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何谓之暖被窝

32.何谓之暖被窝

许梦婷抬头看了看千逸, 心里犯嘀咕,到底他听到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没有?有话快说啊!搞得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可如果他真得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许梦婷不敢往下想, 唯一的做法便是佯装不知, 迅速堵住他的口。如果他要问, 大不了给他来个死不认账。

她深吸一口气, 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 努力回想一下那些遇事冷静的人。

头一个当然是神仙哥哥,神仙哥哥一定是神情冰冷漠然如冰雕,一语不发, 转身回房。

她沮丧地摇了摇头,心里存着事, 她哪能像没事儿一样淡然, 神仙哥哥那么镇定的样子, 她肯定学不来。

第二个是漂亮弟弟,肯定凤眼斜飞, 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对着千逸直截了当地冷笑道:“你想怎样?”

她耸了耸肩,摇了摇头,如果真如漂亮弟弟那么强悍,她也就不用像如今这么发愁了。

第三个是师父, 一定是神情无比凝重, 表情无比肃穆, 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既然你说没听见, 就是没听见,怎可又说话不算?你要知道做人切不可如此不讲信用……然后就是一番令人痛定思痛的大道理。

她当然更加学不会。要能学会师父那一套, 死的都能说活了,早就叱咤风云了,还能担忧这么点小事?

可惜那暖被窝的没送来,不然她还能借故拖延道,二当家送我暖被窝的,我要睡觉了,然后转身迅速逃回房。

许梦婷愁眉苦脸,见千逸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别开视线,像作贼似的把视线向左右前后瞄了又瞄,没人注意到这里吧?

千逸看许梦婷摇头,耸肩,又摇头,又耸肩,一瞬间皱了眉头,又别开视线这一连串奇怪的动作,狐疑地顺着她眼光看去。除了房舍,一簇一簇火把,来回巡逻的寨众,没什么可看的啊?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紧张的手心冒汗。

她是不是想借口说那男侍送得太迟,不满意,想要换人?

想到这儿,千逸白皙的脸腾地红了,强自按捺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刚开始听见沁聘给这个女子安排了男侍,暗地里,他还松了一口气,但毕竟没亲眼见到人送来,他也不敢贸然回去,只怕她会见怪吧?

可是如果这女子真得开口说,那暖被窝的送得太迟了,干脆你来给我暖被窝吧?那该怎么办?他又怎能回绝?

一对孤男寡女,站在一处,都是各怀心事,忧心忡忡,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许梦婷偷偷观察千逸的神态,惴惴不安地想,他肯定在琢磨怎么提条件呢?不然怎会急得脸都红了?

千逸细细琢磨许梦婷的一举一动,神情郁郁地想,她有意提那暖被窝的,是否想要看我的意思?下一句是否就要脱口而出那暖被窝的还没来,不如由你代替吧?

许梦婷憋了半天,抬眼看着那千逸,张了张唇,又张了张唇。

千逸咬住唇,原本涨红的脸立刻又吓白了,眼神躲闪,心房像敲鼓般扑通乱跳。

看许梦婷又要张口,他慌了神,一改往日淡漠的神情,急急地冲口而出:“暖被窝的马上就送来了!姑娘再稍等一下!”

许梦婷瞪直了眼,呆呆地张着口,怎么感觉他对送来暖被窝的比自己还着急?莫非……心念陡转,许梦婷立刻横眉立目。

他在门外不断徘徊,是想张口……讨要那个暖被窝的?

想到此节,许梦婷白了一眼千逸。心道,怪不得他会脸红,犹豫半天都不张口,原来是看上了我的暖被窝的。今早说的那些话,他多半也没听见。许梦婷抚了抚胸,大大松了口气。

可转念想,这暖被窝的是二当家送给我的,我还没用过,凭什么随便送给你!

许梦婷警惕性地看着千逸,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算我舍不得用,我还要留给我的神仙哥哥,怎么轮也轮不上你啊!

千逸惊恐的目光与许梦婷充满敌意的眼神一撞,忍不住浑身一震,往后倒退一步,她一定是恨自己不肯答应,提前就堵了她的嘴。

许梦婷狠狠地瞪住千逸半晌,憋足了劲,吐出一句:“我四处转转!”

千逸双眼一亮,心下暗喜,忙道:“我陪姑娘四周看看。”

我陪她多逛逛,把时辰拖延够了,那男侍一来,我就可以甩手就走,不给她机会反悔。

许梦婷对风云寨的地形布局都不熟,对千逸也不熟,虽恼怒他要和自己抢暖被窝的,但想想如果趁机从他的嘴里探探口风也是好的,或许不经意间就能想出救神仙哥哥的办法,于是欣然应允。

两人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在一起。

千逸无话可说,但为了不用服侍许梦婷,搜肠刮肚,东拉西扯。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尽快离卧房越远越好。

许梦婷担心他要向自己要暖被窝的,不答应不愿意,答应了舍不得,于是也极力附和千逸,把话题扯得也是越远越好。

许梦婷原本想探探千逸的口风,谁曾想千逸虽东扯西扯,但一到关键之处就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答非所问,很是精明。

许梦婷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越来越无精打采,最后俩人都成了漫无目的的瞎聊。

聊的聊的就聊到俊秀阁,千逸本开始走神,但一提俊秀阁,立刻有了些精神,黑玉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许梦婷,惊异地问为何想起提俊秀阁。

许梦婷耷拉了脑袋,无精打采地说要去俊秀阁任主事。

千逸听完低头不发一言,神情有些抑郁,过了半晌,转眸看了看天色,声音有些沉闷地说道:“姑娘要的该到了,时辰也不早,应该回去了!”

想起明日的教导,许梦婷头大如斗,既然千逸主动提出回去,一路上也没提出问她要暖被窝的,她松口气的同时,倦意上涌,也想尽早赶回去。

两人一起沉默地走回住处,千逸远远便看到黑漆漆的窗棂处似有闪动,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向许梦婷提出告辞。

许梦婷疲倦地点头,也懒得再考虑那暖被窝的送来了没有?径自进屋,连灯也懒得点,直接走到床边,仰头躺下。顺手一拉被子。

入手所触及的地方不是被子,而是温温的,滑滑的,软软的,柔柔的,有点像……

许梦婷一声惊叫,用力一扯被子。同时,被子里也发出一声惊呼。

许梦婷惊惶失措,连滚带爬地下床。手都在哆嗦,哆嗦了好几下,才好容易点亮烛灯。

转眸定睛往床上一瞧,几乎失声尖叫。

只见床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着身子,扯着被子的一角,□□的身子浑身颤抖,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满面惊慌地看着她。

“你,你……”许梦婷连说了几个你字,一只手着急地赶快捂住眼,另一只手用力挥动着,不住喊道:“你快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少年抖着身子,从床上下来,许梦婷以为他要走,刚舒出一口长气,指缝里就见白花花的身体一闪,小腿被伸过来的双臂紧紧圈住了。

少年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悲凄哀求道:“二当家派我来的,如果不服侍好姑娘,我一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许梦婷愣愣地呆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来。原来暖被窝的根本就不是暖炉那样的东西,而是指的大活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许梦婷手脚在抖,声音在抖,眼角也在抖:“你,你快放开!”

腿上挂着光光的一个身子也随之在抖,但就是死死抱着不撒手,哭得好不伤心:“求姑娘答应我吧?我一定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边说着,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在许梦婷的大腿上蹭了蹭。

许梦婷被蹭得发痒,单手悄悄地移开一条缝低头细看,突然觉得少年的神情就如可怜的小动物乞求爱抚一般。

不由地失了戒心,忙蹲下身子。好在少年滚下床时,还兜了一床被子。许梦婷拍了拍他如瀑的黑发,语气尽量放柔道:“你先放开我,我们一起想个好法子。”

可惜那少年冥顽不灵,以为她在诓骗他,只是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扯着嗓门的哭声更大了。

许梦婷又不能发掌将他一把推开,被他搞得头晕目眩,手足无措。最后只得恶声恶气地大吼道:“给我闭嘴!”

那少年被这吼声吓得一怔,小嘴微张,瞪着湿漉漉的大眼,傻呆呆地望着许梦婷,雪白的小脸真正称得上梨花带雨。

许梦婷抚了抚额头,哀嚎一声,耳根终于清静了片刻。如果早知道暖被窝的是个男人,她早就连蹦带跳,欢天喜地迅速打包拱手推给千逸了!

眼睛不由自主的带着一线渺茫的希望向窗外瞟了瞟,室内烛光微晃,更衬得窗外一片漆黑,哪里还有什么千逸的身影。

许梦婷苦不堪言,被这震惊搞得精神高度紧张,但一连好几天都没好好地睡,身体却又疲乏不堪,只想倒在床上,什么事也不想,蒙头大睡。可是腿上挂着这么一个重物,还蹭过来蹭过去,令她无法熟视无睹。

许梦婷俯头,满脸忧虑地望着脚下的少年,头脑发晕,下句就脱口而出:“我们到床上商量吧!”

那少年水汽蒙蒙的眸子霍然一亮,梨花带雨的脸上立刻喜逐颜开,连连点头道:“姑娘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的。”

许梦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的话会令人产生歧义。刚要解释,便看到少年满含喜悦的眼神,要解释的话到了口又狠狠地咽了回去。

虽得到许梦婷的口头安抚,但那少年的警惕性却丝毫没有因此松懈,抱着许梦婷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松手,最后许梦婷腿上拖了个巨大的人形包袱,一步一挪异常吃力的上了床。

头挨上枕头,许梦婷惬意地长舒了口气。可是这口气才出了一半,她就岔气了,剧烈的咳嗽起来。

原来白花花的小身子也挨上来,一双细白的小手也随之伸到许梦婷的衣带上。

意识到少年下一步的动作,许梦婷瞳孔异常恐怖的霍然放大,一把抓住那细白的小手,咳得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以为许梦婷要反悔,小嘴扁了扁,垂头看了看许梦婷握紧自己的手,抬头,大眼睛眨了眨,立刻泪光盈盈。

看到少年一脸委屈的神色,许梦婷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背过气去,却也因此止了咳。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既然要商量,还是要平心静气,省得这少年又被自己吓哭了。

她揣摩了一下小花师妹的说话模样,在枕头上将头一歪,语气放轻放柔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小小的身子抖了抖,满眼惊惧地看着许梦婷,颤着声音道:“小人,小人名叫小雨。”

许梦婷想起梨花带雨,泪如雨这两句,和这少年目前的神情挺贴切,不禁赞道:“起得不错的名字。”

少年被赞得脸微红,看许梦婷的神色不像是要撵自己走的样子,精神上松懈了一些,小声道:“这是千总管给小人起的。”

“千总管?”许梦婷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就是千逸,随口便问:“千逸?”

小雨点头,大着胆子道:“千总管很了不起,和大当家的一起建立了这风云寨。我们都以为千总管一定会被大当家的纳为正夫。”他垂下眼,扁扁嘴,有点灰心的模样,小小声道:“但听说千总管出身低微,所以大当家不肯把他扶正,只把他纳成侧夫。”

“侧夫?”许梦婷很惊愕,咽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那应该整天围着大当家转啊?为何见他,见他服侍……旁人?”

小雨轻声叹气,幽幽道:“侧夫的地位虽比我们这些男侍高一些,但也算是男侍,只是听命于大当家的。”

这么说神仙哥哥与女寨主成亲后,只要女寨主开口,他就要和千逸一样,沦为服侍别人的地步!

想到这里,许梦婷气不打一处来。神仙哥哥捧在我的手心里,我怕跑了,含在我的口里,我又怕化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他才好?和你成婚后,却要如此践踏我心爱的神仙哥哥吗?我怎么舍得?说什么也不能让神仙哥哥跳入你的火坑。

许梦婷非常同情的又看了看小雨,拉了拉小雨细白的小手,眼神示意他躺到自己身旁来。

小雨会错意,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原来这位姐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于是红着脸有些扭捏地躺倒下来。

许梦婷却松开他的手,瞌睡连天地打了几个大哈欠,闭住眼,倦意浓浓道:“你也快睡吧!等明日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服侍的我很满意。你也不用总喊我姑娘,就喊我姐姐吧……神仙……放心……”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小雨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也只能理解前面几句,再细听,入耳居然成了微微的鼾声。

小雨怔愣,湿漉漉的小鹿眼睛头一次露出沉思的神情。他屏息,将头小心地靠过去,抱住许梦婷的一条胳膊。

许梦婷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低喃,他的呼吸陡然停止,一下子静得出奇。

她一定会生气的,他何时变得这么胆大妄为?正自懊悔。却见许梦婷闭着眼睛,抬起另一条空闲的胳膊似乎无意间拉了拉被子,将他圈在其中,复又转头睡了过去。

她的胳膊任由他牢牢抱着,自始自终都没有挣动。小雨微微松了口气,却感觉鼻子蓦地有些发酸。

很久没有人这么对他了,他以为他都忘了,却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一个平凡女子的身旁,复又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微弱的烛火骤然跳动,霍然一亮,很快就熄灭了。

“姐姐,你一定要纳我为正夫,我不要成为第二个千总管。”他轻轻阖上眼睛,悄声说道。一点水浸从微闭的眼睑内无声地滑落,悄然在许梦婷的衣袖上晕染开来。

寂静的深夜。

黑漆漆的屋内。

他像孩子一样将脸深深地伏在许梦婷的胳膊上,感受着曾经淡忘的温情。

很久,很久,他都不肯松开。

许梦婷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就感觉到耳朵痒痒的,有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姐姐,快起,千总管来了。

皇帝老子来了关我何事?许梦婷烦躁的在枕头上别过头,继续睡。

身子被用力推了推,那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复响起,千总管说他要推门进来了!

进来就进来,关我何事?

“碍…”许梦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立刻从床上一下子弹起,身子还没坐稳,眼睛还没睁开,就挥动着双臂,立刻大喊:“别进来!”

小雨被震得抬手捂耳,抿紧的唇边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来。

“姑娘没起,千逸怎敢冒犯姑娘。”门外随之响起清朗的一道声音。

一听到千逸不进来,许梦婷大大松了口气,还想再躺下去。谁知被这一惊吓,神智彻底清醒,想睡也睡不成了。她睁眼,横了一眼旁边的小雨,却见小雨露出一脸无辜的神色,小鹿般的大眼睛眨了眨,可爱的还真令人生不起气来。

朦胧中还记得这孩子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不肯撒手,就如她做梦时,总想抱着神仙哥哥的胳膊一般。

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黑发,小雨下意识地想躲闪,却终究只是微动了一下,就温顺地定在那里,抬眼认真地看着她,肃穆的神情似乎等着她吩咐。

许梦婷何曾被人如此看重过,心情大好。看着小雨越发可爱,伸手刮了刮小雨的鼻子,拿眼瞟了瞟窗外,压低音量正色说道:“我们约定啊!出去后,你就说服侍的我很满意,我也是如此。”

小雨连连点头,小脸一红,伸长白细的脖子贴到许梦婷的耳旁,怯懦道:“小雨很喜欢姐姐。如果每晚都……能呆在姐姐身边就好了!”

许梦婷瞪圆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

小雨的神情一黯,扁扁嘴,垂头却不发一言。

许梦婷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不妥,连忙补救道:“我只是怕你休息不好。”

小雨缓缓地摇了摇头,依然神情抑郁。

许梦婷不看也知道他肯定是眼泪汪汪,暗自神伤呢?

许梦婷无奈地挠了挠头,心里哀嚎一声,言不由衷地补充道:“如果他们愿意把你送到我这里,我不会反对的。”

小雨立刻抬起头,喜笑颜开:“真的?”探出细白的小手,清亮的嗓音道:“咱们拉勾吧?”

最多也不过眼眶发红而已,和她想象的泪眼滂沱根本不搭边啊,嗓音也没有因为难过而沙哑,许梦婷心里虽如此揣测,却不知为何,很高兴看到小雨现在的样子。

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许梦婷把自己的小指头勾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一言为定。”

等小雨穿戴整齐,许梦婷也把自己褶皱的衣服往平处捋了捋,才上前打开门。

青衣飘摇,千逸一人独站于门外。

千逸闻声,转身垂眸,恭敬地行了一礼,口中沉声问:“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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