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给你一个机会
长长的眼睫微微动了动, 岳茵晰缓缓张开了眼睛。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立在窗前,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驼起,明亮的阳光照进室中, 满头银丝突兀得有些刺目。
岳茵晰黑潭般的眸子现出一丝怜悯, 他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眼中已无一丝情感。
“王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却很清晰。
傅亲王立刻回过头,冷眼看着他。
他勉力撑起身子下床,双膝跪地, 行了一礼:“岳茵晰叩见王爷。”
傅亲王低头打量他,默然良久。
岳茵晰静静地跪在地上, 不言不动。
傅亲王的眼神里蓦然闪过一道犀利的光, 厉声道:“你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嫁祸袁管家,这般心机歹毒, 却又愚不可及。竟以为耍些雕虫诡计,就可以欺瞒到本王?”
岳茵晰毫无惧色,只淡淡道:“我以为真能欺瞒了王爷。”
傅亲王一怔,不怒反笑:“你还真是胆大包天!”顿了一顿,一字一字咬牙道:“不信本王会杀了你吗?”
岳茵晰慢悠悠地反问:“若我说信, 王爷就不会杀我了吗?”
傅亲王冷笑, 眼里溢满怒意:“你认为本王会那么宽宏大量吗?”
岳茵晰缓缓摇头, 抬起眼眸, 直视着他, 神情平静道:“茵晰自知王爷绝不肯善罢干休,愿以茵晰一命陪郡主一命。”
傅亲王一怔, 随即陡然一笑,眉梢眼底尽是轻蔑还有一丝隐约的含意:“就凭你?”
岳茵晰的脸色更加苍白,却傲然道:“我知道区区贱命不可与郡主相提并论,不过王爷应该明白,家父被关入大牢,罪名是举兵不力。但家父在京诉职,无法及时领兵增援,并非家父有意为之。历来皇恩浩荡,皇上也定会法外开恩。”
傅亲王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回去。”顿了一顿,厉声道:“老夫立誓,就算自己老命不要,也绝不会善罢干休!你就等着替你父收尸吧!”
岳茵晰的身子一震,静了片刻,摇头道:“郡主在天之灵如若知道王爷如此不肯珍惜自己,也一定会很难过,走得也不会安心。”
傅亲王冷笑道:“恐怕轻易放过你们,才真得让我儿伤心呢?”
岳茵晰慢慢站起身来,缓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们岳家为郡主偿了命,王爷又能得到什么呢?王爷难道忘了与我岳家联姻的初衷了吗?朝堂上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两家互相争斗的笑话。王爷这么做,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如果王爷宽恕我们岳家,我岳家必不忘王爷的大恩大德。相反,如果王爷一意孤行,”岳茵晰顿了一顿:“王爷的心跟明镜一样,茵晰便不再多言。”
傅亲王沉下脸来,冷笑道:“依你这么说,我儿就白白冤死吧?不过,”他扳着脸瞅着岳茵晰,眼神里忽然有一丝莫明的光芒闪烁:“看在你如此尽心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儿人虽不在了,但和你岳家的婚约也还没有解除。你们岳家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示吗?”
岳茵晰没有回答,傅亲王也压根儿不等他回答,他眼神转向窗外,声音有些飘渺:“我儿生前最喜欢水晶,我想用最美的水晶寒冰棺,周围摆上水晶制成的花朵和水晶标注的字画。虽然银子王府并不缺,但岳家如果能出面,或许……或许……”他没有说下去,但岳茵晰却已明白,郡主的自尽不仅使傅亲王悲愤,更使傅亲王脸面无光。如果岳家能亲自主持郡主的丧事,多少会给傅亲王挽回些颜面。
傅亲王转眸看向他,神情带着几分认真问:“本王的要求并不过份吧?”
岳茵晰微微颔首,轻轻叹了口气。
傅亲王负起手,神情带着些痛楚道:“我儿虽然已经入殓,但如今想来,仪式太简单也太潦草了,那时本王的心已经乱了,本王想好好地再作一场法事。让我儿能真正入土为安。”
他牢牢盯住岳茵晰的眼睛,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字一顿道:“祥云棺材铺的水晶寒冰棺我很满意。价格是二十万两白银。”
岳茵晰摊开手,微微苦笑道:“王爷明知我家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
傅亲王冷笑道:“拿不拿得出是你的事,不要说本王没有给你们岳家机会。本王只等你三天。”
他凑近岳茵晰,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别有深意地说:“我听说风云寨的寨主很中意你,为了你居然还解散了风云寨,还把你好好地放了?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只要善于利用,区区二十万两又算得了什么?”
岳茵晰脸色惨变,他死死咬了咬唇,直到唇上留下一条白印子,才长叹道:“罢了!只要能拿到二十万两白银,王爷定能信守承诺,将我父放出来。”
傅亲王眼里射出刀锋般的锐利,凝视他,冷声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也不配跟本王定约,本王只是给你一个机会。愿不愿意都是你的问题!”
岳茵晰闭上眼,静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傅亲王摆了摆手,同样没有言语。直到岳茵晰的身影转过回廊,看不见了。他才皱了皱眉,沉声道:“进来!”
袁之祥垂着头,从屏风后巴巴地转出来,嘴里恭敬道:“王爷真是英明睿智,三言两语就逼着岳家倾家荡产,也算是给郡主报仇了!”
傅亲王冷笑道:“倾家荡产吗?”他捏紧拳头,厉声道:“不仅仅倾家荡产,本王要让他们人头落地!”
袁之祥一怔,凑上前,疑道:“奴才不明。”
傅亲王没有立刻回答,慢条斯理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徐徐道:“你知道二十万两银子是岳钟琪多少年的俸禄?”
袁之祥摇头道:“奴才不知。想来至少有个十来年吧?”
傅亲王大笑,笑声中却一点儿笑意也没有:“我告诉你吧?如果没有暗道,按朝廷里的俸禄来算,一辈子也拿不出来。就算倾家荡产也一样拿不出来。”
袁之祥眼光一亮,沉吟着慢慢道:“他能拿出来,就说明……他来的钱不正道。王爷就能以此论岳家的贪污大罪。拿不出来,王爷也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有把握。”
傅亲王眼中锋芒更甚:“他一定会拿出来的。为了岳家,他什么都肯,或许还真会和风云寨寨主再次扯上关系。”
袁之祥满面愉悦地笑道:“到那时,就不仅仅只是贪污一项大罪,勾结匪类,欺上瞒下,诸多罪行,足够教岳家满门抄斩!”
傅亲王将茶碗重重放回桌旁,盯着袁之祥,冷笑道:“凡事不禀告本王,擅自替本王做主,也同样罪无可恕!”
袁之祥额上立刻沁出冷汗,忙跪下不住嗑头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傅亲王伸出手,像在研究自己的手指,慢悠悠地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本王对你的信任变成了你中饱私囊的挡箭牌?!本王在想,也许岳家把你赶出去另有隐情?”
袁之祥老泪纵横,只是不住磕头。
傅亲王看也不看他,继续研究自己的手指。
袁之祥不敢停止,直到方砖快磕裂了,额头一片血污。视线也模糊了,才听见上头的傅亲王懒懒地开口:“本王累了!退出去吧!”
袁之祥如闻大赦,暗地里松了口气,垂下头,跪爬着退了出来,至始至终没有敢抬头迎上傅亲王如寒冰般冷锐的双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