子前叩了三声,没有回应。姜琼燕叹口气正要回房,走廊拐角处现出召忽的身影。并非一人。转过身子,两人看到她,召忽轻语一句,径直走过来。
“公子燕。”男人行礼。
一身儒雅打扮,绝非兵士。姜琼燕颔首:“先生是?”
声音一出,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姜琼燕了然,心细的男人。只从声音就立马察觉,发现的挺快,之前的兵士估计至今都没有猜破。
“公子不必在意我是何人,代君传话而已。我君三日后启程,请公子做好准备与君同行。”
和召忽对视一眼,姜琼燕眸中装满疑惑。
她皱着眉,认真问了一问:“先生是说曹君启程,我同行?我刚刚赶到陶丘,这又是要去哪里?”
男人肯定道:“是的。我君明示,说公子带好一切随行仆从和包裹。至于去哪里,在下并不清楚。”
召忽眼神飘忽,似乎正在想事情。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姜琼燕不甘心的又问:“不用先进宫见一见曹君么?这般行为显得太过不知礼仪,有辱我齐国风尚。”
男人笑道:“公子言重了。公子并非为了觐见我君而来,何来有失礼仪之说。”
行,你说的都对。姜琼燕无奈,只好送走曹使,面向召忽,一脸憋屈。
召忽面色微愁:“我觉得此事......”
“哗啦”一声,苏容打开房门,毒蛇般的目光冲姜琼燕嘶嘶吐舌。
苏容面色白的像纸,语气毫不客气:“你是齐国公子?”
虽然不想理会这般无礼语气说话的人,但是想到她有病在身,姜琼燕闷闷答了一声:“是。”
“啪”一声,门关上了。
姜琼燕只觉得这扇门几乎要砸到自己的鼻梁上。召忽不悦的放平嘴角。
闭着眼睛“嘎巴吧”的握紧拳头,姜琼燕深吸一口气缓过神,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了,脚下迈步跺的“砰砰”响,推开门进了召忽的屋子。
“公子,你进错地方了。”
姜琼燕拿手扇风,太激动了,气的身上发汗:“没有。刚才曹使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
提起屋中悬着的烧水陶壶,召忽倒出一碗热茶:“因为没有歇息的时间就又要赶路?”
姜琼燕手肘擦了一下热汗,四处打量:“召忽这里有纸笔吗?”
“公子要笔做什么?”召忽把热茶端给公子,姜琼燕摆手拒绝。
姜琼燕四处踱步:“召忽帮我画一张图纸。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方的感觉太不好了。”
放下茶碗,召忽看公子执着的寻找着,摇头笑道:“公子别找了,我画了之后送与公子。”
姜琼燕定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召忽端视着公子的面貌,长袍加身,青丝高束,面容娇媚然则神情清丽,尚是少年的气色,心性应当也不够成熟。
烦恼的抓抓头发,姜琼燕泄气:“想不起来了。”
召忽平淡的劝了一句:“公子不用恼怒,可以回头再想。”
姜琼燕干脆坐下,灵动的眼睛盯住门外拔高的桐树。树上似乎透出一点嫩芽的黄色,隐而不发。
掀开衣摆坐下,召忽嘴角微微上翘:“公子可要听书?”
姜琼燕眼珠一下收回到召忽身上,忙摆头:“不想听。”
那今天还往那些地方跑。召忽眉毛一扬:“士农工商,百业兴盛,公子问过,女子何以立足。”
姜琼燕收回懒散的坐姿,直视召忽的目光,一动不动:“召忽的答案呢?”
躲开公子的注视,召忽看着桌案,手指滑动:“士重本,农重力,工重技,商重巧。”
姜琼燕低下头,努嘴:“百业可有贵贱之分?”
“依次,由贵至贱。”
商果然是贱业,难怪管夷吾提起往事经商都面有怒色。姜琼燕昂头挑眉发问:“召忽可觉得商人最低贱?”
召忽轻笑,俊朗的面容带着自信的魅力:“在我看来,不做罪恶之事便不是低贱。”
总算听到一个正常言论。姜琼燕檀口微张,有点不可思议。
在长案摊开竹简,姜琼燕蘸墨书写。许久没有动笔,简体字手生的很。她有法学的好友,经常给她讲解一些条例。虽然时代相差极大,但是治民根本不外乎几种基本思想,深究不适用,但浅薄处却道理深刻。
因着召忽性格温润,姜琼燕一直忽略了他的雄心,乱世争雄,有才有志者谁甘平庸,就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一席之地。
三日之后,曹使相迎。
公宫外,数千甲士身穿盔甲,队列整装。正前方拥护着一辆王车,镶铜盖绢,耀眼无比。
曹使带领姜琼燕和召忽前去。只见庄公正在抚摸自己的宝剑,剑鞘精致无双,在雍华的齐宫,也难有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听到曹使大声宣话,曹公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
此次仪仗盛大。曹公也精心打扮过,高冠上镶有黑玉,棕蓝色披风猎猎作响,手中握剑,站的笔直,一身王者之气映衬的人越发高贵而英俊。
姜琼燕拱手做礼:“齐国公子燕拜见曹君。”
曹公炯炯的目光一扫,大笑一声:“齐国公子长得真俊俏,小小年纪出来游历,齐君可真放得下心啊。”
“君父大度,能放我各国游历,心中甚是感念。”姜琼燕应声答道。
曹公点头,诚恳道:“齐曹向来亲密,邀公子燕与我同行,可不能生分了两国情分。我特地吩咐改掉了公子的铜车内置,希望公子能够喜欢。”
乱改这些东西可是会遭人记恨的,可是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呢,姜琼燕无奈答话:“听凭曹君布置。”
随曹使后撤进入铜车,一个婢女百般解释,说曹君得知公子女子身份,赶忙重新选了些婢女,还备了软褥果酒,务必使公子满意。
话说半天,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姜琼燕看着莺莺燕燕有些疲乏,国君出行,国臣相送,过程何止冗杂。
铜车兵用,不似农家牛车捂得严实。四面都可开口,且不可全数盖严,车内宽敞,容得下数人。车旁身后紧跟甲士,步伐踏踏,在悠远的日光中缓慢启程。
召忽看队伍行进,取出叠的整齐的绢帕,轻柔的递给正晃荡着酒坛的姜琼燕:“公子还是不要饮酒的好。郑国毗邻洛阳,周礼繁杂。”
放下酒坛,姜琼燕不高兴的抿着嘴展开绢帕,细致的纹路布图跃入眼中,曲折的墨线优雅天成,衔接得当,仿若一笔勾勒。各国版图清晰而不轻巧,对姜琼燕来说无伤大雅反倒好认。
忍不住赞叹一声,姜琼燕后知后觉的露出疑问神情:“关郑国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