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离华之伤
“醒了？”离华看向榻上的寒焰,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寒焰愣了愣，皱眉：“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明明是句关心的话，可是自离华那张嘴里问出来, 寒焰就是不舒服。
离华显然对于寒焰的反感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站起来淡淡道：“母后只是一时心急, 若是伤到你了, 我替她道歉。”这话引起了寒焰的好奇。
“母后？心急？”他看着离华。
太子似乎明白他的疑问, 缓缓回答道：“我自一出生便被魔后带回来抚养，她自然是我的母后……母后一直希望父王能醒过来，一开始她以为我能唤醒父王, 结果我没能唤醒他，这一次看到你……”
“她以为我能唤醒魔帝？！”
“是。”离华点头, “她忘了你是地仙之身, 以你这一身纯阳的仙家灵气去接近父王极阴的天魔灵气, 实在是太鲁莽了……”
寒焰没出声，暗自回想刚才的难受感觉, 那种感觉似乎是那魔灵想要冲毁自己的灵气，将自己的身体占为己有似的！真可怕……
“我送你回长生宫吧，这里是魔宫，阴魔之气太重，对妖魔来说是修炼圣地, 但对你的地仙之体没好处, 爷爷那里仙气重, 你也容易恢复。”说着, 离华便伸手要搀寒焰。
寒焰挡开他的手, 皱眉：“我自己能走。”
离华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 道：“那至少让我送你出宫，夜华宫很大，我怕你不认得来路。”
这一次寒焰没有拒绝。
将寒焰送到夜华宫门口，两人停了下来。
寒焰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道：“喂，其实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是兄弟，就算是，分开这么多年，我也没办法强迫自己装出一脸久别重逢的高兴样，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你，也不怎么喜欢这里，等办完了事，我自会离开，你别把我当假想敌，也别想着拉拢我来巩固你的势力，过了你母后的寿诞，你仍旧在这里做你的魔国太子，我回昆仑照样做我的逍遥仙君，两不相干，明白么？”
离华被他这番话说得呆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轻轻笑了两声之后，他说道：“我明白，老实说，我也不怎么喜欢你。”
寒焰挑了挑眉，毫不意外：“我知道，不过这一回，还是多谢你了。”说完朝他扬了一下手，腾空朝长生宫飘去。
看着寒焰渐渐飘远，离华缓缓收了笑容，转身回宫。
走近宫室，便看到魔后在殿内端坐，离华的脚步微微一滞，但还是踏入殿中。
“母后。”他低首施礼。
“我没有允许你放他走。”墨妃冷冷的看着离华，这孩子从来不会擅自做主决定什么，这一次真是意外！
离华仍旧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若是留了他，会危及母后，所以孩儿就自作主张将他送出去了。”
这句话显然将墨妃惊到了，但她到底没有在养子面前表现出紧张，略一思量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华抿了抿唇，鼓了鼓气似的开口道：“我是天狐，不是么？”
“一个没有预见能力的天狐。”墨妃冷冷的一句话抛出来，将眼前充满希翼的神采击得粉碎。
离华飞快的低了头，不再开口。
墨妃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近他，伸出手来托起他的脸来面对自己，认真地说道：“离华，你是我养大的，不管你是不是天狐，都是太子，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就算你父王醒过来也一样，所以，你不必担心寒焰会对你造成任何忧患，也不必为了抵毁他说出这种荒唐的预言，我要的是个心胸宽广的继承人，你这样，我很失望。”
离华回视着她，嘴唇抖了再抖，最终却只抖出了一句：“是，孩儿……以后不会再……”
墨妃放下手来，没有等他说完，转身出殿：“你明白道理就好了，身为太子不要太恭顺，拿出点气势来。”
看着墨妃离去，离华身子一松，象是失去了什么支撑似的坐倒在榻边，难过……母后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是天狐，也不是离华，只不过离华恰好是太子，所以才被母后养育。
“太子。”中年的妇人走过来，神色有些复杂，“刚才您对魔后说的话，当真是您预见到的未来么？”
离华一惊，扭头，皱眉：“素琦……长老。”
素琦走到他近前，语声略有些激动：“您真的能预见未来了？”
离华不喜欢素琦，虽然明知她前后抚养教导了包括自己在内五代之多的天狐，但对于她古板的性格和成年之后对自己的不信任，离华对素琦向来并不亲热。
“我不知道，只是一瞬间知道了一些事，并没有刻意去预见什么。”他淡淡的回答。
素琦流露出一丝喜色：“没错，天狐的能力不是突然而来，而是在成长中逐渐增强的！太子……不，圣子！这是您开始拥有天狐预知之力的预示！”
离华愣了愣，这么多年，自从发现自己成年后不能显出第二相，素琦就再也不叫自己圣子了，现在突然改口叫自己圣子，看来她是再次认定自己是天狐的事实了？他突然觉得可笑，事实上亦是真的笑了出来……
“圣子？我没有天生第二相，预知之力极弱，哪里配得上圣子之名？”
素琦怔了一下，露出一些尴尬的神色，歉然道：“圣子的情况确实是我在这么多天狐中唯一仅见的，恕素琦眼拙，看来圣子并非没有预知之力，而是能力成长得太慢，既然如今能开始预见未来，相信不久之后，您就能成为真正通晓天地的天狐了……”
“有什么用？”离华打断她兴奋的诉说。
“什么？”素琦一呆，显然不明白离华的意思。
“天狐有什么用？预见未来？然后呢？改变未来么？一代代天狐都当自己是救世圣贤么？象千月象母亲那样？！魔国没有天狐也存在了这么多年了，不是么？天狐有什么用？！”一番话说出口，离华呆住了，这些话若是以前，自己就算在心里想，也不会说出来，今天是怎么了？！
素琦也呆住了，眼前这个孩子，前所未有的激动，几句问话间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是天狐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你曾好好看过我一眼么？现在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了，你觉得我要变成你所谓的天狐了，就突然亲热起来了！你觉得我应该受宠若惊么？呵！这么多年，除了爷爷，你们谁在乎过离华是什么东西？母后要的是太子，你要的是天狐，统统都不是我！不是我！！”他一边说一边哭，止不住心头的痛，就象压抑了几万年的苦闷突然间再也关不住，即使明知这些话不能说，不该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看着素琦惊愕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一旋身冲出夜华宫。
腾空俯瞰魔都，已是入夜，但妖魔们一天最兴奋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而看着这些，离华觉得自己完全被隔离在这一切之外，他再也不想回夜华宫了，那里根本不是他的家，住在那里的应该是魔帝，魔帝的继承人，不管是什么，肯定不是他！
也不能去长生宫，这时候，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寒焰……
于是放眼望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他朝天华道飘去。
天华道第一宅是当年魔帝赐予天狐子离的官邸——离华宫。
离华这个名字，是魔后为他起的，名字里含了父母的名字，他不知道魔后只是一时兴起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早已有了这座离华宫的缘故……
由于这座官邸本来是专赐给丞相的，所以现在离华宫算起来是丞相墨真的产业，不过墨真还是比较乐意住在他自己的皓玄宫，所以离华宫就一直闲置着，没有使用，又因为墨真与玉清也算是交情深厚，知道这宅子对他的意义，因此，这座宅子对玉清是随时开放的。
离华小的时候，爷爷偶尔会带他来这宅子里坐坐，因为没有主人，宅子里除了宫里配给的扫地护院，没有其他妖侍，显得有些荒凉，爷爷会在这里跟他说一些母亲小时候的事。
爷爷说母亲从还未成年起就开始学习治国之道，每每这么说时总是会叹气不止，离华猜想其实爷爷很后悔让母亲学了那么多治国之道，去辅佐父王，如果不是那样，母亲和父王便不会有交集，母亲也不会死，自己也不会出生……不知道是不是基于这样的想法，爷爷从来不要求离华去学那些治国之道，也只有在爷爷身边时，离华才能偶尔恢复一下孩子心性的玩耍。
爷爷总是说：“离华觉得开心就好了……”只有爷爷敢对母后说：离华喜欢白色就用白色，谁也不许强迫他！
可是爷爷身边现在有寒焰了……
他走进离华宫，没有惊动护院妖侍，隐了身在宅院里漫无目地的走着，直到倦极了，便随意找了一间客房睡下，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天将明未明时，突然有人推他：“喂！喂喂！离华！醒醒！”
他一惊，睁眼，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先吓了一跳，紧跟着看到对方一头黑发和一身黑袍才省起来这是寒焰，又是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寒焰皱眉：“你离家出走啊？现在整个魔都里为了找失踪的太子殿下都快翻了天了，你倒好，自己在这里睡得跟猪一样！”
离华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象昨天晚上那样失态，又突然离开夜华宫，大约把宫里的那些人都吓了一跳吧！但对此，他并没有多少愧疚之心，沉默了一下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寒焰眉头更皱得深了：“天晓得我怎么找到你的，我是看爷爷……他老人家急得一宿没睡挺可怜的，才出来帮忙找的，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你在里面，结果进来一看，你就真的在里面。”
离华一听他提到爷爷，终于有些担心：“爷爷，他担心我么？”
“废话！要是我孙子半夜三更离家出走，我肯定也担心的好吧！走啦走啦！你没事就行了，跟我回去给老人家抱个平安去。”寒焰转身就走。
离华怔了怔，摇摇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