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地下石室,问话一惠
昏暗的地下石道被两边跳动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兰容风带着巫医走过一段过道,转了个弯便看到了有人守在一扇铁门前。守卫看到是兰容风便很快开了铁门。夏季不该有的阴冷扑面而来,铁门因为生锈而发出刺耳的声音, 微弱火光下的墙角正坐着一惠。
一惠静静在墙角打坐, 不为周身坏境所扰, 纵使听到有人来了, 亦是不睁双眼, 口中仍旧诵读着佛经。
“大师别来无恙啊!”巫医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弯起的双眼不见细缝。
一惠听到这声问候微有吃惊,他慢慢睁开双眼, 看到面前的巫医时仍旧忍不住惊讶道:“巫医?真是许久不见啊。”
“大师似乎很意外?”巫医依旧满脸笑容,他这么说着竟坐到一惠对面, 也不管地面的肮脏, 而后接着说道:“其实老夫来此就想问问大师那晚在明净寺为何要放火烧死自己?”
此话一出, 一惠顿时停止念佛,面上神色已变。
兰容风却没有意外, 他看向巫医皱眉道:“你早就知道他要放火烧死自己所以才通知朕找人劫走他吗?”
“老夫并不知道,老夫当时赶到的时候也差点以为是另有其人想要大师的性命,不过等老夫回火场查看的时候却发现除了院中的桃树,其余地方都被刻意点燃。外墙的火可称之为虚张声势,不会蔓延起来, 反倒是大师待的房间却各个角落都没有错过。如果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想必不会注意这些细节。所以老夫才会有此猜测, 不过老夫刚才已经从大师那儿得到了肯定答案。”
一惠听罢只是闭上眼睛宣了一声佛, 便摇头道:“万事必有因, 有因必有果,恶果轮回, 皆因一念而起。老衲自知罪孽深重,只愿受火焚烧,得以重生修佛。”
一惠这番话让兰容风听得云里雾里,他不明白一惠所说的罪孽是指什么。当日他因为追踪李甫文而到了明净寺,本来还在担心一无所获,却意外收到巫医送来的密信说是一惠正在寺中。兰容风不敢轻易相信,派人查证之后才相信确有此事。谁知手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院中已经着了大火,好在火势还不大,这才顺利劫出了一惠。
巫医亦是不知其中的原委,便问道:“大师是出家人,讲究的是坦荡磊落,不知大师所指的罪孽是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老衲愿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一切责任,至于后人便不要陷于过去罢。”
一惠越讲越玄乎,说来说去竟成了他不愿意透露事情真相。
兰容风依旧回想着当日在明净寺的事情,他脑中忽然闪过李甫文的脸来。他还记得李甫文被抓之后只交代自己是去给一惠送信的,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会不会是一惠在看了李甫文的书信之后才决定自焚的呢?
这样的想法越加让兰容风觉得事实就是这样,他不禁对外边吩咐道:“把李甫文带来!”
巫医不禁亮了双眼,喃喃道:“老夫一直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不过现在看来必定跟当年泄密一事有关。”
兰容风却不禁说道:“既然竹浓跟此事无关,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份上?”
巫医却摇头道:“王爷和一惠大师是多年的友人,老夫不想王爷卷进这些事情,更何况王爷一直把郡主的事情当自己的事情,老夫做这么多,自然是帮王爷办事。”
“竹浓有你这么忠心的手下,竟让人羡慕。”兰容风才说着,手下便带来了李甫文。
此刻的李甫文已是麻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哭喊求饶,只是表情呆滞地任由守卫将他拖到兰容风面前。
“看看面前这位老和尚你可认识?”兰容风叫守卫托起李甫文的头让他正视一惠,李甫文堪堪瞟过一眼一惠,本来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上忽然吃惊地瞠目结舌,随后害怕地爬到兰容风脚边哭喊道:“皇上饶命,小人只是给这个和尚送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皇上饶命啊!”
兰容风本来以为李甫文已经放弃了求生,没想到他依然这样口口声声地喊饶命。他稍稍踢开李甫文,冷冷道:“既然你只是给他送信,那你为何怕成这样?还说什么饶命?”
“这和尚被皇上抓了起来,我怕因此受了牵连,所以请皇上一定要相信小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放了小人吧!”
“那你现在可否想起来是何人叫你送的信?”虽然兰容风问过了很多遍,还对李甫文用了刑,可是李甫文却什么都说不出。
兰容风想着再问一遍,李甫文一听却顿时哭了起来,大叫道:“皇上放过小人吧,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人戴了面罩,拿剑指着小人说前往明净寺送信,如果不送就要了小人的小命!小人是从头到尾都没瞧清楚那人的面貌啊!”
不管问多少遍答案都是一样,兰容风已经可以肯定李甫文没有说谎了,他便问道:“那你可否看过那封信?”
李甫文颤抖着摇头道:“没,没有,小人不敢……”
兰容风一阵鄙夷,他实在想象不出李贺昌竟然有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儿子,于是他只好问道:“那封信现在何处?”
李甫文指了指一惠说:“给那和尚看过之后便烧了。”
信件被烧那就意味着唯一的线索断了,如果想要从一惠口中问出什么纯属徒劳。巫医亦是深知这一点,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既然大师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们再关着大师也是多余,不如……”
巫医还未讲完,兰容风便接道:“大师出去之后可以自行选择活着传道授业或者以死赎罪,”兰容风心中想着一惠、莫正鸿和当年的奸细,不禁大胆下了个赌注,并且说道:“或者去看看当年叶将军留下的一名孤女,也就是当日在明净寺与你品茶的那位……”
巫医微愣,忽而转头看了看一惠,随即一边笑着走出石室一边道:“就如大师所说,因果恶报!”
兰容风随后下令放了一惠,他走在地下石道的时候突然脑中想得都是双满。
双满虽然爱耍小聪明,可是心地善良,在这样尔虞我诈的现实中总会被人欺骗或利用。兰容风听了巫医的建议故意将她气跑,却是希望她不要参与这些事情。他愿意帮她查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最后只让她知晓一个结局便好。
然而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变得不欢而散,本来听说她受伤并且行踪不明时的担心和焦急,在见到她的一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安心和欣喜。但是一想到她生气离开的背影,又不禁有把她拉回来的冲动。
兰容风回到房中,有婢仆帮他换下白日里的衣服,他却一直愁眉不展的想着双满的事情。一想到双满就在不远处的城池中,他便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往那儿去。
谁知兰容风这么想着,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城门。
“皇上?”晴渊一直默默跟在兰容风身后,见他停了下来不禁唤了一声。
兰容风负手与后不禁皱眉道:“走,夜探军情!”
晴渊深知如果真的是夜探军情,就不需要皇上亲自出马。
当他们顺利潜入将领所在的府宅时,兰容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堂堂一个帝王,会有躲在他人院墙边的一天。
晴渊顺手抓了府中一个下人带他们去找竹浓所在的地方,虽然兰容风极不愿意承认,但是双满只会在竹浓那儿。
晴渊将那个下人灭口的时候他们已然到了竹浓所住小院的院门口,院内烛火通明。
“阿浓,我本来是想着去求和的,没想到却灰溜溜的回来了,没有帮上忙,真是对不起。”
“两国交战,议和又岂是易事,双满不用自责。”
“我还打算问他为什么要挑起战事,却也无功而返。”
“双满能够平安回来,我便高兴了。”
“阿浓,我是不是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
“双满只不过是为他人考虑,况且你并没有给别人带来麻烦。”
不管双满说什么自责的话语,竹浓总能以微笑宽慰她,可是这样反而让双满更加担心。如今兰容风说他已经把一惠杀了,那竹浓的蛊毒又该怎么办。巫医说竹浓的病情会继续恶化,如果真的无药可医,难道要看着竹浓死去吗?
双满紧皱着眉头看着竹浓,竹浓却笑着问她:“为何这样看着我?”
“阿浓,你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的医疗很先进,可以医治很多疑难杂症。”双满回想着现代的生活,对竹浓说道:“他们可以切开人的头颅为其治病,之后又可使其恢复原状;他们有一种器具,可以直接将药物注入你的身体;他们还可以将你身体中坏掉的心肝脾肺肾替换掉。虽然不敢想象,但确实存在。”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竹浓虽然很是吃惊,但他却不认为双满神经错乱。
双满却苦涩地答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带你去那个世界。说不定你的蛊毒会被诊断为一种很普通的病,而你可以很快康复。”
“好,如果双满要去那个世界,一定要带我同去。”竹浓依旧笑眼弯弯。
反倒是双满好奇道:“阿浓你不认为我是胡说八道的吗?”
“我相信你。”
因为是竹浓,所以这四个字让双满坚信不疑。她内心莫名的感动,甚至有些兴奋地对竹浓说道:“阿浓,不如我给你讲讲那个世界的事情好不好?”
“好。”
竹浓耐心地坐在那儿听双满说话,双满则真的开始滔滔不绝。那些他所熟悉的生活方式像积压了许久的秘密一样从口中说出。她讲到不同于马车的交通工具,可以不用火照明的器具,远在千里亦可对话交流的方式……
双满高兴的讲着,纵使不可想象,竹浓却依旧认真的听着。他似乎可以看到双满口中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一切都不相同。
兰容风和晴渊此刻仍旧静静站在窗外。兰容风清晰地听着双满那些话语,那些双满对竹浓关心的话语,那些她从来没对自己讲过的新奇事物。有奇怪的感觉从他心中升腾起来,他也想走进房内听双满对自己眉飞色舞地讲着那个世界,并且他只希望双满唯独对自己一人诉说。
不知过了多久,双满这么讲着不禁觉得有些累了,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屋内的蜡烛已经快要到底,时间也在不知不觉间到了子夜。
“哎呀,竟是这么晚了!都怪我,一个人讲得太高兴,竟然忘了时辰。阿浓,你快些歇息吧!”
“不碍事,我还不困。”
“才不会呢,我讲得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事,换做是我早就睡着了。不管怎样,阿浓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相信巫医一定会找到医治蛊毒的方法。”
兰容风不禁明白过来,他本来以为双满只是气他无缘无故杀了一惠,现在他才知道双满是为了用舍利子入药给竹浓治病才会对一惠之死这件事气急败坏。
双满说要回房,并让竹浓尽早休息。兰容风这边则是冷冷对晴渊说了句“走”便打道回府。反倒是双满出了门口中嗫喏道:“怎么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