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其实就一个字
岳茵晰感觉身体很疲倦, 从内到外的疲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回来时正对上钟伯那张满是期盼的脸。要说什么呢?告诉他,王爷给了岳家一个不能算机会的机会, 还是瞒住所有人犹, 就这么听天由命?
最终他犹豫再三, 还是说了出来, 他无法毫不容情地击碎所有人渺茫的希望。
钟伯皱了皱眉头, 就立刻说:“老奴把老爷的地契和一些家当都去清点一下,看看相差多少。”
他着急地要走,却被岳茵晰一把拉住了胳膊。
钟伯吃惊而又迷惑地望着岳茵晰。
岳茵晰摇了摇头, 叹道:“不用清点了!”
许梦婷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这时突然插话道:“王爷并不缺银子吧?他真会为了银子放过老爷?”
她的神情带着不可置信和奇怪。
钟伯瞪向她, 大声道:“王爷一言九鼎, 怎会说话不算?!”
他之所以这么大声, 只是因为心虚。人只有在心虚和紧张的情况下,才会努力提高嗓音, 掩饰自己心中的疑惑。
只可惜许梦婷看不出来,所以她紧跟着不服气地顶嘴:“王爷有什么不同?他说得话就一定算数吗?”
钟伯走上一步,沉着脸道:“就算倾家荡产,也总要去做。这是能够救出老爷的唯一机会。我知道你为了自己私心打算,一定不想让老爷出来。”
许梦婷皱眉, 她虽看出钟伯对自己的不满, 还是忍不住反问:“你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不想让老爷出来?”
钟伯忍不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不需要回答, 他脸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地显示出对许梦婷的不屑和反感。
这时岳茵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这句话让两人都怔住了。
他淡淡问:“我父亲是不是也已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问得很轻,如微风轻拂, 但吐字发音却很清晰,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晰,每个字都仿佛赋予了一种凄凉的情感,让人心中不由地一阵绞痛。
钟伯沉默了半天,才能勉强地不自然地笑了笑。短暂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笑过。
他咽了口唾沫,才觉得活了半辈子,过往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如今天说的这般艰难:
“当时老爷已是气急,才会口不择言。等气消了,怎会不认大少爷?”
说得艰难,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大少爷现在能够站在岳府里,也许只是因为老爷在大牢里,无法阻止吧?不然老爷会不会让大少爷进大门?他实在不敢揣度。老爷在大少爷沦落在风云寨的那时起,就已经聚集了岳府所有下人,在祖宗牌位前宣告,与岳茵晰脱离父子关系,永远成为陌生人。他不能隐瞒,也隐瞒不了,他希望老爷从牢中释放出来,会收回先前说过的话。可是在祖宗牌位前立过的誓言,真得能够收回吗?
岳茵晰微笑了一下,这幅度很轻的笑容使他的脸看起来更憔悴,也更苍白。
他喃喃道:“好,很好。”他话中的语气没有一丁点儿怨怼,可是却比最悲的抽泣更令人心酸。
许梦婷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急唤:“神仙哥哥…”
岳茵晰没有看她一眼,朝着钟伯说:“我既然不再是岳家的人,那么我做出的事就和岳家无关。”
“大少爷,你要做什么?”钟伯迷惑地问。
岳茵晰别过脸,似不想触及旁人的眼光。他咬了半天唇,才能说得自然而然:“出卖自己。”
钟伯惊疑道:“大少爷!”
他听到了,又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白发微微抖动,痛心疾首:“大少爷为何要这么做?虽然奴才没有动用岳府资产的权力,但是事有权宜,只要把老爷救出来,这些过错都有老奴一力承担。而且等小少爷身子好一些,也不会坐视不理。岳家的地契,田产还有平日储存的物什银票之类加在一起,看还差多少,剩下的可以找老爷挚交借,何必……”
岳茵晰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岳家在京的地契田产也就这一处了吧?至于你说的物品,很多都是旁人送来的礼物。你说向老爷挚交借?官场上的挚交能信得过吗?现在我父被囚到大牢,谁都知道是因为得罪了王爷,你认为他们明明知道会得罪王爷,还会出面吗?”
钟伯被问得哑口无言,迟疑道:“总要试试吧?”
岳茵晰缓缓摇头,叹道:“莫不说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就算东拼西凑地拿出来,这笔钱的出处也会牵连无数。”
许梦婷眼圈红了,忍不住说:“神仙哥哥,就算你甘愿卖掉自己也同样于事无补。”
钟伯也赞成地点头。
岳茵晰苦笑道:“我就算甘愿卖掉自己,也值不了那么大的价钱。京城是天子的脚下,这种事只要大面积的传开,人们总会究其缘由吧?那时如果能和王爷扯在一起,或许还能拼上一把。”
传言能够杀人,同时也能救人。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多半也要多琢磨一下对岳钟琪的处置。处置得重了,对皇威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或许那些瞪着眼睛等着弹劾的文臣会一个个冒出来,义正严辞地指责皇上有意偏袒傅亲王。朝堂上或多或少总有一些不怕死,受忠君爱国思想熏陶的贤臣出现,指正为君之道。
这些道理不需要言明,只要深思一下,谁都会明白。所以屋子里立刻就沉寂下来。
谁的心理都不好受,但却不知该说什么。王爷要得二十万两银子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圈套,不钻面临的本来就是绝望。在明知是圈套,还要往里钻,是因为毕竟还有希望,虽然渺茫。
许梦婷突然就笑了,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笑出来?谁又能像她一般笑得这么痛苦?
她走上前,走到岳茵晰的面前,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轻柔地问:“你真得要这么做吗?你忘了来这之前与我说的话吗?我明明知道不是你变心不要我了……”她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她的喉咙是被什么哽住了?还是因为她已经绝望了?
岳茵晰下意识地别过脸,他无法面对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很冷:“对不起。”但是他眼里的湿意却谁也看不到。
“如今我很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如果当初乖乖和郡主成婚,没有离开岳府,郡主就不会死,二弟也不会那么痛苦,父亲更不会下入大牢,梦婷……
他转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里朦胧似蒙上了水雾。
如若过去的事再来一次的话,他还会不会那么自私?放纵自己的感情梦想得到那遥不可及的幸福?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灵,还是那么好听,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让人痴迷的嗓音说出这世上最残酷的话语。
“对不起”三个字,他否认了一切,他后悔曾经和她海誓山盟。开始他客客气气地叫她姑娘,后来他亲热地唤她梦婷,如今他却直呼她许梦婷。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已磨净?这么快就已走向消亡?眼睛里不可抑制滑落得是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眼泪是可以这么快、这么快毫无阻碍地流下来的。
“大少爷,也许……我们还有其他办法……”钟伯五十岁的脸一下子像苍老了几十岁,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所以他的声音颤得就像垂死的人在挣扎。
“你是知道的,钟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岳茵晰眼光慢慢看向他,声音透着没有从未有过的坚决。
他慢慢转过身,向门外走:“以后也别再喊我大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