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完美的答案
“我没那么想过。”
我盯着他, 足足十秒,他的眼神不曾闪烁,我说:“没那么想就好, 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想还是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救你……”
“我知道是为什么。” 他打断我, 勾了勾嘴角:“不是你心疼我了, 认为我不该挨打, 而是尽管你再恨我,你不会用这种方式从我身上讨回来。”
被他说中想法,我滞了一下, 跟着移开视线:“没错,我是恨你, 在脑子里砍过你无数次了, 也曾天天诅咒你不得好死, 但是我很喜欢你爸爸妈妈,他们给我做好吃的, 花钱带我去旅游,我不能还一个残了的儿子给他们。”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像我,我做一件事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总想以最快的速度达到目的, 却忽略了周围人的感受。”
我沉默地望着他, 他笑笑, 换了个话题:“晚上你一个女孩子在路上不安全, 我送你吧, 走回去可以吗?”
我本来应该拒绝他,但我鬼使神差地没有, 在原地站了半晌以后,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他跟在我旁边,保持了半米的距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成都吗?” 走了一会儿以后,他忽然说。
我摇了摇头:“之前是,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道歉,你在玩什么花样。”
安静片刻后,我听见他深吸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没把分手的事告诉爸妈,暑假回家我爸一直追问你为什么没有来玩,本来我也打算像你一样坚持瞒着他们,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地我就说了,所有的事都说了。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可能是我终于觉得撒谎太累了,所以不想再继续编故事,也可能是我一直痛苦不知道怎么把你追回来,所以想有人帮我一把,还可能是我不想再为了让事情变得容易一点就隐瞒真相,总之我把所有的事都坦白了,结果我妈气哭了,我爸更是气得当场就打了我,他们认为教育出我这样的儿子很失败。”
我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我不知道造成宣柯这样的性格,宣爸爸宣妈妈是否有责任,我只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是你爸爸妈妈要你来的?”
他笑笑:“我妈是个急性子,当天就要给我买火车票让我来给阿姨和叔叔道歉,毕竟是他们养大了你,有权利知道实情,我做错了事除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可是我爸不同意。”
印象中宣爸爸是个既严厉又温柔的人,对宣柯总是板着一张脸,眼底却流淌着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用钢笔写字,衬衣没有一点褶子,干净笔挺,用来喝茶的瓷杯上烫着精致细腻的青花,房间的书柜里有好几排厚重的诗词古籍,总之活得就像是一本古旧的线装书,翻开会有绵长的骨风底韵。
“我爸说,要是我不能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的话,他是不会让我来成都的,他会不允许我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顿了顿,他接着说:“我认为我爸说得没错,叔叔阿姨并不需要我的道歉,他们只要你不再受到伤害,你也不需要我的道歉,你只需要不再见我。”
我垂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反复踢着路上一个悲摧的小石子儿。照他这么说,他现在来了成都,是因为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感情,就连宣爸爸都放行了?
“既然你自己也说我娘和舅舅不需要你的道歉,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承认我很自私,擅自来打扰你们,是因为我想有个开始,能够踏踏实实地走一回,哪怕这条路再艰苦。” 他停了良久,最后笑了笑:“你知道吗?跟你分手以后,我一直很迷惘,做什么事都患得患失。想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但怕你更讨厌我,想和你保持距离,但听不到你的消息,就担心你会离我越来越远,我从来没有这样挣扎过,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我跟家里坦白。过去这一个月我跟我爸聊了很多,对未来也想了很多,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语气没有以前的脆弱和哀求,反而有些释然,甚至坚定,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他微笑:“小乔,我这样追着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赌气,我想得很清楚,关于我们,关于未来,关于责任。我不会再要求你在这件事上原谅我,因为我不值得原谅,我也不会要求你等我,不准你跟张笙交往,因为那是你的自由,而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我会继续等下去。”
“……我不明白。” 停下脚步,我望着他:“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我,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女生不是吗,难道你不考虑一下别人?”
“那你告诉我我该考虑什么样的女生?” 他轻笑着挑眉看我,眼神充满逗弄:“比你漂亮的?”
“……”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他接着说:“比你漂亮的这范围太大了,不合适。嗯,比你聪明的?还是比你单纯的?”
就在我脸已经开始要抽抽的时候,听见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人,所以总会有另一个人在某些方面比你好,不过尽管如此,这个世界还是只有一个你。说起来挺搞笑的,我总觉得那次在校干道上撞了你是天意,就像是上帝在暗示我说,那就是我的苹果。”
“啥?苹果?” 我眯起眼看他:“什么意思?”
“某哲学家不是给自己的弟子出过一道题吗?让他们穿过果树林里的小道,路上一人只准摘一次苹果,谁摘的最大谁就赢了,有些人怕摘不到最大的所以一直不敢出手,有些人摘了以后又遇见更大的苹果,于是开始后悔,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会有注定的一个苹果,最重要的是懂得珍惜。”
我静了片刻,最后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没有浪漫细胞的人竟然也相信命中注定。”
他撇了撇嘴:“我不得不信,一开始是我设计让你爱上我,但没想到最后反而是我放不开手,其实意识到自己爱上你以后,我一直很害怕,因为我很清楚你从最开始就是不爱我的,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才爱上我,所以一旦真相揭穿,你对我的爱就会崩溃了。”
我勾了勾嘴角:“既然知道我对你已经幻灭了,你还打算一直等?”
他耸了耸肩:“我只说继续等,可没说等一辈子,没准儿哪天出现了一个合适的女孩,而你还是不肯接受我,说不定我就不等了,又或者是你就打定主意跟张笙过了,结婚了生子了,那我没准儿也不会再等下去了。”
我瞥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我知道这不是完美的答案,但却是最真实的,我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时候,只有结束的那天才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地面两道拉长的影子,平行得永远没有交集。
其实原谅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做错了事,也付出了代价,我可以说出那句我原谅你,从此两不相欠。
我跟他之间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原谅,而是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他,所以也没有办法再接受他。
我还太小,他也是,不知道这份被摧毁的信任要如何才能重建,尽管我们都渴望如此。
他选择等待,等待能换来信任吗?
我不知道。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想听到这个。” 可能是见我半天都没说话,他主动找了话题:“我和顾嘉桢已经绝交了。”
听到这三个字,记忆还是撕裂得生疼。
“你跟她怎样不关我的事。” 我冷冷地说,低头又找到一粒可以踢的小石子儿,狠狠地踹了一脚,石子儿立刻飞得老远,骨碌碌地滚到马路牙子下头去了。
他说:“对不起。”
我抬眼,已经快到小区门口了,就停下来:“你别送了,待会儿要是被舅舅看见又该打起来了。”
他跟着停下来,望着我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我说:“这附近有旅馆,你自己找一家住,明天就回天津吧。”
他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想去旅游。你之前不是说武侯祠有青龙偃月刀的刀头么?我想去看看。”
我说:“随便你,不过不要来我家,我娘经不起你折腾。”
他点点头,歉意地笑了一下,转身要往街边走,估计是去拦出租车。
“等一下。” 我叫了他,他回头:“怎么了?”
我望着他半晌,深吸了口气:“虽然你刚才的演说很感人,也让我看到你有些变化,但你该知道我现在跟张笙在一起吧?”
他点了点头,我说:“你刚才说会等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等吗?”
他有点迷惑了:“小乔,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说,我不想让你白费功夫。你该知道,发生一件大事以后,人就会改变,不是吗?” 我顿了顿,说:“你变了,我也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乔了,你还记得上次喝醉酒打电话给我的事吧?”
他脸色一下僵了,我笑:“没错,我知道你为什么喝醉,那天我去见张笙一晚上没有回宿舍,我知道林岚肯定告诉你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像你猜测的那样,酒精和痛苦的结果,我已经不可能再属于你了。”
半晌后,他僵硬地说:“不可能,你不可能会那么做的。”
我挑了挑眉:“你要是真这么坚信,那天又怎么会喝醉呢?”
他眼睛慢慢红了,我笑了笑:“我也很遗憾这么说,但一切都太迟了。他爱我,我喜欢他,那件事以后我也在慢慢地爱上他,即使是这样你也还要等吗?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说:“张笙是个老实人,又是你的青梅竹马,你们两家也是老相识了,他自然会好好对你,不会像我一样那么爱骗你,你本来就喜欢他,会爱上他也说得通,这些我早就想过了,最坏的情况也想过,我只是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我说:“某种程度上,是你把我推向他的,本来我也不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的事,但就是那么发生了。如果来成都之前你还抱着幻想,现在大可不必了,我也不想白白耗着你,所以才跟你说实话,你骗我的事我已经无所谓了,只希望可以放下这段过去往前走。”
我看见他唇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在我终于看清自己该怎么做以后,让你开始爱上别的男人。”
我说:“你必须承认,有的事情会改变你的一生,而有的人会就这么闯进你的生活,最后变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一定很悲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我看见他轻轻地笑了:“小乔,你有自由做任何事,而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事,这点不会改变。” 说完他转身拦了辆出租,上车走了。
望着车开走的方向,我笑了笑,收起刚才悲哀的表情,是的,我说了谎,我利用了林岚,因为我想要活生生地撕裂他。
恋爱就像一场博弈,输的那一方永远是最投入的一方,这种投资和回报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交易,因为人这种动物在恋爱之中,表现得非常极端和分裂,轻易就丧失水准,一方极其无私向美好靠拢,另一方又极其自私向下贱靠拢。
如果恋爱里只能有这两种角色,那我宁可做下贱的一方,也不要再次成为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