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关于过往……

36.关于过往……

天孤看着紫微向离华解说婴儿的打理时那神情, 温柔中带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满足和得意,让他想起托生在现代世界那一世时的母亲,虽然脾气不太好, 精神也不太稳定, 但是在她还年轻健康的时候, 跟邻居街坊说起自己时经常也是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是自己实在不是个值得她骄傲的儿子……

如今看看紫微, 对于他,自己也不算是个好儿子,从小不理解总是隔着层情绪看他, 长大后四处游荡也从来不曾好好陪过他一刻,后来为了自己的感情贸然冲动, 几乎将命也送掉, 结果他看到了这人的泪水, 堂堂众星之尊为了自己伤心落泪,可是自己却从来只知任性的追寻着自己的爱人, 从来不知回头看一眼这个为自己操碎了心的人……

人间有句话说母爱是世上最伟大的情感,他终于有些明白,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报答这人的养育之恩!他在心里暗暗决定。

婴儿一旦吃饱,很快又睡了过去,离华很识趣的抱着孩子离开了内殿, 回到天孤给他安排的偏殿去, 给这边的父子二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天孤招呼紫微坐下, 转身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了只小坛子过来, 笑道:“这酒是舒涟飞仙送的, 是琼皇山的特产,叫琼花酿, 孩儿虽喜欢这酒香,但却不擅饮,一坛酒喝了几百年还没喝完,爹难得来,若是不嫌弃,与孩儿共饮一盅如何?”

紫微有一阵呆愣,虽然近来这孩子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但这般自然的叫自己爹,却是自他险些寂灭之后头一回!想起来心酸,这么多年,一直隐瞒着他的身世,竟连这凡人都可以轻易听到的称谓也是种奢求,一时间百感交集,点着头,却是说不出话来。

一杯酒下肚,醇香流溢,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酒!”

天孤笑了笑,给父亲再斟了一杯,扭头吩咐麈尘准备些小点来下酒,父子二人便这般慢慢喝着酒,聊起家常来。

开始时天孤说的都是怎么跟天福去白头湖取水的事,他刻意不提见到玉清的事,甚至也没有提离华和寒焰都是玉清的孙子的事,虽然他知道父亲肯定都是知道的,但他也明白,两个父亲之间的恩怨,他是最不能置喙的。

紫微听天孤说着,心里也知道儿子不提玉清,不想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但是,在儿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天福说他怎么也不肯认玉清,可是紫微知道,孩子的星性中所谓“孤”是沿袭了自己的“死”,但是,就象他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护体神光一样,他的星性也有两层,表相的“孤”还有一层里相是沿袭自玉清的“生”……

身为星帝,天星的星性乃至神仙的仙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因此,他清楚的记得当这孩子还在自己身上时,玉清出现有自己面前,腹中的星囊里所发出的依恋得欣喜令他惊讶不已,这孩子天生就喜欢玉清,若不是玉清那么残忍的对待过他,他也许会亲近玉清胜过自己吧?毕竟看孩子出世后在护体神光的呈现上也可以表现出来,初时两种护体神光是交替出现的,但越是长大,越喜欢淡金色的神光,直到后来,那紫色的神光几乎不外现,虽然这让外人不会再怀疑他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但也证明,在神格上的选择,天孤无意识的选择了与玉清相近的神格,这让他变成一个矛盾的神祗,星性是代表冷酷无情的孤寂,神格上却又是仁慈温柔的代表生命的神性,紫微对此多少有些心酸,但这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即使他是星帝也不能强求天孤改变自己的神格。

因此种种,紫微认定了天孤在心底里是会想要亲近玉清的,只是碍于自己……

“听天福说……你们此行得到玉清真王的帮助……”他吸了口气,决定还是问出自己的疑问。

天孤怔了一下,点头:“是的,初时借了寒焰的名头进了魔域,后来要在魔国远行,只得借了真王大人的武神令。”

紫微没有立即接口,想到天福的那番答非所问,他也知道自己总会给人某种容易误解的感觉,所以想问儿子时便犹豫着应该怎么开口。

到底是父子连心,天孤看着父亲犹豫的神情,便多少明白,于是自己说道:“我在人间轮转时,有一世托生在一户人家,母亲是被父亲休弃后生下我的,母亲的娘家因为她是下堂妇,不许她回家,于是她带着我在一处水岸边纺线织网,以卖渔网为生,日子过得清苦;父亲家里是个大户人家,休了母亲之后,他又娶了新妇,也生儿育女的看起来一家和美,我那一世只活了十二岁,便生了重病,母亲的收入养家尚且勉强,要替我治病却是不能,于是便瞒着我去向父亲求助,父亲也同意了,还将我带回祖宅里治病,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按着医师配的方子煎的药,我也还是一直好不起来,最后便在十二岁上病死了,那世过后我想了想,其实那时不是药有问题,而是我不肯接受那个父亲迟到的疼爱,他负了母亲,也负了我,不论之后再如何补救,我也不想接受了,只是那一世的我太小,没有别的办法报复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让自己在他眼前病死,让他痛苦一辈子……”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下来看向紫微,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是,就象我那一世的机遇一样,不管他对我有多好,这些好都来得太迟了,我能接受他的好意,感激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但是我无法实现他想重新成为我父亲的愿望,当年是他自己放弃了我们。”

这番话算是说到紫微心底里去了,这孩子体贴起来让人真是窝心得不得了,在紫微心里他知道孩子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他怕孩子恨玉清,毕竟当初决定将孩子生出来是自己一厢情愿,玉清事先不知情;他也怕孩子会象他父亲一样抛下自己去跟玉清团聚,这数十万年的心血全数荒废,但显然,天孤的这番话算是给他这份忧心最好的回答,知道自己的身世,明白谁是自己的双亲,但是,他有他权衡的方法,该感恩的感恩,该拒绝的拒绝,原来全然不用自己操心。

继续喝着酒,紫微闻着清冽的酒香,忽然想起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笑容满面的红衣小星子来,是天权的同胞兄弟,当年全然没有想到最后是他成全了儿子,更没想到也是他造成了儿子无限的孤寂和痛苦……关于天刃的事,紫微从来没有天孤说过,包括子离当年预言的万年之后补还星丹的事,他不希望天孤因此恨子离,但如今想想,就算天孤知道子离预知了万年之后天煞会将星丹给自己,却没有告诉自己,也不会责怪子离的隐瞒吧!

“你……还在等他么?”忍不住还是问出这句话来,他知道,自从天孤回来后,除了巡星和给别的星官代职,所有的空闲都放在一种形同绝望的等待上,他总是会坐在空置的酉位星宫门口,一呆就是一天……

天孤愣了愣,半晌极轻的回了一声:“嗯。”

即使天界所有的人都知道,灵魂在轮转中不停的因着前世的因,而去经历今生的果,还了新债负旧债,杂念总是越来越多,俗情总是越来越重,按理说轮转的次数越多的人,越难以修仙,身为一个凡人,就算有仙缘也未必就能成仙,因为还要有仙根,仙根种求不得的东西,是灵魂中天生带着的,天界的修真种族里仙根或多或少人人都有点,但凡人却是可以说是亿中无一,极少见凡人会生带仙根的……

一般凡人生来带有仙根的,要么是天界的贬仙,要么就是十几辈子只做善世,灵魂中一丝污点也不曾有过的,这样的人却是极少极少……而象天煞这样,毁了星丹投生的贬仙,可以说是自动放弃了修仙的权利,从此只在凡尘中轮转,无论做多少善事也得到不仙根的了,因此所有的人都知道,天孤的等待将是永远无止境的……

“天浩星子过些日子成年后就要接任酉位星宫……你……”紫微有些为难的看着儿子,他爱坐在酉位星宫门口发呆,但若是天浩接了星官之职,却是不便再让他那样坐下去了……

天孤抿了抿唇,淡淡道:“天浩若是接了官职,我自然不会再去打扰他。”这么说着时,心里却阵阵的疼,天煞在天界的痕迹随着时间正在渐渐被消磨,酉位星宫是自己思念他的最后一片境地,看来不久也要被新的星官取代了……是不是最终,除了自己,这个天界将彻底忘记曾经有那样一个神祗存在过?

“我原以为当年天凌会受了酉位星宫,没想到他……你们看起来原本还算合得来……”紫微慢慢说道。

天孤似乎并不意外,笑了一下:“天凌有他想追求的东西,他会走,我一点也不意外。”

紫微看着天孤,点点头,不置可否,这天界能让天孤提起来时还能笑一下的人不多,当年的天凌星子算是一个。

天凌星是天孤回到天庭之后一段时间才出生的后辈星子,星性是主公正廉明的吉星,出生后便与别的小星子不同,本来天星都是由星池中的灵气生成的,但天凌星子却似乎在星池中的星囊里时受到了某些凡间气息的影响,出生后便有凡人十八九岁的神志,而且对天庭、神仙这些东西格格不入,紫微见他似乎是从凡间转世到天界来的,也大为吃惊,历来只有天界人转世到凡间去,绝少有凡间的灵魂转世成为天界人的情况,更不要说是转世成为纯一罡气所化的天星了!

奇怪归奇怪,天星还是天星,紫微觉得这样的孩子若是按着以往抚养小星子的方式来教养怕是不妥,便找来了天孤让他来帮忙教养天凌星子,这么做的原因自然是一来可以时常见到儿子,二来也想借此让天孤换换心情……

天凌星子跟天孤果然谈得来,后来紫微才从天孤那里知道,天凌星子前世是天孤最后一世托生过的现代世界里的一个少年,生了绝症,死时只有十八九岁,因为在生时天资聪慧,一直被身边的家人师长授以精英教育,从小对于神话世界就没有什么幻想,只相信科学原理,所以转世到了天界,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神仙一说……好在天界有无尽的时间给他适应,天孤温柔的个性也让他渐渐放下心里的包袱,后来到了拜师的时候,天凌便选了天孤为师,师徒两的关系一直是亦师亦友。

紫微隐约知道天凌星子对凡间有着许多执念,但总觉得身为神仙,怎么也不会觉得凡间比天庭更好,因此知道天凌星子最后居然悄悄逃出天庭时也是非常意外,而这件事,虽然天孤说他完全不知情,但紫微心里明镜似的,若是没有天孤的帮助,天凌这样的小辈星子,修行浅薄得很,想要逃出看起来松散无序,实则守卫严密的天庭是绝无可能的。

紫微一直不明白天孤明明挺喜欢天凌,甚至也能接受天凌接任酉位星官的事实,为何还要帮天凌逃走?但是后来他隐隐猜想,或许天孤放走的只是他自己的希望,天凌在凡间有牵挂的人,他相信自己在天庭呆了多久,那人已经转了多少世,自己一定会将他找到……这种执念跟天孤太相似,所以他放了天凌,让天凌去圆他们共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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