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35.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雨下着。

淋湿她, 也淋湿他。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任身外风雨漂泊。

此刻, 他们眼里只看得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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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出神的看着他, 雨珠打在她眼睫之上, 再承受不住重量, 一滴一滴直滑下脸颊。脸上湿润润的, 像是哭过,可是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分辨这到底是雨水, 还是泪珠呢?

苏卷冰亦出神的看着她。胸腔急急的跳动,终于在刚才那一剑下去, 慢慢平息下来了。他不能想象, 他要是迟一步, 眼前的景象又会是怎样的?

幸而他来了。没有晚一步,让她命丧他人之手。他这样想着, 竟突然有一种自己劫后余生的感觉。之前不觉得害怕,是太相信她,相信她那样玲珑的人,是断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的,可是他发觉他想错了。她只是一个女人, 再聪明, 不会武功, 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在绝对的武力之下, 除了闭眼等死, 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唇不禁颤抖起来,害怕的情绪渐渐蔓延, 攀上五脏六腑,深入骨髓。那感觉太真实,令得他心神大动,再也握不稳剑柄。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可雨下成帘,在她与他之间,仿佛阻断了他走向她的道路。

他不豫,抿唇皱起眉,抬步固执向她而去。

他的动作惊醒了她。

她回神,稍稍仰了头,看他提剑过来。剑尖轻颤,其上血水和着雨水连成线,直坠落在草地上。她知道那是匪徒的血,如果他没有来,那么浑着雨水坠进去的就该是她的血。

她没有死。

因为有他。

她惊促的看他走近,最后到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

是伸手就能够得着的距离。

天地之大,他们之间却狭窄。风进不来,雨淋不到。

他一来,就替她遮挡住了所有风雨。

他伸手了,先夺下她紧紧握住的匕首,扔在一旁,然后开口说话,怒气十足:“你以为仅凭这匕首,就能护住你自己了吗?”

这本该是担心的语气,可话到他嘴边,掺杂些其余的情绪,就忍不住端着训斥的口吻了。

她闻言,心头酸涩,嘴上却强硬,与他争辩:“护不护得住,与你没有干系!”

苏卷冰一把抓紧她左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离他更近。

他失态道:“没有干系?事到如今,你果然还是这样想吗?难道这四年来我的所做所为,在你心中真的一点涟漪都不起的吗?”

琅嬛挣脱出他的掌控,双手撑地,忍痛站起来。

他灰心放任她远离。风进来了,雨也淋进来,他们之间又有了天地,这次是千山万水,他心灰意冷,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走近她?

他难过道:“你什么都知道。”

琅嬛颤巍巍的站着,惨白着脸笑:“我该知道什么?”

他要回答,她却突然向他撞来,他毫不防备,任她来。没有他的干涉,她轻松就夺去他刚刚随手插在地上的剑柄,然后回身,横剑在他们之间。

她道:“我只知道你我是生死之敌,若我不死,就是你亡。”

苏卷冰摇头,上前一步,离剑尖更近一步,也离她更近一步,“你若一定要在你我之间求一个了断,那你就杀了我吧。”

琅嬛冷笑道:“我当然要杀了你。你死了,苏黎两家百年仇怨就到此止。”她剑尖一动,直指他心尖,“难道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苏卷冰再次摇头,然后又上前一步,剑尖紧紧贴在他衣料之前,再进,就要裂帛见血了。

他笑,对直指身前的剑尖毫不在意:“你对我最为狠心了。如果决心要杀我,那又怎么会不敢?”他已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了,但他尝到舌苔之上,有干涩的苦味开始慢慢蔓延,想来心情也应该是苦涩的吧,“你要是想,那就如你所愿!”

琅嬛抿唇,唇上有雨水,凉凉的,仿佛能镇定她的心神。可是手仍然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怪自己无用,也怪起这天气。

是风太强,雨太大。她自身尚在飘零,又如何能去决定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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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卷冰开口道,

“动手吧!”

随后身子前倾,再凑近她。

“嗤嗤——”是锦帛被撕裂的声音。

琅嬛一惊,手更抖,偏了剑尖。

他趁机捏住剑身,指尖稍一用力,从她手中夺回了剑。

琅嬛一愣,他已经横剑在她脖上。他教她,一丝不苟的模样,“黎大人,应当如此握剑才对——这样就算手抖,敌人也逃不开去。”

剑尖上挑,她被迫抬了头看他,只听他问,“为什么心软?”

她闭上眼,良久才回答他:“现在杀了你,再无人能束缚苏家,束缚二皇子。届时京都大乱,于陛下,于黎家,都没有好处。”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不依不饶,“睁开眼,看着我!”

她睁眼,嘴角泛起笑,“我死了,苏黎两家百年仇怨也会到此为止。既然如此,我死,也是一样的。”

他讽刺,“是吗?”原来一开始,她就没想杀他,只是在逼他杀她。

那就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苏卷冰狰狞着上前一步,比剑向她刺来。

她睁着眼,一步也不退。

因为就算是死,她也一步不能退。

剑尖直朝着她脖子去,但在最后,还是偏了偏,刺进她左肩,带得她身子不由往后仰。血汩汩的流出来,她吃痛皱眉,一边伸手去捂住伤口,一边抬眼帘去看苏卷冰。他无措的站着,仿佛没料到她竟然在生死之际,当真一步不退。

他回过神来,丢下剑,跑上来扶住她仰后去的身子。

她想笑,他的剑尖根本没有彻底刺进她的左肩,只是牵动了之前的伤口,那处疼痛一起,身子上其他伤口也叫嚣起来,让她一时有些承受不住,难以站稳。

她在他怀中,犹自倔强道,“放开我。”

他不放,并且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揭开她的衣裳,替她查看伤口。她又气又羞,双手横在他身前,想要制止他,但他却丝毫不听她的话,她情急之下,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并对他重申道,“放开我!”

苏卷冰之前还当自己真的刺伤了她,眼睁睁看她倒下去,真是又怕又悔。他原本是只想先替她止了血再说,一时间哪儿还能存得下别的心思?这会儿被她狠狠掌掴之后,心里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但知道她尚有气力与他斗气,他也放下心来。

他慢慢停了动作,但仍然将她圈在怀中,不让她离开。

琅嬛挣扎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开我。”

他嗤之以鼻:“你非常人,自然不能常理待之。”

她气红了眼:“你想怎么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牵引到自己胸前,紧紧覆上去,那是心口的位置,因为她的来到,跳得急促,快要挣脱出去。他与她道:“我想什么,你其实一直都知道。”

她垂眼,默不吭声。

他继续,质问她,“全天下都猜到了我三千里相送的情义,你心中明明也清楚得很,可是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他目光灼灼,她被迫侧头,竟不敢直视。

他继续纠缠她,“你是不舍得杀我——”

胡言乱语!

她打断他,气恼道,“不要再妄想了!我与你没有情义,什么三千里相送,那只是个无聊的笑话!”

“无聊?笑话?”他气极到不可置信。

原来他的情义,在她心中只是满纸的无聊相思字吗?

她说完话又偏过头去,侧颜映入他眼中,带着苍白的美感。他目光落在她唇上,想起在狱中那一吻,那时候,动心的真的只是他一人吗?

他犹豫。但她就在眼前,就像是夕阳,渐渐知道快近黄昏了,可是没办法,这样美好,他不想放手。

那就拥抱着,一起燃烧吧。

他扳正她的身子,在她尚惊诧的时候,低头吻上他的夕阳。

没有缱绻。既然带着玉石俱焚的绝勇,那就轰轰烈烈,燃烧她,也献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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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大惊,她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折辱,但他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他不容她避开。

她羞愤至极,双手在他身前使劲的推,想要逃开,可是在他的强横之下,她的气力根本不值一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的唇带着凉意,携风雨来,气势汹汹,她只能暂且偏头躲过,但很快,他的吻又会追上来,追着她,吃掉她。

她被迫扬起头,屈辱的任他予取予求。

他却心满意足。她的唇是甜的,像是被不小心打翻的蜜糖,到处都是甜腻腻的味道。他像个小孩子,斤斤计较,但凡是她的,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放过。他在她唇上肆虐,是霸道的姿势。只要这一刻,只要这一刻,哪怕下一秒坠入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这是欲望,像一把火苗,蹭蹭烧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该怪他引火自焚,先烧到自己,从舌尖一路到心口,再往下——他想要攻城,想要掠地,想要占有她。

不止这一刻,他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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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烈火燎原,终于还是殃及到她。

骨子里的傲意被唤醒,她那不服输的性子也给激了出来。她强撑起身子,双手抓住他衣襟,轻眯双眼,与他平视。他眼里有她,但是未曾与她自己会面过。那是娇柔弱小的别的人,那不是她。

她是烈性的,永远不可能屈于人下,尤其在他面前。

她眼中望他,想作风轻云淡,可他正在轻啜着她,像是饮水,咕噜咕噜喝进去。咕噜咕噜带动她,喉间也一动。

他渴了这许久。

她应战,启唇放他进城。

他进来了。

一瞬间,两齿相撞,他缠上她,她咬上他。她还是清醒的,想要击败他,令他节节败退。可他吃痛,却仍然不放开,蛮横的挤进去,再缠上她,缠上那丁香小舌。那是更柔软的所在,能包容一切。他迫不及待想要陷进去,再陷进去。

只要她想,他甘愿在她的攻势之下,弃甲曳兵,如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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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不让他如愿。

他如此轻易缴械投降,她反而觉得胜之不武。

换她穷追不舍,紧紧咬上。

他猜到她心思,偏头啄她的唇,诱她出城。她着急,复追上他。唇舌相依之间,终于不再只是他孤独的沉溺,她也沉溺进来。

原来,她亦渴着。

相思在丁香枝头,慢慢开出小花,氤氲出香味。这气息中有她,也有他,然后慢慢的,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们在这一方天地里迷醉,外间风停了,雨小了,但他们浑然不觉。

他和她,暂时忘却了尘世中的束缚。在当前,在眼下,在男女间最亲密的行为里,缠绵吻着,从唇枪舌剑,慢慢的,到了缱绻相依。

可他们尚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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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

雨珠依旧一滴一滴滑下她的脸颊,有一颗顽皮,停留在唇畔,像梨涡一点。他满目惊艳,心念起,舌尖轻勾,吻进去。

那是雨珠,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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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他。

干涩的,带着苦味。

她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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