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相敬如宾
复选的结果, 没有悬念,没有意外。
胤祥是少数知道内情的,他有些担心胤禛, 特地陪了他一整天。有时候, 胤祥会觉得, 一切也许都是命中注定。胤祥不像胤禛, 杂七杂八的闲书他看得不少, 他知道《西厢记》的前身是本《会真记》,他无聊时翻过,最后一个另娶, 一个他嫁,与今日的情形竟是如此地相似。
“还将旧时意, 怜取眼前人。”这个道理, 不知道四哥他懂吗?
胤禛全然不曾理会胤祥絮絮叨叨的安慰, 只是拉着他喝酒,确切地说, 是在灌酒。喝的是烧刀子,喝得又急又快,一会就醉了。胤禛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却是软绵绵的, 没有一丝力气, 也不知何时受寒着凉了, 犹不以意, 只让守夜的侍女倒了杯茶来。滚烫的茶水喝下去, 微微地出了汗,感觉似乎好多了, 这才又躺下。侍女替他掖了掖被子,惊觉他的手很烫,又见他神情委顿,顿时着了慌。三更半夜地,胤禛却不想惊动其他人,他估摸着并无大碍,只是让侍女绞了冷的毛巾敷在额头上,如是再三。谁知效果甚微,高烧仍是不退,待到天明,已是益发严重了。一旁的侍女见事态严重,立即告知了福晋。那拉.毓秀吃了一惊,昨天见时还好好的,忙派人进宫,请旨请御医。她匆忙梳洗了一下,连早膳都未曾用,便赶了过去。胤禛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见那拉.毓秀一脸焦急地坐在床沿,勉强笑了一下,想宽慰她几句,怎奈意识渐渐模糊,不久又睡了过去。皇帝此次指派的御医正是刘胜芳。刘胜芳不敢耽搁,一路上刘胜芳已向来人问了病情,料定并无大碍。不过他是很仔细的人,虽然心中已有定见,仍不敢大意,细细地把了脉,问了诊。
那拉.毓秀迭声问:“怎么样?”
刘胜芳微微一笑,道:“贝勒爷并无大碍,只是感染了风寒,急怒攻心所致,调养几日就好了。”
那拉.毓秀不由松了一口气,刘胜芳医术精湛,他说并无大碍,她自然是信得的。刘胜芳开了几副药就回去复命了。那拉.毓秀含笑称谢,忙派人送他出去。那拉.毓秀心一宽,这才发觉自己脚下虚浮,她已半日不曾进食,有些撑不住了。
这病来得突然,胤禛原是随扈的皇子,此时却也不宜出行,因此皇帝留他在京中休养。随扈这差事,人人都争着去,一来可以避暑,二来在皇帝面前有很多表现的机会。心思活络的皇子们对这事儿都特别踊跃。胤禛这一病,自是将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
傍晚的时候刘胜芳前来复诊。他摸了摸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样的神情,与先前已是大不相同。
那拉.毓秀微觉不妙,忙问道:“有什么不妥吗?贝勒爷怎么还未醒来?”
刘胜芳摇了摇头,道:“烧既然已经退了,人原也应该醒来才是,怎么还是这般地昏睡?容我再斟酌一下,明日再过来诊治。”
那拉.毓秀深知刘胜芳的能耐,他开的那几剂药确实有效,几碗药喝下去,烧马上就退了。可是,人还是不醒,总是让人忧虑。莫非还有其他的病症,连刘胜芳都束手无策?一时间心乱如麻,抓不住一点头绪。
刘胜芳察觉到她的紧张与慌乱,忙宽慰道:“烧已经退了,人必不妨事。想是贝勒爷近期过于劳累,心力交瘁,调养一些时日,定可痊愈。”
谁知过了两日,人还是未曾醒来。就连刘胜芳,也几乎认为自己诊错了。那拉.毓秀不认心别人,自己在胤禛房里守着。她执着他的手,望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掉。
其实胤禛早已大好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醒来。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一直缠绕着他,他只觉得极为疲倦,因此宁愿在黑暗中沉沉地睡去。睡梦之中,仿佛握住了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手心却微微觉得有点凉,仿佛有冰凉的液体落入自己的掌心。这样的情境是这般地熟悉,仿佛如同昨日曾发生一般,却又像是隔了许久,再伸手已无法触及。一瞬间内心便翻江倒海起来,仿佛有一把极钝的刀在心口里锉着,他只觉得阵阵地刺痛,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拉.毓秀依旧在无声地饮泣,胤禛斜眼望去,但见她妆容已经花了,额前的一绺头发亦掉了下来,可是她却浑然不觉。他不禁一阵感动,反握住了她的手,道:“哭什么,又不是大病,我这不是好了么?”
胤禛病后初愈,声音有些暗哑,那拉.毓秀听得那声音,先是一愣,待定睛一看,胤禛已然醒来,此时正冲着她微微一笑。那拉.毓秀内心自是一阵狂喜,只是不住地说:“爷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过了许久,方才醒悟过来,忙唤道:“来人,快去备粥。”
外面守夜的侍女忙赶了进来,那拉.毓秀这才发现胤禛依旧握着她的手,微微涨红了脸,慢慢地将手抽了回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猛地想起,方才那一番痛哭,妆容肯定已是一塌糊涂。她素来注重体面,在下人面前从不曾这般狼狈过,不由地有些窘迫。
胤禛道:“不拘什么,只需清淡一点的。另外,打盆热水来。”
那侍女答应着出去了。胤禛也不曾见过那拉.毓秀这般狼狈,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有些许地可爱,忍不住摆弄一下她额前的碎发,道:“一会先擦把脸。”
那拉.毓秀却下意识地避让开了,用手抿了抿额上的碎发。胤禛不觉有些失望,她纵然是狼狈了一些,让他瞧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待得梳洗完毕,她的妆容已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了。他半靠着迎枕坐了起来,她则一手端着粥,一手执了汤匙,一勺一勺地喂着他。他轻轻地啜着那清粥,毕竟只是刚醒过来,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她抽出了肋下系着的丝帕,正打算帮他擦掉唇边的残渍,他却将那丝帕子接了过去,略微擦拭了一番,若无其事地将那方丝帕递了回来。那拉.毓秀却是有些愕然,方才他的眼里仿佛流露出几许的柔情,让她内心犹自激动欣喜不已。这份柔情来得太快太突然,仿佛像是做梦一般。不,也许就是一场梦,当她犹在回味的时候,这梦已然醒来。她内心纵然失望,面上却丝毫不曾流露出半分,只是道:“贝勒爷都睡了快三天了。前天皇阿玛派人来瞧过,实在等不得,已经起行了。皇额娘这两天也曾派人来。”
胤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过了半晌,他方记起随扈的事情,随扈他原是极为看重的,只是现在却无暇理会这些,道:“知道了。”
那拉.毓秀道:“十三弟临行前还特意过来探视。”那拉.毓秀见胤禛并不言语,以为他仍介怀随扈的事情,不免劝解道:“皇阿玛近来常常出巡,将来总是有机会的。随行扈从,车马劳顿,总是不利养病。”
胤禛知道她极关切他,颔首道:“我知道。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看你,近来瘦多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那拉.毓秀几乎落下泪来,只觉得所做的一切,有了这句话,便也都值得了。
胤禛让守在外面的侍女提了两盏琉璃灯,又命两个嬷嬷跟着,护送着那拉.毓秀回去。那拉.毓秀的欲言又止,她隐约的失落,他并非一无察觉,只可惜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其实,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很温馨的日子。成婚的时候胤禛十四岁,那拉.毓秀年纪略小,只有十三岁。他们年纪虽然相仿,但在阅历方面却大不相同。胤禛六岁入书房读书,康熙外出巡幸时也常常随扈出行,眼界自非常人可比。更何况,对于皇子来说,十四岁正是成婚的年龄,他的兄弟多是在这个年纪成婚的,而他们的父皇康熙更是早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进行了大婚。那拉.毓秀虽是将门之女,但是现在的风气和关外大是不同,纵是满州贵族的女子,也多是养在闺阁当中。顺治帝和康熙帝皆崇儒学,是以满人家的女子亦学着三从四德,努力针线刺绣,往日纵马驰骋的情形如今已难以觅寻了。
康熙对皇子的嫡福晋是极看重的,那拉.毓秀正是以出身显贵,品行淑慎被康熙选中,指为皇四子胤禛的嫡福晋。每位皇子在成婚之前,照例都会选派一名女子引导皇子男女之事,胤禛也是如此。在迎娶那拉.毓秀之前,他已有了格格宋玉芬。尽管如此,在胤禛心目中,那拉.毓秀与宋玉芬是不同的。那拉.毓秀是他的嫡妻,是他今生要携手度过的人。
滟滟的烛光下,那拉.毓秀低垂螓首,笑容是那般地腼腆羞涩,偶一抬头,那目光含着脉脉深情,这一切都曾经一点一滴地印在了他的心里。当窗外唱着祝歌,他与她吃下子孙饽饽的时候,他也曾真诚地希望他们可以相知相守,共同经历风雨。可是,很快地,他就发现了他们志趣上的不同。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们时常相对无言。日子久了,胤禛的心便淡了下来。
孝懿皇后在宫中的身份原是最为尊贵的,因着她的关系,胤禛才得以留在宫廷,并得到皇帝的亲自抚育。这是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皇子都未有过的殊遇。孝懿皇后已病逝一年多,时间并不能弥合胤禛和母妃的关系,放眼宫中,他俨然成了孤立的一个人。这样的落差,一度让他彷徨,惶恐,心情亦是起起落落,看在旁人的眼里,便成了喜怒不定了。众人皆是这么说,就连皇帝也都是这么看了。
虽然那拉.毓秀也称得上是三从四德,但她本人对汉学却是生疏的。他们曾经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弘晖。弘晖曾经是他们唯一的寄托,只可惜这个孩子却过早地夭折了。
十多年来,她都信他敬他,甚至所有的事情都依从着他。只是所有的一切,离他所期盼的,却渐行渐远。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对她曾经有过怎样的期盼。她更不会明白,身为爱新罗觉的一员,他有着怎样的抱负。而这一点,却是他所坚持的。他一直期盼着,她迟早会懂的,可是她终究没有。如今回首以往,他对她除了感激,仍是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