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郊外矮坡，出窍灵魂
双满一觉睡到天亮, 等她起床去找竹浓的时候却发现他和府中将领早就去了军营。一想到兰容风坚持今日要开战，她便急着回房换了军服去找竹浓，不过却有手下跟在两边说要她待在府中。双满当然是不愿意, 她正生气得和手下人争辩, 巫医便笑呵呵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你们先下去, ”巫医对婢仆挥了挥手便对双满说道：“你穿着这小兵的衣服还对着手下人大呼小叫, 不怕被人发现身份吗？”
“阿浓叫他们看着我不准出府, 岂不是更可疑？”
“反正你去了那军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跟老夫走吧。”
双满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不屑道：“跟你去哪儿？你不用去军营吗？”
“老夫可不是军医, 走吧，随老夫出府一趟。”巫医这么说着便转身走在前边, 双满好奇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便也跟在了后边。
此刻城中的灾情已经控制下来, 随军带来的赈灾粮正在派送给每个灾民，虽然仍旧随处可见饥饿的百姓, 但是比起他们刚来之时已有好转。
双满有些不自在地走在大街上，旱灾和战事两重压力压在这个边城上边，从心底透出的死亡气息越发厚重，她不敢想象一旦开战会是怎样一个局面，然而那种萧条感却随处可见。
巫医不紧不慢地走在前边, 转转绕绕走了许久, 最后竟然从一旁小巷走到了田间小道。
双满实在好奇, 不禁问道：“巫医, 我们要去哪儿？”
“看到不远处那个矮坡了吗？我们去那儿。”
顺着巫医所指的方向, 双满看到长满了枯败杂草的小山坡，夏末依旧毒辣的太阳照在上面, 似乎能够闻到烧焦的草味。
旱情严重的田间如今只看得到龟裂的干涸土地，双满跟着巫医穿过了田间小道走向那个矮坡，很容易就爬到了坡顶。跟双满想象中的不同，这个矮坡的顶端有着大片平整的土地，虽然仍有很多枯黄的杂草，却没有蔓延成势。
“巫医，现在该说你想干什么了吧？”双满眼看着巫医站在了原地，便觉得这一定是他想来的目的地了。
巫医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双满说道：“虽然你有了叶双满的记忆，不过你一定不知道这儿有一座叶将军的坟。”
“你说叶将军的坟？”双满顿时吃惊不已，她的记忆中的确没有这个画面。她即刻在这个坡顶寻找起来，然而并没有看到任何凸起的坟丘。
“在那里。”巫医朝他指着的地方走去。
双满急忙跟了上去，在山坡的另一头她看到了叶将军的坟。
没有凸起的坟丘，双满看到的只有一块平躺着埋在土地中的墓碑。墓碑上没有署名，只在一角刻着一条生卒年月。
“怎么会这样？”双满蹲下来细细看着那个什么标志都没有墓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叶将军的坟。
“当年叶将军的尸骨被送回了都城，不过他战死时穿的盔甲衣衫却被埋在了此处。墓碑横躺而不刻姓名是因为立碑之人想在抓到奸细之后再来雕刻上去，并告慰叶将军的亡灵。”
“难道叶将军当年就是在此处战死的吗？这个碑是谁立的？”
巫医亦是蹲了下来，悠悠道：“正是老夫。”
“巫医，你……”双满顿时震惊不已！巫医从来就没有提过自己跟叶将军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为他立碑并坚持要找出奸细。“你到底是什么人？”双满不禁这样问道，如果巫医真的只是竹浓的一个医师，断然不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
“说来话长，我们从年幼的时候便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学习，后来老夫转向习医，他则是研究兵法。虽然我们研习的学术不是同一个范围的，却因一同进门而关系甚好。等我们学成之后他便去投军，而老夫则四处游医。虽然多年以来我们很少见面，却常有书信来往。”巫医说着忽然轻笑一声，又道：“说来讽刺，老夫最后一次跟他见面却是因为得知他身受重伤而前来医治的，谁知箭入心脏，等老夫赶到的时候已是无力回天。”
“竟然……”双满不禁语塞，她可以从巫医的话语中听出身为同门师兄弟的他们感情有多深厚。“所以你选择留在阿浓身边，以便找出当年的奸细？”
巫医点头，双满又问道：“所以叶双满离开泗国潜入瑞国的事情你也是一并知晓？”
巫医亦不否认，然而双满却困惑了，不禁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你的事情？”
“不是没有，是因为太少而被忘记了”，巫医解释道：“当日你被封郡主入住宫中，老夫只是区区一个医师，自然跟你接触机会颇少，再者，有王爷照顾你，老夫也不用露面。所以一直到你离开泗国，也没见过老夫几次，你自然不会记得。”
“可是你明明也在找奸细的线索，为何不对我说？”
“一旦你知晓此事，就会时刻把你在瑞国得到的消息告诉于老夫，这其中便难保不会被其他人探得，那老夫便暴露了，所以老夫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那现在为何又说出来？”
“因为那个幕后黑手就要出来了……”巫医目光深远地看着远方，说得笃定。
“你说幕后黑手？难道你已掌握了什么线索？”双满急切地问道，然而巫医却是摇头道：“还需要些时间。”
“巫医，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双满敢肯定巫医一定知道了些什么，不然他不会肯定那个幕后黑手就要出现了。
巫医忽然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本来以为不把你卷入此事便能找到奸细，不过如今看来还是需得你的帮助”，说着巫医就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骤现。
双满不禁漏了一拍呼吸，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巫医继而眼神凌厉道：“需要你死！”
话音刚落，双满还未来得及惊诧巫医的话就看到他手持银针朝自己刺过来。巫医是有备而来，双满是措手不及，情况的急转直下让双满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只能在冷汗滑下额头的时候眼看着巫医将那根银针刺入了她的脖颈。
细微的疼痛传遍全身细胞，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双满睁大了双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她可以听见不远处的虫鸣，却唯独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忽然，双满从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上感觉到胸膛被狠狠刺入了匕首，温热的鲜血流淌而出！
“即使老夫不能再将你救活，老夫也要赌一把，反正真正的叶双满早就死了。”双满听到巫医冷冷的话语飘入耳中，他竟然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眩晕，双满眼前的所有事物都翻转起来，她估摸着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时光该是耗尽了。她无力挣扎，假装让自己的灵魂闭上双眼接受彻底的死亡！
“大人，需要小的干什么？”
“将此人背到战场上，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这是酬劳，事成之后再给你另一半。”
“是是，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好。”
双满本来以为自己彻底死了，然而源源不断传入耳中的话语不得不让她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了山坡田野，她看到了巫医狠绝的面孔，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背在背上……
“怎么会这样？”双满有这样一双“眼”可以看到任何东西，却唯独看不到活着的自己。“难道是灵魂出窍？”
双满看着那人背着自己的身体往隐蔽的小道走去，巫医却朝来时的路往回走。已经重生过一次的双满不管自己是不是灵魂出窍，她要跟着巫医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
双满一路跟着巫医回了府宅，又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前往军营。竹浓和其他将领都在场，然而并没有一个人看得到双满。
“哼，出战几次都是耍了几下刀枪便回了城，他们岂不是戏耍爷爷我！”说话的将领该是刚从战场回来，照情况来看是瑞国没有打算好好战一场。
竹浓发话道：“暂且先挂免战牌，我们再重新部署一番。”
几人围坐起来，准备重新部署作战计划，忽而有人慌慌张张地从外边闯了进来大声报道：“王爷，不好了，发，发现了一句尸体……”
竹浓皱眉道：“战场之上到处了尸体，何奇之有？”
那人却紧张地叫人抬了进来声音颤抖道：“似，似乎是王爷身边那个小兵……”
竹浓已然看到了双满的尸体，他顿时脸色惨白，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踉跄着朝双满的尸体走去，呼吸一阵急过一阵，待他走到那尸体旁边，竟有血丝从嘴角流出。
“王爷！”
“阿浓！”
所有人都围到竹浓身旁担心不已，双满亦是焦急出声，然而她不能触碰到任何一人，也没有谁能听到她的声音。
“……巫……医。”竹浓几乎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喊着巫医的名字，双手却捧起了双满的脸庞低低说道：“我不能让你死，不能……”
巫医满脸焦急地走到双满身旁把脉探鼻息，然而却只能皱着眉头摇头道：“来不及了……”
“我不信！”又有血丝从竹浓嘴角流了出来，他颤抖着抱起双满的尸体，摇晃着走出军营道：“哪怕再中一次蛊毒，我也要救活她！”
“阿浓……”双满跟着竹浓出了军营，她看到尸体上的血渍浸染了他的白色衣衫。
“阿浓，不要这样做，不要再受一次蛊毒！”双满这样喊着，一直围绕在竹浓身旁，然而他听不到、看不到。他的面上只有悲伤，眼中只有绝望。
竹浓一路抱着双满回到府宅，把双满的尸体好好放到床上，对一旁的巫医说道：“再用一次之前的方法，一定要救活双满。”
巫医皱着眉为难道：“老夫知道王爷将双满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只不过就算王爷愿意再受一次蛊毒之痛，我们这次也没了普天黑玉。”
“派人去找，双满一定将普天黑玉藏在了隆城！”
“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是命令！”竹浓眉目冷然，口吻不容拒绝。双满从没见过这样的竹浓。
巫医只好受命即刻叫人去找普天黑玉，而泗国城门口开始持续挂着免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