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会走路的梨花树(六)

52.会走路的梨花树(六)

鹿树记得那是一个温润的阳春三月, 草长莺飞。

那时候,他离飞升得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封灵峰呆腻了, 自然想出来走走。

这一走, 便惹了麻烦。

不像现在是赵国统一天下, 那时候大陆上还是有很多个小国家, 赵国也很小。

赵国国君和护国大将军一起打天下, 其中有一场著名的南淮之战。

他贪吃,服用了醉果,还闯了战场, 被杀于枪下之际,护国将军救下了它——那么一只鹿。

心中感谢, 他便用自己的枝干做了一只弓与箭送给大将军, 以报救命之恩。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也是醉果误事, 险些丧于讹雕之腹,这次也是大将军救了他, 用那把自己送的弓。

这或许就是天命,从此他也再不敢吃那醉果。但错也是犯下了,虽已及时挽救,然此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便对天许下誓愿, 保护护国将军子孙三代。

三代之后, 他回了封灵峰, 静心修炼。

他是非妖非兽的灵物, 自来天赋就是极高的, 修炼那么些年,离飞升也不远了。这时候便想着去赵府再看看恩人一家过得如何。

这是第五代, 恩公嫡系子孙是赵凯。

然而那境况并不好,赵凯是个体弱多病行动不便的,生父生母又死得早,庶子嚣张,可谓是备受欺负。这怎么行,恩公家一向是家风严肃,嫡庶有序,他便以兽神派遣之名进入陆家,路上还捎带了一个小徒弟。

这个小徒弟就是小梨子。

她的本体是一株梨花树,那个时候他去赵家,途中正过一片梨树林,她开得最艳。

一念之差,就用自己的一枝树干为梨子塑了一具身躯,提出她的魂魄让她能够离开梨树林,能够自由。

自由?却正是她不自由的开始。

她离开梨树那具硬邦邦的不能动的躯体之后,她很高兴,当是恩赐一般拜了他为师父。

他也真当是恩赐了,高高在上。

可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时候她是不是愿意的,强行灵魂离体那种痛,她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就都当没有了。

那种痛他后来亲自体验过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痛。

赵凯虽然势弱,但不愧是护国大将军的嫡系子孙,小小年纪城府了得,从一次被毒害之后,便装成傻子。

赵凯他很喜欢小梨子,从第一眼相见便能看出来了。

小梨子也很喜欢赵凯,照顾之处甚为细微。

他们两从来都像是小孩子,相处起来都没有别的心思,非常纯净。

自从他回到赵家,拿出些手段,那些庶出的就不能再嚣张,也算过了一段还算舒心的生活。

但是他就快飞升,飞升之后就不能再继续回赵家,于是他就想给赵凯治好身体,让他后生不至于过于坎坷。

岂知那庶出的早把他记恨在心,趁着他灵力消耗过度之时,引来雷劫。劈得他魂飞天外,重伤难愈。直接回到了他扎根的封灵峰,原本以为是魂飞魄散的结局,却又为天令峰上清神君的五弟子齐越远所救。虽活着,却不能轻易再离开封灵峰。

他已经回封灵峰一年半,他知道这一年半里小梨子嫁给了赵凯,她把赵家顾得很好。偌大的赵家,她如今一个人在撑。

今日也是知道淮江有异,托着齐越远,耗尽精神,送了他的魂魄过来。所以,也不能待太久,否则齐越远也撑不住。

他如今,再不能照顾她了。

“小梨子,是为师对不起你。”

如果再谨慎一些,也不会是今天的局面。他把她带到世上,收她为徒,可师父的责任他半点也未尽到。还把她害成今天这个样子。

黎舒舒听了这话,心中苦涩。以师父的性格,说了这句话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带她走了。

“师父,是我把事情搞砸了。与你,无关。”黎舒舒艰难而又努力地说出这句话,忍住满出胸腔的酸意。是她太不懂事,为了给师父报仇,为了给阿凯报仇……以为把赵家搞成这个样子,把赵家庶出都害成木头人,阿凯会安全,师父听到后,怎么也会回来看她一眼。是她太任性。是她太蠢。

如今师父回来了,阿凯神智也清明了,可是她清楚地认识到了她自己是多不应该,是做了多蠢的事情。听到师父说对不起的这一刻,心中的执念反而一下子崩塌了,无地自容。

报了仇又怎么样呢。

师父来看她一眼又怎么样呢。

什么都没有改变。

“在场的各位,赵家木头人都无性命之忧,这只是我鹿树一脉的秘术,解开便无恙。黎舒舒,无罪。希望各族少侠能给我鹿树一个面子,不要再为难赵家。”

随着鹿树的话响起,穿着黑袍的齐老大散发一阵寒气又铺卷众人过来,无声的威胁。

自然没人再有反对意见。

“小梨子,你回去解开秘术,以后好好与二少爷生活。”

“嗯……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黎舒舒听了只这样说,眼中的难过平静下来,瞬间变得波澜不惊。从来,在赵家这些外人和她之间,师父从来都是选择赵家,从来都是,所以……她就是一点都不重要的。师父要的,只是她听话。

“娘子。”

旁边的赵二少爷再次靠近黎舒舒,拉着她的手,抬眼紧张地看着她:“娘子,我们回家。好不好?”

黎舒舒低眼看着他,黑黑的瞳孔蕴着漠然,既然大家都愿意,皆大欢喜。她再说不好,可真是天地不容了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她都当了那么久的赵家人,虽然是个名不副实的二少奶奶,但是要变成真的,也不困难的对不对。再者,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阿凯一直一直都对她很好,她还求什么呢。

“好……”

“嗤——”

一句清晰地回答和刀剑入体的声音同时响起,旁边的齐老大惊觉不对想要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

赵凯手中一把长箭刺入了黎舒舒的腹中。

“娘子,对不起……”赵凯的眼中全是后悔震惊不可思议,马上松了手,又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抱住她:“我只是,我只是,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只是想破了你的妖身,那样你就走不了,我想让你留下来,娘子对不起,对不起……”

黎舒舒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上的箭,是当年师父送赵家的那把箭,鹿树枝做的。难怪会那么痛,扯心贯肺的痛。

阿凯说什么?她好像听不清了……

师父呢,好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啊。

陆书,再见。

黎舒舒眼中有些轻浅如白梨花绽放的笑意,转瞬间透明化,下一刻就忽然破裂成几万块白色碎片,向四周飞散而去,就像大风吹走的千树梨花。

“不——”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白色背影碎掉,枯树上面透明的鹿头一下子变成了实质的人形,脸色煞白,一下子从树冠冲了下来,落到地上,伸手去抓那些离散的碎片。

“怎么会这样?!”赵凯也发现不对,慌张的跟着抓那碎片。

可一片碎片被握住,立即又裂成碎粉末,消散无迹。

“陆管家,怎么会这样,我娘子呢?”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赵凯直接问陆书。

没救了,陆书闭上了眼睛,忍住铺天盖地的痛意。

赵凯不知道小梨子的躯体是鹿树枝,想用那箭破了小梨子的妖力,结果刚好是致命的。小梨子的魂魄本来就是强行从本体取出过一次,弱得不堪一击,那支箭是他做的,没人比他更了解那箭的伤害力了,这下这次攻击让她彻底千疮百孔,是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想,要是他没有强行抽出她的魂魄,那她就还兀自安好地开着花,在这个明春的季节,在这个明春的淮江。

甚至,要是他没有做出那把箭,要是他没有回赵家,要是他不治赵凯,她就不会有事。

“滚滚滚,你们再在这里挡手挡脚,老娘也救不了她了。”

红衣上前,挡在站在中间的齐老大面前,出言赶走鹿树赵凯两人,摸出短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升到半空,将流出来的血洒到地上,洒成一个方圆十尺的圆,隐隐形成一个血阵,这时候齐老大在血阵中心画了一个符,马上撤了五步远。

血符变成一个血牢笼,腥红色凶光大盛,困住了飞散的灵魂碎片。

囚魂血阵!

除了鹿树赵凯,周围人看红衣的眼神都变了。没想到她居然会这种禁术!

囚魂血阵是一种以精血为祭礼,囚禁死者的魂魄,不让其投胎转世的阵法,是个阴毒的法门,这样困住死者的灵魂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

红衣要是相信什么天谴就不会学这个了。但此刻她的心情几乎是悲愤的,她再不上,她那个天下心肠第一好的齐老大就要上了。可齐老大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好,以他自己的精气带着鹿树脱离封灵峰来这里,他的灵息都有些透支了,再撑一个囚魂血阵,他是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说起来这囚魂血阵还是她在齐老大那里学来的,为了研究那两只系统小兽为什么被锁在齐老大体内,特意找了些相关囚锁灵魂和解封灵魂的东西看,没想到倒是现在这里用上了。

那碎开的白色光片碰到血光之壁,便无法再前行,只缩在光球之内。

红衣见此,催动这血液流动,形成了一个更加精密的红光圆球,困住散落的灵魂碎片。

囚魂血阵被列为禁术,自然是有其厉害之处。

效用厉害,消耗的精血灵力也是厉害的。

红衣此刻正感受着这个阵法占用的消耗值有多大,头上已经直冒汗了。

齐老大自然也不会闲着,继续画符固阵,帮红衣减轻压力。

画符已尽至精致处,齐老大抬头看半空中的红衣,见她已经面色潮红,像是已不堪血阵负荷,便也升腾而起,到红衣身边搂住她,自己在腕上开了个口子,运起灵息和灵咒,灌向大大的红光囚笼。

做好这些,马上将红衣的手拿下来,一脸心疼地帮她封好了腕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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