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情字之上

70.情字之上

“若是我们没有带回苏容, 她一定可以逃离郑国。”姜琼燕略有懊悔,“一定是郑侯看到了她才想到这件事,否则就翻篇了。”

虽然苏容不讨喜, 可是一个女子, 身上有着无数骇人的伤痕, 足以让人心生怜惜。可是再一想, 苏容那梗扭的性子做婢女, 也能把东家气个半死吧。

次日国孟姬临上姜琼燕,一身清清爽爽,她最终依姜琼燕和召忽所言, 将三百甲士开回齐国,上君书说明情况, 自己却留了下来。

姜琼燕不敢直接放走苏容, 许诺在郑国境内助她逃走, 这样好免责,在郑侯松懈之时成功做到, 虽然免不了口舌之争,却算是没有食言。

没有人压着行程,到郑国国都新郑快极,见了厉公,住处也被安排好, 姜琼燕和众人看着偌大的院子, 齐齐迷惘。哪怕是招待贵客, 也不能直接送套宅子吧, 还如此精致。

“请进来吧。”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正堂传出。

众人面面相觑, 姜琼燕只得扯着召忽先进去。

坐着的女子一身华贵,她盯住姜琼燕, 字字咬紧:“我是雍氏,你们在郑国的日子,就住在这里。”

看着那张脸,姜琼燕一时有些晃神。她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却在眉眼之处,说不出的亲切熟悉……和镜中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旁观者清。看见雍杏的那张脸,大家几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各位先随婢女去宿处看看,我跟公子燕独自聊聊。”雍杏手一挥,贵族气质散发在身上每一处。

姜琼燕无措的把目光放在召忽身上,召忽轻轻点头,无限柔和,给了她心安的感觉。

关上门,雍杏刚刚的自制一下子无影无踪。她扑向眼前的小人儿,吓了姜琼燕一跳。

“琼燕。”她轻轻念叨。

尴尬的挣扎无果,姜琼燕小心翼翼:“你……”

“我是你的母亲。”雍杏的话丝毫没有带有犹豫。面貌摆在眼前,这是姜琼燕的生母,那么鲁姬,只是养母,想起每次公子纠打过来的陌生目光,姜琼燕敢笃定他知道这件事情。

君父是打算让她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

这场旅程不是寻找雍杏,而是雍杏等待女儿,她明明白白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躲藏。

时间在不言中缓缓流逝。

“召忽,天天都好别扭啊。”姜琼燕摘了一朵后园的粉色团花,递到正提笔写字的召忽面前。

召忽轻柔的张开手心接纳,看公子一脸不乐,问道:“又怎么了?你不是说适应期已经过了吗?”

睥了一眼天天毫无所动的男人,姜琼燕气的跺脚:“这次不是杏姨,是那个公子婴又来找我。”

“郑子婴和公子年纪相仿,难道一同玩乐不对胃口?”召忽依旧对着竹简,一笔一划,字迹娟秀。

你到底是胜券在握,还是毫不在意?我转头喜欢上别人也很快的!

姜琼燕揪下召忽手中花朵的一瓣:“我就对一个东西感兴趣,就是商市。带上他去商市玩,可无聊了。”

“国孟姬呢?”召忽终于放下毛笔,看着左手手心缺了一瓣的团花,示意公子坐下。

长案对坐,距离颇近。姜琼燕弹出那瓣花叶,看它们悠悠转转从面前落下,躺在案上竹简未干的墨渍中:“国媛来了郑国之后,故意接近一些郑国公室子弟,若说她迷恋兵书也无不可,但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召忽将手中残花与花瓣放在一处,正正落在一个“情”的字脚。

“很少有东西简简单单,没有目的事情。”召忽看着那个字,“凡事都有始终。”

姜琼燕看召忽垂下的睫毛不自觉的轻轻颤动,感慨而发:“情之一字,可有始终?”

召忽抬起头。

静悄悄的院子里,只有几棵大树的枝干轻轻摇摆。长案摆在正中,对案而坐的两人,男子正襟高冠,女子随意托额,摆平的枯色竹简上,称着一朵粉色的点缀。

“谦谦君子,淑女好逑。”姜琼燕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瓜,郑重的放在长案正中,再缓缓推给召忽。

风吹动残花换了方向,翘起的地方染有自己不一样的色彩。

召忽看着公子日渐成熟的面庞,终于哑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春去秋来,秋走冬至。中原的雪下得温柔。

“太好了,可以出门。不用像以前天天窝在屋子里烤火。”姜琼燕把召忽递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又一件的往上套。

她来找召忽时,已经穿的很厚了。可是召忽看着眼前的公子,只怕她冷着。

姜琼燕忙阻止:“真的不能再穿了,再穿我就得滚着走,不能用脚踩了。”

召忽笑着把一个锦囊塞到公子的手中。喷着热气的熏香。

两人一同走入雪地,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姜琼燕踩得开心至极,她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开心。召忽同她在一起,温柔爱笑,她愿意永远溺在那种关怀中。

“召忽,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姜琼燕看着雪花落在召忽的身上,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句她觉得从来没有必要问的问题。

冬日穿的多,人儿似乎显老。姜琼燕看着召忽,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他老去的样子。

如果时光把这段自由自在的生活持续到老去,不知道能有多好。

召忽笑着楷了一下公子的鼻子。她长高了许多,比之中原女子,已经略显魁梧之像,可她非常迷恋自己的身高,一次又一次的说,又高又壮才能好好保护自己。

天气暖和的一天,迎来了一个新的客人——孟音。

“孟姑!”姜琼燕惊喜的几乎跳起来,视线一转,“嗷”了一声,“静静!”

静静懒散不屑的瞅了一眼曾经的主人,扭开头。

召忽颔首打招呼:“孟姑。”孟音目光在众人面前略做停留,开开心心接受大家的欢迎。

雍杏一向任由女儿闹腾。她虽还算年纪轻轻,但已经身患怪病,躺在床上的时间偏多,姜琼燕俨然已经是宅子的小主人。孟音前去拜见,她见罢便挥手让女儿自己看着办。

白日全用来欢乐了。晚上众人聚在一堂,知道定有事情。

“君书。”孟音拿出竹筒递给国孟姬,“君上召你回去。”

国媛旋开盖子,拿出一根竹签,她看罢皱眉,亮给众人看:“没有详说,只说回去。”

场面一度陷入寂静。姜琼燕望向孟音:“孟姑,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似乎没有料到打破沉寂的是公子,孟音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取出一张绢帛:“公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放在那张绢帛上。姜琼燕莫名觉得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闷。她缓缓把卷起的绢帛伸平,每看一行,面色白上一分。

召忽看到姜琼燕面色愈加不对,想拿过绢帛看上一看,姜琼燕却猛的抬头盯住他,错开那双伸过来的手。

那双不可置信的眸子里,有些许惶恐。

这件事终将铺开,孟音替公子开口,一字一字仿若重锤:“齐国六女许给宋国公子捷。”

把绢帛仅仅攥在手里,姜琼燕还有最后一翻期盼,当事实揭开,她再也无力反驳,抱着头嘟囔:“他居然就这样把我许给了一个陌生人!”

察觉召忽站起身就要往自己这边来,姜琼燕忙踉跄着后退,被蒲团绊得身子一歪,气势杠杠:“别过来!”

国媛和孟音坐在远处,微微垂下目光,召忽的眸子里盛满怜爱。

“别那样看着我。”姜琼燕抱住头蹲下身子,揉乱头发道,“你为什么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只是猜测到了。”召忽声音发哑,透在话语里的心疼满溢而出。

最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了。此刻还有别人,姜琼燕憋住一些内心话没有说出口。召忽也是一再欲言又止。

“还有一封君书是给宅子主人的,我已经交给她。待她拟好回执,让国孟姬一同带回去。”孟音稳妥的交代着所有的事,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召忽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国媛:“国孟姬,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开吧,大家心里明白,这里呆不上多久了。”

说罢上前把激动的公子拉回案前。确定隔墙无耳,谈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个度。

“齐国已经做好准备。”谈论起这些,国媛侃侃而来,又不轻易说出具体事宜,“我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完,我先离开,要不了多久会有人帮公子离开。”

事已至此,姜琼燕也嗅出不同寻常的气味,她声音极轻,有些地方还用口型代替:“齐国,要攻打郑国了?”

事情一旦说开,曾经的不合理全部都变成了有迹可循。

那日送出木瓜时,长案竹简上的墨渍……那个情字之上,写的是联合之事。他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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