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后记六(修)
“皇上, 王爷已经安然离京了。”
御书房内,萧茹尽手执一子,独自对弈, 听到贺玲之言略一颔首, 挥挥就让她下去了。本来她是准备留下她八皇妹过年的, 她执掌朝政整整十年了, 景盛四年那一场贪污案也算是震惊朝野, 正好让她立威,却没想到自以为朝政堪稳的时候,她这八皇妹回来到底还是生了事端。
走了也好, 不回来她就能护她一辈子。若是回来了……初登高位,她那时还觉得取之有愧的话, 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尊皇位若说她毫无留恋自己都觉得假得可笑。
贺玲却没有退下, 反而站在踌躇着欲言又止,萧茹尽看了她一样, “有话便说。”
“是。”贺玲拱了拱手,也不再犹豫,“殿下,微臣一路护送王爷出京的时候,半路遇上了顾程。郡主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似乎还在暗中跟着我们。”贺玲张了张嘴, 本想继续说, 见萧茹尽神色不变目光却逐渐转冷, 只好抿上了唇。
她总不好点明, 郡主不信皇上, 怕对王爷做什么手脚吧?其实若是放到普通人家,这嫡庶分明, 就算是明面上不对盘也没人会说道,可偏偏就是皇家,有些事却是可大可小了。
贺玲没有说的话,萧茹尽又如何会不知,待人退了出去,却抵着下巴轻轻咳了几声,唇边划过一丝苦笑。吴嬷嬷见状赶紧替她披了件外袍:“皇上,您风寒刚愈,万不可操劳动气,定要保重龙体啊。”
萧茹尽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咽了一口润润嗓,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也是瞧着我们三人长大的,父后膝下这三个孩儿,也唯有九弟他心思最深。”戒心最强。
吴嬷嬷是伺候她们的老人了,自然是不愿姐弟两个因此生隙,听着萧茹尽平淡的声音,一时也吃不准她是何意,想了想道:“八王爷没能留下过年,郡主定也是像皇上一般可惜,所以才特地派下属去送行。”
萧茹尽一笑,不回反道:“传朕旨意,召安容郡主进宫。”
吴嬷嬷心里一咯噔,只这时候若再劝反而倒真像是萧容做了什么似的,惹人心疑。再者,她是当年跟着萧旬逸的,萧茹尽能够如此信任她可见有几分念旧,性子也是宽厚之辈,想来郡主一事该是无甚大碍。
吴嬷嬷不明白,萧茹尽对于她这九弟的心思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当真是想送行,为何自己避嫌不去?若真怕她动手,又为何将下属分了一条明路一条暗路,连那悄悄尾随的侍卫还刻意被人发现?
说到底,萧容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的一言一行他这个当弟弟的一直盯着呢,甚至即便被人寻到了错处他也依旧不惧。看来,当年母皇退位的时候一定给了他什么做依仗。
吴嬷嬷去后不到半个时辰,萧容便一身盛装进了御书房,见到她第一次行了一个大礼。“臣弟给皇姐请安,皇姐万福。”他进宫像是回家一般,向来服饰轻便,萧茹尽也喜欢他这种放松,可今天……她上下扫了眼他刻意的妆容,想笑却怎么也也笑不出来。这么向她示威的,自从她继位以来,眼前这人当真是第一个。
“行了,自家人就不拘着这些规矩了,坐吧,陪朕下盘棋。”
萧容温顺应了一声,见她不提其他,便也顺势敛了心神只陪她下棋。就如萧茹尽说的那般,萧容这人从来城府就深,如果她们还是当年的小儿,他或许会相信姐妹情深的话,可现在比起这四个字,他宁愿选择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并不怕她猜出什么,她越是觉得坐立不安,就越不会妄动。而白家又不出仕,就算要找错处也只能从白则伊身上寻,可这样一来却势必会牵扯到萧子夜。虎毒不食子,他想他皇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动冬青未来的储君。
除非,白家出仕。
“明浅都十岁了,芷阳教了也快十余年的书了吧。”
萧容手一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确实,妻主她一生只想教书育人,等再过几年,还说要带臣弟出去游历完成婆母编撰的风俗志。”也就是说,根本无心朝政了。
萧茹尽确实有想让白芷阳入朝堂的心思,应该说后族如此不问世事,对萧子夜终究不算什么好事,可毕竟此事也不急,萧容直接堵死了话头,便也不曾再提。
萧容回到白府的时候恰巧与从书院回来的白芷阳碰了个正着。白芷阳除了见他接圣旨的时候穿成这样过以外,就从没见他如此正式。“怎么了?府里出什么事儿了?”
萧容摇摇头,“没事,我进宫去了。”他顿了顿,还是准备敲打敲打,“我皇姐想让你入仕,我拒绝了。”
“那样最好,女子不入朝堂本就是族规。白家百年基业,至今仍能名声显赫,无非也是因为这份闲云野鹤,再小的祸事也牵扯不上。更何况,朝中纷乱,总归不是一心做学问的地方。”
萧容一直以为她就是个只管念书的呆子,没想到这人倒也意外通透。他软软依在她怀里,弯着唇,“嗯,我还跟我皇姐说等孩子大了,我们两个要一起出去游历呢。你当年离京不是一直说要编风俗志吗?”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白芷阳向来信奉此言,也觉得萧容这提议极好,想了想,便道:“等明浅十五岁了,便让她去书院教书,娶了亲,我们就走。”
“嗯。”
***
“我好不容易出宫来一趟,就让我陪你来买首饰?表姐,你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嘁,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爹说了,等明年我过了十五就去陆府提亲,要是珊儿不应,那我不是糗大了。所以,这成了亲后怎样不去说,成亲前是一定得哄好的。”
白明浅最近也烦恼,因为自家准夫君小珊儿正在和她闹别扭。至于原因嘛,她收到萧子琪的来信,准备找苏念一起去凉城玩两天。陆芸珊也想一起,可她觉得她们都是女人,带着他一个男人未免束手束脚的没同意,这不,就生气了嘛。
萧子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散心,可不想花一下午真陪她挑什么礼物,丧气道:“那你也挑些新鲜的,人家陆家什么没见过,你还送首饰。”其实她最近也挺忧虑的。她年纪渐渐长大了,身在皇家对于朝中之事终归留了个心眼。那天,她那三皇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天真问她:“皇姐不是未来的储君吗?为什么母皇还不封您做太女呢?”
父后时常叮嘱,后宫之中人心各异,万事都不可全信。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在想,是啊,为什么?明明她都已经十二岁了。她母皇也就两个女儿,平日里对她皇妹也瞧不出多少看中啊,不立她为储君还能立谁?难道——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正好前些日子子琪给我寄来了些稀奇玩意,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瞧呢。走吧,回去看看,你喜欢什么也拿回去赏玩赏玩。”
萧子夜脸色一僵,白明浅已经出了铺子往回走了,她顿了一步赶紧跟上。
萧茹倾回京的那一年,她已经八岁了,对于外头的风言风语亦是略有耳闻。虽然,那时候萧茹尽把她叫过去,明明确确地告诉她继承大统最重要的便是心系万民,贤明仁德。可她终究还是对嫡庶二字留下了印象,甚至隐隐也觉得,皇祖母不常见她也许缘故正是在此。
***
“咳咳。”
腊月寒冬,偌大的龙霄殿清冷得只余几声低沉的咳嗽声。
“皇上,最近天寒,您这老是咳嗽,老奴觉着还是去请个太医瞧瞧吧。”
“无妨,不过只是嗓子痒罢了,没甚大事。”萧旬逸停了笔,将桌上的圣旨递了过去,“去白家传旨吧。”
“……是。”
这一天晚上,萧容正和白芷阳商量着白明浅的亲事,这孩子跟苏念外出跑了一趟回来后天天盯着萧容去提亲。他这做爹的看在眼里都吃醋了,只不过白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太好,若是有个万一,白府守孝三年,明浅的亲事就不得不拖上一拖了。然而,萧容才刚跟白芷阳起了个话头,就有人通传说宫里头来人了。
景盛十四年年末,白府收到圣旨,圣上特让白明浅参加明年三月的恩科,盛宠如何,可见一斑。
外头人人都羡慕,偏偏白家上下如临大敌。萧容更是接到圣旨以后一直未曾展颜。白芷阳在一旁安慰他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却吸了口气把白明浅叫了过来。“明浅,爹问一句,你可愿入朝为官?”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白家远离朝政确实可以避祸没错,但如果当真变成鹬蚌相争的时候,他手无实权,终究是寸步难行。但自家女儿若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这……女儿心中并无大抱负,只是……”白明浅顿了顿,看了眼自家爹娘,犹豫了一番,还是继续道,“我看表妹越渐年长,皇上似乎也无立储的心思,可是因为我们白家没人在朝中经营?”
萧子夜闷闷不乐,她还是能够发现的,偶尔听她支支吾吾地提起太女之位,她细想了一下也就觉得该是这个原因了。
白芷阳蹙起了眉,十分不赞同自家女儿妄议朝政。萧容却双眸突然亮了几分,颇有兴致。对于这个大女儿,白芷阳觉得她该入书院,萧容的目标只是不要养出个书呆子便成,其他的倒也没有太大的厚望,平日里虽也会给他灌输旧时所学,倒也多是放养,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家女儿对于朝政似乎挺敏感的。
“这么说来,你想帮她?”
“……若是表妹需要,我自然会出力。”
“明浅,朝堂不是儿戏,经营要万分谨慎。就拿你的正君之位来说,如果你要入朝为官,要帮子夜,那爹绝不会让你娶一介商贾之子。明浅,娶了陆芸珊对于日后能有何益处?”
萧容话音刚落,白明浅就急急打断:“爹,我娶他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
“我知道,若你只想留在书院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爹自然没有意见。可你所图者越大,心思越要周密,走一步看三步,可进可退方能灵活应变。陆家若是对你毫无用处,为何要浪费一个正君之位?明浅,这才叫为官,才叫谋权,你可要想好了,一旦步入朝堂,日后的白家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