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梦里乾坤·1
那时候山林苍翠, 鲜花碧草,飞禽走兽,妖魔仙神, 都和和美美同是一家人般亲切和睦……
他小心的从一株植物上摘下几片嫩叶, 轻轻抚了抚那植物的冠头轻笑:“多谢。”
那碧绿的植物轻轻摇曳, 似应允似轻笑……
他直起腰身将手中的嫩叶放进身旁的小竹筐中, 提着竹筐往前走。过得片刻便能听到水声, 再转过一个山壁便看到连天般的瀑布倾泄而下的水,阳光在水雾间勾勒出一道虹光,当真是美景如画。
而在这幅美景中, 伫立着一个身影,黑亮矫健的豹体与曼妙动人的女子上半身完美的融合成一个美丽的山间精灵……
“山鬼!”他快乐的唤着她的名字。
那美丽的精灵回过头来, 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笑似乎感染着周遭的一切, 连四野的花树也轻轻随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笑着, 跳到他身旁:“圣尊!思汝久矣!”
他看着她宠溺的笑,递上手中的竹筐道:“烦于神农,此物止痛,无毒,医肌骨之伤极好。”
山鬼看了看那竹筐, 皱眉不悦:“尚非求吾, 圣便视吾无物?”
他有些意外的说道:“何出此言?”
山鬼凝视他, 片刻, 轻叹:“无他, 吾去便是。”说罢,接过竹筐, 身形展动,豹的迅捷使她飞快的离开,并在片刻间消失在这片美景中。
他慢慢的继续走,身旁的事物却如飞箭般向后退,当他停下来,面前是个盘膝而坐的男子。
“女娲又去折腾她的那些泥人儿去了么?”他轻笑着盘膝坐在男人对面,他们中间是一幅完整的十六卦阴阳图。
“我还道你日日窝在林子中,说不来这些泥人的话语。”男人没有回答他,淡笑着道。
他笑笑:“其实偶尔我也会去跟泥人儿混混,虽说女娲只是一时兴起,但那些人确实给这天地增添不少乐趣。”停了一下,叹道,“不然,女娲也不会如此乐此不疲。”
“是啊……”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面前的十六卦象,“她眼里早已没了我这个哥哥,只有那些泥娃娃……”
“伏羲,跟泥人儿争宠可是件掉格的事呐。”他轻笑着调侃,但却没有得到老友的回应。
伏羲忧伤的看着卦阵中心的阴阳鱼图,摇头:“她让我教他们渔猎,我教了;她让我教他们耕种,我也教了;她让我教他们观天象,辩气候,知天文识地理,我都一一照做了……可她就是不愿回来陪我一天。”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圣尊,我不象你,我没你那样的胸襟什么都爱。”
他怔了怔:“这世上有什么不值得我喜欢么?你们,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跟我一同从混沌中解脱出来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呀!”
伏羲苦笑着摇头:“圣尊,你不懂,我们与你是不同的,你心中的一体,在我们却完全不是,我们有私心,会喜欢某个特定的人、事、物……我们做不到事事关心,事事喜爱……”停了一下,看对方一脸的不解,叹了口气道,“罢了,与你解释也无用,你是盘古圣尊,原就比我们高等,我怎么能期盼你懂我们?就象女娲老是希望我能懂那些泥人儿的狡诈贪婪一样……”
“伏羲,你这话我不懂,但是我听着觉得难过。”他有些伤心的看着好友,“以后莫再说了好么?”
“好。”伏羲轻轻挪动了一下他那蛇的下半身,换了个话题,“其实女娲又来过,她要我将卜天相的卦理也教给那些泥人。”他说着的时候,语声有些激动,“她说那些人,寿命不过几十年,若是连这几十年的日子也不能好好过,那未免太可怜,所以,让我教他们占卜未来,好让他们学会避祸积福……”
“哦,说得是呐!只能活几十年啊!真是好短,怪不得我时常睡一觉起来便发现那些泥人儿就换了一批新的……”
“圣尊!”
“呃……那听你这意思,是不愿意教他们咯?”
“这世界现在能这般安定,是因为没有最强的存在……当然,你是例外,可以这么说,这世上,除去你,仙神妖魔势力大多相当,若是相争,谁也得不到好处,但是,这种平衡是极微妙的存在,若是被打破,就难免大乱!而这些泥人……他们才活了几代,便已经开始分什么氏族,部落,为了血统地盘时不时便争战不休,我怎么能将卜算天机这样的神力传授给他们?”
“哦,所以你拒绝了女娲,然后你们俩吵架了?”
“我……没有拒绝她……”伏羲低了头,声音轻了许多,“我……我只给了她半幅卦象和阴阳鱼图……”
“半幅?十六卦的一半,那就是八卦咯?可是只有一半的卦象,她拿去教给那些泥人儿,过不了多久便会发现不起作用呐!到时候你们还是得吵架呀?”
他摇头:“八卦的占卜之力虽远不如十六卦,但足够那些泥人占卜天灾人祸,虽与长生永乐无关,但是,若是善用,知道行善积德,避灾抑祸,一个人想要活得长久快乐些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不就行了?伏羲,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喜欢那些泥人儿,可其实,你帮了他们许多呢!你是个好人呐!”他快乐的笑道。
伏羲叹了口气:“圣尊,你不要永远只往好的一面想行么?我泄露了天机,你应该骂醒我去收回那八卦图才对啊!”
他愣了愣,反问:“为什么?你一心帮助他人,我为何要骂你?再说,你也说了,仙神妖魔都是一样的,那再多个一样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唉!”伏羲语塞,很是无奈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还能说什么?这人心里压根就没有仇恨哀怨这种东西,想到女娲造的那些泥人,一个个都是依着他的模样做的,下身是两条修长而健壮的腿脚,而不是象他们兄妹一样绵柔的蛇身……心里还是难以名状的酸楚,要是能讨厌这家伙多好?
时间在他不经意的游走间悄悄的流失……
似乎和山鬼游戏山间,和伏羲促膝长谈,和共工祝融嬉戏,跟着羲和的十个儿子在甘渊里戏水玩闹,看着这世界一点点美丽丰富起来的日子只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一切都渐渐变了!
他蜷缩在自己的洞府里,伤心难过,刚刚山鬼来告诉他,神农死了……记不得多少年前,伏羲死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难过,还有更早,十日金乌被那些泥人中的一个射杀了九个时,还有……为什么大家明明都是好人,为什么却都死了呢?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最后又会变成当初在混沌中的样子,只剩下自己一个?寂寞孤独的度过那些无尽的岁月?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颤抖了一下,唉!那些泥人儿又在做什么呢?他支撑着出洞,下山,还未到山腰便看到了那些背着斧头杠着尖木的泥人——不,他们是那些泥人的后代,女娲和山鬼叫他们做“凡人”,他们到这山上来做什么?
“咦?这山上原来有人居住么?”人们看到他惊诧的说。
“呀!我认得你,你是常来我们村子给孩子祛邪的大人!原来您就住在这山上呐!”居然还有认得他的人,欣喜的笑着朝他招呼。
“呵呵,我喜欢这山上的清静,所以一直住在山里,你们……到这深山里来做什么呢?”他忍着头疼,露出笑来问道。
“哦,我们的族长大人升天去呐!他最喜欢喝酒,我们要为他造一个巨大的青铜酒鼎,让他带到天上去,喝神仙的琼浆仙酿!”人们笑着说道。
他轻叹了口气,这么说,那位老族长也死了……泥人命短,当他们刚刚开始经历死亡的时候都非常害怕,于是女娲便安慰他们说,死去的人便是升天去与神仙们相聚去了……没想到代代相传,泥人们对此居然一直深信不疑,甚至还以为人死之后可以带着人间的东西去神仙那里继续享用……虽然可笑,但亦让他觉得有些可悲。
“这么说来……造大酒鼎要到这山上来造么?”他只好这样问。
“不是,我们是来这山上采矿石的!几年前族长就在这山上发现了很多矿,早就准备好要来开采呐!只是一直在与另外一个部族争战,没有那个功夫,如今他升天了,我们正好用这些矿为他造冥器呢!”带头的人解释道。
“这……样啊……”隐约记得多年前,那个年青的族长在山上迷路,自己留他在山上住了一夜,喝到了他从部族里带来的一种叫做“酒”的水,觉得很快乐,次日送他下山时曾送了对方一些自己以前掉下来的牙齿的残块,告诉他可以用这些东西造出利于伐木、切割的工具,当时确实还告诉了他,若是还需要可以来找他……只是,万没料到,如今……
他跟着队伍朝山上走,终于听到前面有人欢呼:“找到了!找到了!族长果然没有骗我们!这里不但有矿石,还有玉原石!你们看!”
看着人们纷纷举起了工具,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你们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么?”
有人惊奇的看他,回答:“当然!族长那么英明神武的人,升天去见神仙也不能让神仙小瞧了他呀!”
他微微皱眉,头好疼!有人已经开始了开凿的动作……
“哦……”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看着人们将一块块的原矿装进背上的筐中背下山,许多人,这样来来回回的背了许多筐……
疼……真是好疼……他皱着眉,看着人们欣喜的劳作着,“这些……还不够么?”几天后,他忍不住问这些人。
领头的人回答他:“做酒鼎是够了,但是,族长升天了,我们要防备邻近部族的攻击,有了这些矿,我们便能铸造更多的武器,所以还是不够的。”
“哦……”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忙碌的人们,最后,只得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洞里蜷起身子,好疼啊!不要再挖了……他说不出口,他不忍看到这一张张充满活力朝气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是,这时,他却不由得想到伏羲的话:那些泥人儿太贪婪了!
“圣尊!圣尊!!”山鬼焦急的声音将他从昏睡中惊醒。
头不疼了……啊,那些人终于满足了吧!他想。
“山鬼,什么事呀?我还想睡呐!”他迷迷糊糊的说道。
山鬼——如今已然退去了兽形,是个纤巧秀丽的少女模样的山鬼一脸愤然的叫道:“您就知道睡觉!您可知道那些胆大包天的凡人!挖了你的筋骨!真是太不知死活了!”已然学会凡人言语的少女说话又急又冲。
他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呐,我看着他们挖了好几天,看得累了才回来睡一觉呀。”
山鬼瞪圆了眼,脸蛋儿气得红扑扑的:“什么?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挖你……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山是你的身躯?他们那么做,你难道就不觉得疼么?”
“疼的呀,我就是觉得太疼了,所以才回来睡觉的。”他苦笑。
“你……为何不阻止他们?”
“他们好似很需要那些骨头……呃,他们叫它作‘矿’”他说。
“什么?!他们需要你便给了?!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你可知道他们用那些矿做什么?他们用那些东西造了个毫无用处的大鼎,准备跟那个死掉的族长一起埋到地底去!还有,他们造了许多箭支,准备跟邻族开战!”
“呃……他们不是因为喜欢才做那些东西的么?”
“喜欢?哈!他们喜欢的东西太多了,难道他们喜欢什么你便给什么?”少女几乎跳起来,眼前的男人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年了?为什么从来就没有长大过似的?
“这样啊……那我改天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别再来挖就是了。”他理所当然的说道,大家都很听自己的话,那些“人”应该也听话的吧?
“不必了。”山鬼叹道,“他们已经再也不会来挖你了。”神色中有些凄然。
“怎么了?”他有些惊讶的问。
露出一抹讥讽似的笑,山鬼回答道:“他们造出来的箭支攻下了邻族的领地,那里比这边更适宜生活,所以,他们举族迁去了,谁知,还没住几日,玉皇带领的那支部族便打了过来,将他们的男人都杀光,女人统统掳走了。”
“啊!”他惊叹一声,不由得再度伤心起来,“为什么?山鬼,为什么玉皇要带着他们做这些事?!他不是说过他会带领他们过上舒适幸福的生活么?为什么要杀人?杀人怎么可以得到幸福?”
山鬼叹气:“我不知道……”
所谓幸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
战争,越来越多的战争,吵得他无法入睡,玉皇在跟蚩尤争夺华夏山河,工共在和祝融争夺女娲的爱慕……不要再打了!别再打了好不好?!可是现在没有人听他的话了……
终于,被激怒了的工共抓着祝融一头撞向不周山,想要来个同归于尽!他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不周山轰鸣着喷出鲜红的岩浆……他死死的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盘古死在自己身躯化成的山峦旁,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当女娲炼成五彩石,填补了不周山的火山口,封印了水火二神之后,大家才发现盘古默默的倒在那里,再也没有醒来,人们猜测他是太累了……
山鬼哭着指着女娲大骂:“你!都是你!造的那些破人!将这天地搅得片刻不得安宁!圣尊是被你害死的!你明知道这天地都是他的心血,却任由那些凡人破坏,我诅咒你!诅咒你的那些人类!”
从此,山鬼成了散布瘟疫五毒的女神,她不时的向人间撒下疾病,夺取他们的生命,人们敬畏她,建了许许多多的庙宇来供奉她……而山鬼最终在盘古死去的山峦旁的那座叫昆仑的山上定居,收罗了无数仙妖灵怪之后,山鬼从天真率性的少女变化成了稳重雍容的贵妇,人们也不再敢轻易叫她的名字,许多年以后,人们只记住了她的尊号:西王母。
不甘心啊……这世上还有好多我留恋的东西,还有……伏羲说的喜欢,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我不想死呢!幽幽的叹息在神陵山回荡了许多年。
然而,神明是没有来生的。
直到有一天,两个人的到来,打破这一切……
金色的花,带着浓郁的芬芳,生机勃勃!一丝灵动从顽石中透出来,悄悄的渗透在那个隐忍淡然的身体里,他就要死了,这身子也许可以用一用!
然而,竟被另一股强大的灵气冲进来,夺走了他想要的这个身躯,来不及惊讶,他被那灵气牢牢的束缚住,无法逃脱……
许久之后,他与那灵气一起被裹在一个囊中,无法出去,如今的他去了原身,没了本体,只存了一抹意识,力量大不过一只蝼蚁!他有些懊恼,但却毫无办法,身旁的灵气渐渐的凝成了一颗珠子,珠子不会说话,但是他总觉得自己知道它的某些想法,比如,它发出金色光时是表示高兴,若是不高兴时光便会变成紫色,不过,多数时候一珠子都不怎么高兴,所以总是紫莹莹的,因为灵气总是不够,珠子想长大,没有足够的灵气,珠子长不大……
他不知道珠子为什么那么急于长大,但他知道,灵气不够是因为那个囊吸取的灵气有一半多被他收去了,他也需要这些灵气,他想恢复以前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般孱弱的样子不应该是他!
珠子偶尔会埋怨他抢自己的灵气,当然珠子不会说话,但是他知道,那一跳一跳的紫光很好的传达着珠子的意思,这个时候他便会很得意的露出自己的五彩光来气珠子,五彩呐!你才两彩,我比你多!
于是珠子很生气,便会很久不理他,珠子不理他时,他又觉得寂寞,想想珠子的好,毕竟,这情况比起当初一个人在黑暗混沌里的孤寂要好得多了,至少他还有珠子陪着自己……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头,但结束却来得突然,珠子那天的情绪非常高,一直都发出金色的光来,快乐得不得了,可是突然,裹着他们的囊被什么东西抓住,然后突然震动了一下,囊破了,珠子还没来得及收起它的金光,他附在珠子上面,他们被展露出来,握着他的男人一脸肃然,他怀里的人腹部被剖出一个血淋淋的洞,已经昏死过去……
男人将那人和他们带到一个宫殿中,给那人包扎了伤,又发出金色的光来,似乎是在替那人疗伤……这些珠子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是看到了……原来这男人其实是个好人呢……他想。
再后来,受伤的那人伤好了,捧着珠子伤心落泪,然后,去了一个有许多灵气的地方,那人找来了一个新的囊,将珠子塞了进去,珠子看起来受了伤,从囊里出来后便什么光都没再发出来过了,他可不想再跟珠子挤在一起抢灵气了,于是他趁着珠子被塞进囊里的刹那间,溜了开来……
这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而且跟他以前的灵气很相似呐!他高兴的想着,死死揪着珠子呆的那个囊睡了过去,珠子珠子,你别漂远了,等我醒过来,恢复了力量,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哈!
“醒了!醒了!好似是要醒了!”
“待我来再叫叫他,天福!天福!”
“嗯……”
“天福!”
“嗯?”
“小福!醒醒!”
“呃……珠子……”
“啥?”
“……天孤……你干嘛?不就是占你的床睡个小觉么?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
“什么?!你都睡了一个多月了!还叫小觉?”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