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
早在一日半前金沙婆婆就去而复返。
那是个雨夜, 住在桃叶渡桃花楼里的何甘棠一直未睡,屋里的烛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她坐在窗边看着屋外的雨, 似乎是在等一个人来。
她知道, 要想不被折磨的头痛欲裂想死, 她就一定会再回来玉泉山庄找她的。
而等到下半夜时, 她僵硬的眼皮困倦地就要合上, 突然眼前有一道金光闪现,紧接着便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她开着的那扇窗前。
她是专门为她留着的那扇窗。
一瞬从困倦中醒来,何甘棠抬眸看向来人, 眸中有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看吧,她就知道她会来的!
“快把解药给我!”窗前拄拐的老人突然开口, 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何甘棠站起身来一笑, 沉声说:“想要解药也可以。”说着她把一粒解药递上, 金沙婆婆接过,拿在鼻间闻了闻, 确定跟之前的一样,便连忙将解药给吞下了,过了今夜又是新的一月。
她曾经尝试过不服解药的痛苦,所以才又回折回来找何甘棠要解药。
吃完解药她转身就要飞走,可何甘棠却又叫住她, “你要知道我刚刚给你的解药只能够管一个月, 难道你想以后每个月都像这样再冒着危险折回玉泉山庄来吗?”
金沙婆婆回头看她, 觉得她说得言之有理, 不禁哼了声问:“难道还有可以永久解了这毒的解药?”
何甘棠微笑着, 不紧不慢地道:“自然是有。”
金沙婆婆一听,立马又瞬间闪现到了她跟前, 举起手中的拐杖横在了她脖子上,“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把解药给我交出来。”
何甘棠从容自若地看着她,不疾不徐地缓缓将横在了她脖子上的拐杖推了下去,她漫声道:“婆婆不必如此威胁我,只要婆婆能替我做成一件事,我自然会将解药奉上。”
“而且这件事于你于我都有利,想来婆婆应该不会拒绝吧。”
金沙婆婆眯了眯眼打量着她,“快说,什么事?”
何甘棠向她招了招手,金沙婆婆凑到了她跟前,何甘棠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一些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见的话。
金沙婆婆听了之后目露震惊,一脸不敢相信。
“他可是你的弟弟呀!”
何甘棠闻言冷笑了声,“不过是我那个不知廉耻的母亲和外人生的一个野种罢了。”
明明她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身上流淌着玉泉山庄最正宗的血脉,可为什么她却得不到父亲的真传,那《山海图》只传男不传女又是个什么破规矩,要不是父亲死后山庄几大长老不满父亲的遗命将山庄庄主之位传给一个与父亲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她也不会被拥立上庄主之位,父亲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何时了,凭什么?她不服!她不甘!
母亲作为他的亲生娘亲偏心就罢了,就连父亲明知他不是他的儿子,最后临死一刻还是要把所有都留给他,她怎能不心生怨恨?
要不是这些年需要倚仗他的武功替她替山庄做事,她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而最近他又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她不要一辈子都要倚靠他,如果她得到了《山海图》她自己练了那上面的绝世武功,她不就不需要他了嘛。
当亲眼见识到了金沙婆婆沙毒的厉害,她便陡然从心中生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金沙婆婆见她脸上露出那样阴毒狠辣的表情来,忽然笑了笑,是带着嘲讽的笑,“看来那个山慈姑说的没错。”
“你我不过同一路人罢了。”
何甘棠看着她,“所以,婆婆是做还是不做?”
金沙婆婆哼的一笑,没回话,而是直接就在漆黑的夜幕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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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有金沙之毒飞落而下,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石湖子冲着何时了一声大喊:“小心啊少爷!”
何时了迅速侧身一翻,堪堪躲过,然而金沙婆婆又再抛洒了一把沙毒,范围比适才还要宽广,何时了那一翻身又扯到了膝盖上的伤,一阵蚀骨钻心的痛从那处蔓延到了全身,他全身忍不住痉挛了下,竟一时躲闪不及,金沙婆婆目露一丝得意快意的笑,然而突然一枚锋利的暗器正旋转飞射着向她袭来。
九微飞花锁在经甩飞射出去的过程中,于空中陡然从一枚九微飞花锁变做了九瓣皆是锋利无比的花锁暗器,一瓣直冲着金沙婆婆的方向而去,另外八瓣飞速旋转着进了沙毒抛洒空中的范围中,八瓣飞花锁分别对准了八个不同的方位,它们像绞肉的刀一样旋转着,最终将空中飞散的沙毒聚集到了一齐,而后八瓣飞花锁合一,将细碎的沙毒尽数吸收其上,最终被沙毒粉碎成末,落到地上。
何时了又躲过一击,然而膝盖上的伤却是叫他不能再前行半步,而金沙婆婆一掌击碎了那瓣飞花锁又再执拐抛毒追着何时了不肯罢休!
石湖子默然攥紧了拳头想上,但是她只要携飞花一上,身份必然暴露,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她咬紧了牙关,指甲也被攥得嵌进了血肉里,一片通红。
何时了一手握剑插在地上撑着剑半跪在了地上,膝盖上的血洇红了地上的土,他忍着痛扶着剑咬了咬牙要再起来一战,可是金沙婆婆已然带着杀气迎面而来……
石湖子看得心都要纠了起来,而正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降一片茫茫白雪似的物什,紧接着再望地上,竟在夏末秋初之际凝结了一层层寒冰。
流到地上的血被冰冻住了,飞舞的金沙毒也被冰冻住了,金沙婆婆更是也被冰封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保持着一手举拐一手抛沙的姿势,她一头白发上结出一根根的冰棱,冒着丝丝的寒气,何时了他也半个身子都被冰冻住了,只剩脑袋可以扭动活动,但他的视线却被茫茫白雪似飘落的物什遮挡住了。
玄觞楼中的一切都结出一层层的寒冰来,寒冰还在蔓延,乃至整个玉泉山庄都随时可能会被冰封住的模样。
在场的只有石湖子还好好的,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冰雪所冻住。
她霎时间反应过来,内心里欢呼雀跃不已,是千里冰封之术,是冬雪姐姐的千里冰封之术!
她连忙抬头望去,四处寻找,果然在玄觞楼高高的楼顶一角飞檐上她看见一个身穿雪衣脸戴面纱的女子飘然落下。
楼顶上的飞檐也结出了冰花,那雪衣女子便以一足尖轻点落在冰上,神姿遗世而独立,缥缈绝俗如从九天之上落入凡尘间的仙子般。
她一身雪衣纤尘不染,眉心一点晶莹的雪花印,脸戴着雪白的面纱看不清她的样貌,但从她一身脱尘绝俗的气质来看,她定然生得一副天仙似的美丽面容。
石湖子望着突然从天而降的冬雪,忍不住惊喜地呼喊了出来,“啊,冬雪姐姐,冬雪姐姐!”她朝着立在冰上的雪衣女子使劲地招着手。
冬雪眼神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向她抛了一团雪团过去。
那雪团落到石湖子手上随即很快就融化了,雪融字现,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显现在手心上的字,而后合上手掌向冬雪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冬雪也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又见石湖子悄摸摸抬手指了指金沙婆婆,而后便见冬雪自袖间甩出一道长长的雪白绫纱将被冰冻住的金沙婆婆裹住,几下用力便将人裹成了个粽子般一样,她再足尖一点,轻飘飘凌空飞去。
用白绫纱裹着的金沙婆婆也被她飞起而扯带走了。
她来时自有雪花飘落满天为她铺路,走时亦是白雪茫茫一片,所经之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又来无影去无踪。
她在冥剑楼就是一个神秘的存在,虽然她听从楼主赤冥幽的命令,但赤冥幽也是要对她礼让三分的,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她真正的实力又是如何。
在江湖上人又称她“寒冰雪女。”
她救过江湖上的许多人,却又为冥剑楼为赤冥幽杀过许多人,江湖人并不知道她其实是为冥剑楼效力,只当她是一个亦正亦邪的存在,也没有人看过她面纱下的容颜。
她仿佛是生长于天山之巅最冰清玉洁的雪莲,然手上也曾沾染过的许多鲜血让她又似黄泉岸边的彼岸花开,鲜红似血。
她翩然飞去,白雪渐渐隐没了她的身形,玉泉山庄之上结的一层层寒冰随着她的远去而一点一点消散了。
刚刚见天空之上忽降白雪而惊奇地出来看却不幸被冬雪的千里冰封之术冰封住了的何甘棠身上的冰也正在缓缓裂开破碎,她极目远望着那适才从她头顶飞过去的雪衣女子和她身后用白绫纱扯着的一人,那不是金沙婆婆吗?
她睁大了眼睛,眸中俱是惊奇和不可置信,寒冰雪女怎么会突然来她玉泉山庄?还将金沙婆婆劫走?
她满面的疑惑。
看来金沙婆婆是没有成功了。
她恶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而那厢玄觞楼中所有的冰雪已破碎融解,石湖子连忙向还半跪在地上的何时了跑去,急慌慌要扶他起来,然何时了却是紧紧地盯着她看,眼神中有怀疑有困惑,“你怎么会认识刚刚那个雪衣女子?还有那枚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