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共命之术

39.共命之术

在玉清的记忆中, 紫微的容貌似乎一直停留在当年那个淡然如水,清澈而无味的模样,从他进入天庭第一天见到紫微时便是如此,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 他却已沉静得如一池死水一般, 用一种冷淡且疏远的表情看着身边的一切, 玉清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猜不透紫微心里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果然如此,即使千万年后的他亦没能猜透紫微的心事, 直到如今。

面前的紫微和当年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差不太多,只是青年往中年迈了一小步, 神态中隐隐透着些非关□□的倦意, 比自己看起来是好上许多了……玉清这么想道。

看着他就那般定定的望着自己, 一动也不动,一言不发, 玉清觉得不安,果然是在他面前便总是这般,紫微从来不责怪他,除了当年他亲手剜出了孩子的星囊那次以外……在那之前,不论自己是有意嘲讽他天生木讷, 不懂游历的乐趣, 还是故意拉着千月跟自己说话不去理会他, 怎么样也好, 紫微永远只会这样看着他, 好似伤心,好似难过, 却又都是那样淡然。

回想起来这千万年来,紫微仅有的一次流露情绪便是在神陵山那次,直到如今玉清也忘不了他因为自己一时失态落泪的神情,是那么悲伤,然而那么悲伤着,他却对自己说这一切,他都愿意接受,他说值得……再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了!玉清每每回忆起来,总觉得不可思议,紫微说他是喜欢自己的,可是那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态度,或是冷淡,或是针锋相对,这是喜欢?

可事实是,这真的就是这个人的喜欢,玉清从来没有想到过紫微会愿意委身人下,包括自己,更没有想到过,他会冒着寂灭的风险去孕育他们的孩子,即使是他明知玉清再不会回天庭……

紫微的喜欢远远超出了玉清所能理解的范畴,他无法想像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只是如此形同空气一般的伴在爱人身旁,这样的喜欢,对于被爱的那一方来说未免太沉重。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千月……

想到千月,玉清心里便又是一层苦,若是千月有紫微的哪怕十中之一的情来对自己,他也满足了,可是没有,千月至死念着的还是他紫微……是不是因为千月是天狐,才会明白紫微的好,看懂他的痴心?这一切玉清都已不得而知,千月留给他的不仅仅是终生的悔恨和遗憾,还有对紫微永远也无法释怀的牵念……

千月的死令玉清在痛失爱侣几乎疯狂的过了几年之后,突然明白一件事,当年紫微选择的是跟千月一样的路,所不同的是,不管千月是否爱过玉清,至少在怀着孩子的那三千年里,可以说是他们夫妻间最和谐的一段日子,玉清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这也让千月几乎没有受到怀胎带来的苦楚,而紫微呢?

千月没有告诉他紫微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都做了些什么,这些是许多年以后,子离带回天孤的时候告诉他的……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紫微必须每日吸取星池的灵气来维持孩子成长需要的灵力,他才明白紫微一日日衰弱直至现出五衰之相,丝毫没有伪装,他是真的为了孩子淘尽了所有的灵力,若是自己再晚去些时候,他可能便真的要用自己喂祭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说千月从生产到死亡,痛苦持续几个时辰,那么,紫微则是孤独的一个人在死亡的路上慢慢挣扎了八千年,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所以,虽然得知长子因为自己当年的举动造成星丹不全的先天缺陷,但玉清却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紫微不能死,玉清知道自己背不起这份愧疚。

然而此刻,玉清却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另一份愧疚,对于紫微,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得到最好的结果,于是终究只得愧疚……

玉清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是否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想不到自己会有来求他的这一天……

“紫微……我……有事相求……”他远远的朝紫微揖了一礼,说道。

紫微愣了半晌之后,眨了眨眼似乎想确定自己面前的人并非来自幻觉,而后听到他这句话时,胸中翻腾着的竟是一种想要大笑一般的恶意,玉清,你也有要求到我的一日么?竟然只有当这种时候,你才舍得出现在我面前?!

这些情绪最终却湮没在他轻轻一哂中:“哦……”

似乎也料到他的反应,原本也没有期待他的好脸色,玉清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焰儿……呃,就是魔帝……近日突然昏睡不醒,他与这边的一位天福星君……施了共命之术,我来……想找那位星君问问……”

紫微一呆,天福与魔帝施了共命之术?!那么他的昏睡与魔帝的昏睡,必定是有关系的了,只是他们之间,谁是因?谁是果?!

“紫微……我……我离开天庭已久,天星这边的事,寻旁人怕也寻不到可靠之人……所以……”玉清见紫微久久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得自顾自的解释道。

紫微似乎这才清醒过来,看了看他,脸侧开了些,低声道:“天福星君,他数日前也昏睡了,至今未醒,你就算找他也问不出什么来的。”

玉清愣了一下,惊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寒焰昏睡过去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头天还好好的上朝,精力十足的要造这个造那个,弄得一众臣子跟着脚底抹油般的飞奔忙碌,隔天却突然没有起来,如今在夜华宫照顾他起居的是玉清执意推荐的人选红戈,因此,一发现寒焰到时间未起身,红戈做为唯一特许入寝殿的女官便进寝殿去催这位陛下起床,谁知叫了半天却怎么也叫不醒,红戈初时只以为他累得厉害了,便由得他又睡了一日一夜,谁料竟然还是没有醒来,红戈终于按捺不住,回长生宫将这事报给了玉清知道。

玉清初时以为寒焰继承了东华的魔力,也许将他父亲每十万年休眠一次的惯例也继承了,也并不紧张,安抚了红戈几句,自己进宫去看寒焰,可是一看下来,寒焰却只是睡觉,如常的轻轻打鼾,偶尔翻身,完全不象东华那样全身僵死的样子,又有些奇怪,想了想之后,他秘密召来了魔族的医者来给寒焰看,谁知医者看起来后也是一脸疑惑说,陛下只是熟睡,并没有生病啊!

无奈,又过得几日,玉清想寒焰身上也有一半白狐的血统,便又拜托丞相素璋千里迢迢从白狐族请了族中的巫医前来看诊,结果,白狐巫医的回答跟魔族医者的回答一般无二,大家都一口咬定魔帝只是在睡觉,什么毛病也没有,至于为何一直唤不醒,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玉清无措了许久,日子也一天天过去,魔帝突然又不临朝办事了,下面便又有些乱,玉清一边嘱咐素璋稳住群臣的情绪,一边四处寻找催人醒觉的方法,但都无效。

直到昨夜,他再次来到寒焰榻前查看,无意中发觉孙子的右手腕上不知何时束着一根橙色的线,他是神仙,这线发出的灵气立刻告诉了他这是一根由神仙寄上去的灵丝,无怪魔医和白狐巫医都没注意到这根线,就算他们看也看不到!这种灵丝类似月老的红线,是一种仙家灵气凝成的丝线。

牵人姻缘的红线是月老用来束缚人间情侣的,一旦被红线牵起的两人,便定下了终身相伴的姻缘,不论双方是否愿意,红线不断,姻缘不绝;而寒焰手上的这根橙线,虽然道理上跟红线差不多,但是,它所束缚的却绝非姻缘这么简单,它束在右腕脉络之上,是一种牵命的灵线,意即有某个神仙用自己的灵力束缚了寒焰的命运,使之与某人共享,所谓共命之术!

共命之术又是一种极其简单,但却极其凶险的术法,天界不论是神魔仙妖灵怪都可以轻易的施为这种术法,但是,事实上这种术法却极少为人使用。

因为所谓共命,指的是施术者与受术者将双方的命合而为一,享其所享,受其所受,从此除非施术者亲自解开法术,否则便再不可分开,是一荣皆荣,一衰皆毁的术法,就算一方死亡,另一方得到的也绝对不是术法解除,而是随之一同死亡的结果,因此,就算是情同手足的朋友,情比金坚的爱侣也不会用共命之术去束缚对方,而做为敌人则更是不会用这种法术……

是谁与寒焰施了共命之术?玉清也没有多费头脑便想到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从外界到魔国来过的神仙就那么两个,儿子的神光自己很清楚,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天福星君,尤其寒焰对他似乎相当在意,后来也隐约知道他时常跑来跟某人幽会,显然他跟孙子是有些什么的……但是,他为什么要与孙子共命?要知道他在天庭不过是个小官中的小官,而寒焰却是魔国的一国之君,这两者的差异令玉清不得不怀疑天福这么做的动机,思索再三,他决定去天庭找天福星君问个明白,他对天福的映像谈不上好,但是挺深,一个小辈天星敢在他这位昔日的天庭帝级神仙面前毫无惧色,不多见。

再到天庭,玉清又茫然了,离开这里已然数十万年,虽然如此悠长的岁月在天界人眼里并不算太长久,但回想起来他毕竟是天庭的叛臣,此刻自然不能大摇大摆的去找人,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还会帮他的人,却只有紫微大帝一人而已。

却没想到,紫微告诉他的竟是,天福星君居然也昏睡不醒……这样说来,他们共命,昏睡显然是同时发生的事了,但是为什么?到底是焰儿一睡不醒令天福也睡不醒了,还是反过来……玉清一时也摸不清头绪。

“我亦正在查寻典籍,想弄清天福昏睡的原因,如此看来,魔帝的昏睡怕是跟他有一定关系的了……”紫微想着一些细节,慢慢的说道。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玉清直接问道。

紫微看了他一眼,摇头淡然:“不必了,真王远来,紫微不及招待,更不敢奢求相助。”

“紫……”玉清被这句话噎到,看着他淡然的神色,突然间心慌,他宁愿被怒斥,甚至痛打一顿,也不希望见到这样的情景,真如天孤所说,对于他们父子而言,自己早已是陌路了么?

“天庭与魔国既已修好,真王陛下此来原不必如此慎而又慎,待紫微向玉帝禀明,自当好生接待。”他低缓的声音打断了玉清的话,转身招来了仙侍,“还请真王移驾至质子离华居处,此间星池,到底是天庭重地,不便久留,恕紫微失礼。”他象征性的点了一下头,示意仙侍引玉清真王离开。

玉清看着他,憋了半晌只得叹了口气,点头,随那仙侍出了北辰宫。

他紧紧的握着拳,克制着回头去看一眼的冲动,直到听到宫门轻轻关上,才缓缓吐出郁结在胸中的那口气,原来时间并非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否则过了这么多年,他本不该感到如此心痛……

很快,玉清真王前来探望孙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天庭,玉帝这边的反应还算得体,毕竟如今对方的身份已经不是叛臣,而是亲家,怎么也不能拉下脸来说话,既然离华是个这么招人喜欢的孙子,那就更没有理由慢待孙子的外祖父了吧。

玉清暂时住在了孙子家里,离华带着小墨妃,居住的这处仙府本就是王母令人精心修建的,可谓美仑美奂,配上离华的风姿和龙女的可爱,再加上玉清真王多年潜修后去掉年青时的浮躁而体现出来的稳重,这一家子真可算得上天庭里的模范家庭了。

而天孤几乎也是很快便知道了玉清的到访,对于父亲的到来,天孤首先想到的便是爹爹是反应,然而,一连数日,北辰宫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也不便上门去讯问,因此直到玉帝正式设宴招待玉清真王时,他才见到紫微大帝。

按当年就坐的位置,玉帝的右边是王母,左边便是紫微大帝,紫微的下席就是真武大帝的位子,真武大帝的下席便是玉清的位置,后来玉清叛走,这位子便一直空着;许多年后的今天,当玉清再坐回这个位子的时候,却有些感慨物是人非的变化。

王母的下席便是离华,虽然是质子,但大家几乎都默认了离华在天庭第一家庭里的地位,而龙女墨妃尚幼,便坐在离华身边与他同席,倒是离华的下席才是太上老君等一干文臣……

而天孤,则与同僚们坐在金殿最尽头处,同样也是分文武臣两席坐,天文的下席空着,那是天福的位子,他还在睡着。

或许整个宴会上注意到座次差异的人只有玉清一人而已,玉皇显然接受了离华,王母看离华的眼神中流露的喜爱也算令他安心,原本担心孙子的他此刻算是放了心,然而,看看坐在玉皇身旁低眉颔首的紫微,再看看几乎看不到的金殿尽头的那一席……玉清心里不由得拧了一下。

关于这次来访,玉清只说是来探望孙子,关于魔帝的事只字未提,对于天庭,他终究是防着的,此事只有紫微知道,看玉皇的样子,紫微并没有将魔帝昏睡的事说出来,这让玉清稍稍有些安慰,但偷眼看他,却只见他低着头,偶尔喝一口酒,应付似的回应几句玉皇的话,似乎心思全然不在宴会上,玉清心里又没来由的烦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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