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章 心绪百回笑迎婚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章 心绪百回笑迎婚

我,若木偶般,坐在梳妆凳上,任数个侍女左右为我摆弄自夜半至天明。她们皆喜气洋洋,开心不已,唯有我这个真正的新娘,却没有半丝喜悦,甚而有些阴郁。

铜镜中的我,肤若凝脂,眉似春山,眸如秋水,唇若樱桃。那如云的黑发上,一只华丽的九四凤冠,流光溢彩,灿若星辰。其上,玲珑别致的凤凰,翘首衔坠,栩栩如生,为我冷凝的面庞,增色不少。然,既便如此,整个人看来,也是清丽不失温婉,娇艳却又隐匿着一分淡淡的忧伤。虽然,若我换上笑颜,可能会美丽几许,但我不想也不愿意去掩饰自己的心绪,因为留在这里,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这亲,非为我成,而是为了能保全哥哥,为了能维护娘、外公、乃至师傅的声誉,为了外公和师傅之性命而成的。

自入宫之始,我便已经不仅是我自己,而是包括了与我有关一切人。若我因伤风败俗,虽然我并不以为与哥哥逃离此地有什么伤风化之处,而被敌人置于死地,非但哥哥,便是师傅、外公,甚而包括含月和方讯,都会一同逊命。当然,这一点在我答应指婚时,在筹划与哥哥离开时,曾天真地以为父皇会因为对我的爱而网开一面,殊不知正因为父皇特别宠爱于我,重视于我,反而更难任我所为。因为他不仅是爹,更是一国之君。

光洁的铜镜,仿似皎月,它映照着我,却让我仿佛看到了一身雪衣的哥哥,看到了他高大、宽厚的背影。那熟悉的身形,让我心中一喜,正要开口亲切呼唤。哥哥却骤然转身,但此刻镜中的人,已不再是哥哥,而变成了一脸狞笑的上官旭。方想惊呼,镜中的一切霎地全部烟消云散。铜镜中,依旧只有我,只有落寞而忧伤地我。

长叹一息,轻轻挥手。

众侍女会领我意,忙施礼默然趋退。

望着她们悉数将去,偌大的房间内空留我一人。不由陡生一分冷寂、凄凉之感。原本便抑郁不欢的我,更似雪上加霜,阴沉、憋闷得似将窒息,故而忙轻吁口气,叫住也将随众而去的含月,“含月,你留下,……,陪我,……。说会话。”简短而有些间断的话,暗泄了我心中的无奈和痛楚。

经历哥哥离去一事前,我从不曾知道何为孤寂。何为忧伤。而今的我,性情已变得与前大相径庭,或者说,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全然被发掘,并表现了出来。

“是。”含月止步回身,轻声回应。

待众人皆去,我方缓缓起身,一边向西殿慢慢行去,一边淡淡地说道。“含月,你说哥哥会在哪里?”

含月静默一刻,摇首道,“奴婢不知。”稍顿一晌,她方又启口。“公主,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何苦如此?”

“大喜?”我冷笑一下,回眸瞥了瞥身后低眉顺眼的含月,“谁之喜?”说着。我摇了摇头。悲伤地说道,“终非我的喜。”说罢。扭转头,望向了西殿内琳琅满目、华贵无比地妆奁。

从珍珠九四凤冠,榆翟衣,珍珠玉佩,金革带,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蓖环,珍珠大衣,背子(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到累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出从贴金银装檐等,锦绣销金帐幔,陈设茵褥,地衣,步障等,随便一样,不说价值连城,却也抵得万金。可,这于我又有何干?

正欲回身,却只听身后的含月低声说道,“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轻扯嘴角,竭力挤出一丝笑意,“但说无妨,因为含月从来便是我雪儿的姐姐!”

含月沉吟一许,轻叹道,“公子离去,定是无奈,公主伤心,却也已无济于事。而那上官公子,莫说其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说其本人待公主也算是情深义重,且他还多次救公主于危难。若公主今日一脸不悦,只怕……”说至关键之处,她却嘎然而止,然其意我已明晓。

她所说的,我何尝不明。可是,哥哥……

缓缓阖上眼帘,点点湿润破睫而出。

深吸一口气,我回身,颔首而语,“含月,我听你的。”说罢,徐徐举步,走回正殿,坐于床榻,一边静候着那即将来临的亲迎礼,一边暗自思量自己前方之路。

“请公主!”

“请公主!”

从起初似有若无般飘渺,渐变如隔山歌唱,至后来高亢尖锐直破云霄,那自无数墙垣相隔的太极宫太极殿传来的声音,迢递不断,若绵长的丝线般。

我知道亲迎礼即将开始了。

轻叹一息,缓缓起身,“含月,咱们走!”

“是。”

今日地亲迎礼,在太极宫太极殿举行。

太极殿,乃我朝历代皇上朝会之所在。自开国以来,既便皇太子,抑或几位荣登帝王之尊的公主,也从无一人有此荣幸,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时辰前,这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可而今一切已大不同了。我想,自己会利用这,给一手撮合这门亲事的父皇和皇后以最大地回报。因为他们的欢心,可让我在成功的道路上,更加通顺!

“一拜天地!”

“二拜至尊!“夫妻对拜!”

在喜娘喜悦而欢快的喊声中,我和上官旭拜堂完毕。尔后,默默地立于原地,静候着喜娘的唱礼!

“掀盖头!”

举眸而视,一只黄铖铖的金棒,缓缓探入至盖头下。轻轻一抬,眼前的空间豁然开阔。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衮服,腰束玉带的上官旭。他剑眉微挑,墨眸如玉。一丝笑意,自眼底漾起,悄然溢出,绽放嘴角。其形,和煦如三月阳光,其神,优雅若空谷幽兰。

石阶上,父皇端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他一身明黄地龙袍,神清气爽。异常开心。其侧,身着紫绿色衮服地皇后半坐于圈椅之中,含笑凝视着我们。而身后,数以百计的文武命官,盘坐于案几后,用或羡慕,或称赏的目光瞧着我们。

看着他们的笑,让我不由想起了哥哥地伤和自己的苦。两相对照,心如刀割。

徐徐步出宫门,仰首一望。只见随行队伍,规模之大,不可及目。当为我朝公主下嫁仪礼最盛的。其前,是数以百计的身着五色宫服的陪嫁侍女与宫人,其后,便跟随着送行仪仗,有提烛笼地,有使臣,有插钗童子,有手执方扇地,有执圆扇的等等。

正欲敛眸,却不由一惊。仪仗中那两顶花轿。除了外观不同,一顶锦罗为幔、盘绣凤凰当是为皇后而备,而另一顶红彤彤、飞檐衔角,乃为我而备。它们竟然同是十六人地。

按常理,唯有皇后有资格乘坐十六人的轿子。而公主只能乘坐八人的。

父皇这般逾举之为,想来,不外乎是为了显示了他对我的异常恩宠。当然,其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树我之威。让朝臣。让京中所有人等明白我之地位。其用心,也算良苦。只是。这并非我所要的。

“公主!”含月见我停步不前,恐是怕我误了时辰,故而轻声呼唤。

我点点头,继续缓步前行。临近花轿,悄然回眸,又望了望身后那宏伟壮丽的皇宫,暗自忖道:一定要回到这里,一定!

慢慢躬下身,钻进了那宽大的花轿。

方自坐定,一个高亢而洪亮的声音,自轿外传来。

“起!”

声音方落,“劈劈啪啪”地鞭炮声,便霎地响起。震耳欲聋,不绝于耳。随之而起的,还有宫廷教坊的唢呐鼓乐之声,那欢快而喜气地曲调,极为合贴今日之气氛,但与我之真实心境,却相差颇远!

怔想间,花轿已颤巍巍地挪动起来,缓缓向中书令上官意的府邸,上官旭之家行去。

此次大婚,父皇于数月前便命人为我准备好了新的公主府邸。它,既毗邻上官意府邸,维护下嫁之名头,又能相对独立,让我住得宽阔优渥。不过,今日大婚,自是必得先至夫家,行完同牢礼和逾馈舅姑之礼后,方得回公主府邸。

以往,因是公主下嫁,故而府邸只能冠名为驸马府,但此番父皇执意以我的名字命名府邸,我以为当是在为以后的部署,先做好铺垫。

怔想间,我不由郁慨满腹。

父皇待我,客观来说,确是不薄,甚而有些宠遇过度。诚然,他从他的立场考虑,为我择婿为上官旭,完全没有征询过我的意思,致使我和哥哥被迫分离,确是有所缺失。但,从另一面来说,我既生在帝王之家,若要在这样的环境生存,政治婚姻是绝对必不可少的,否则,将难以生存下去。

轻轻甩甩头,欲抛开这些杂思,小憩一晌,孰知轿夫却已悄然听了下来。

“喜队到!”

嘹亮而隐匿了几分喜悦的声音,悠悠响起,缭绕耳畔。

话音方落,一串震耳欲聋地“劈劈啪啪”鞭炮声又再次响起。

“下轿!”

按常理,“下”,通常是针对新媳妇进门所言,意在要放下在娘家的尊严,谦卑地侍候夫家之人。而公主,虽是下嫁,但进门之前,通常只有“落轿”。今日,这般刻意强调“下”字,其用意可谓明矣。

冷然一笑,暗自忖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准备如何规矩我这公主!眨眼间,思绪一转,暗自分析着方才一幕。

我朝历代帝王皆提倡,公主下嫁夫家必得遵守寻常人家媳妇之礼节。但,事实上,这条规矩,虽由来已久,但历朝公主。很少有能真正循守的。当然,这绝非因为每个公主都飞扬跋扈,而是公主乃皇家女儿,其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皇上。所以驸马以及家人,通常须以臣礼相见。如此一来,那条倡导也就成为了一纸空文。

上官意虽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绝不敢如此待我。而如今,有权利也有机会正大光明地凭此约束我的。唯有皇后。且,面上还似乎全然是为我着想。既便父皇问到,也不好出言责备。

想着,心攸地一沉。

斯时,含月已为我打起了轿帘。

她轻撩帘幔,踯躅地瞅着我,似有话要对我说般。

我莞尔一笑,“含月,扶我出轿!”声音柔婉,却足以让周遭的所有人听到。

缓缓步出轿子。举眸一望。皇后早已下了轿子,她噙着一抹柔旭而温和地笑意,款步向我行来。那端庄的举止。得体的紫绿衮服以及那分寸恰好的笑容,皆显示了她之雍容华贵。

含笑注视着她,心里却已冷厉如刀:张氏方倒,你便要过河拆桥,欲掌控于我?没那么容易!不过,就此我也看出了司马昭之野心。

若说皇后当初相帮于我,是为了巩固其目下地地位,那么如今所为便是意在取权了。因为父皇目下地种种所为,已经暗示着我即将成为储君。而她掌控了我,便相当于拥有了天下。

这如意算盘。确是不错,可我终究非一木偶。况,若我真登上了权利之巅,那么必不会置我陆氏江山,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金碧辉煌地门庭。宏伟壮观。高高的石阶,无形中已拉开了那座府邸与世人地距离。其侧,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狮子,华丽贵重。而那朱漆大门,金铆无数。其上栩栩如生的金狮。怒目而视,口衔扣环。凶猛威严。

此刻,府门洞开,上官意领着两个青年男子及数个女子,立于门阶之外。今日,他一身合体的藏蓝色圆领锦罗常服,俊朗而清爽。那双精光流射的黑眸,灼灼闪亮。其嘴角,微微向下。其后的两个青年男子,一个身形与之相当,不过更为宽厚罢了。同样地国字脸,只是双眸细小,犹如绿豆,且更匮乏了上官意那样的精明和神采,倒有些唯唯诺诺之感。另一个,则身形高瘦,犹如竹竿。其面庞细长,双眸如鹰鹜,且又生得一只鹰钩鼻,让人觉得异常之凶狠而冷厉。

“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上官意撩起袍服下摆,伏跪于地。其后众人,随之稽拜于地。

皇后倾身扶起上官意,含笑说道,“免礼。”说着,她回首,冲我说道,“慧灵,来见见你翁丈。”温婉的声音,颇为亲切。

上官意一听,忙再次启口,恭谨地说道,“臣上官意,叩见慧灵公主!”

我虚扶一下,“免礼。”稍适,待其起身,方微微屈膝,躬身施礼,“慧灵见过爹爹。”

上官意又微倾身子,回以一礼,方侧身,向我介绍身后两个男子。他指着那有些懦弱的男子,“这是臣的长子上官雄。”

我微微倾身,“慧灵见过大哥。”

上官雄躬身作揖,“上官雄见过慧灵公主。”

“这是臣的次子上官伟。”上官意指着那面露凶相的男子。

我与上官伟依礼相见。正欲回身,却隐觉不妥,下意识地回眸一瞥,正瞧到了上官伟冷视着上官旭的目光。移转目光,望向上官旭,他却已换了幅笑颜,望着我。

斯时,我骤然想起了上官意的正房待上官旭凉薄。从今日情形看来,其子嗣与上官旭也是针锋相对。况,其人后来神秘而亡,让人不想到是上官旭做祟都难。

“请。”上官意一扬手,邀皇后进府。

“赐御筵!”

话音一落,随行宫人便手捧托盘,鱼贯而入。不一会,丈许宽的圆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喷香地美味佳肴。

“今儿,我就把慧灵交给你们了!”说着,皇后手持酒盏,徐徐起身,冲众人说道,“你们必得善待哦!”说罢,一仰首,将盏中玉液一饮而尽。

“是。”众人连忙起身,干尽了杯中之物。

善待?以皇家公主的身份,何人敢欺虐于我?倒是她这番言辞,甚有欲盖弥彰之嫌,正似那此地无银三百两。

含笑瞅着她,不露丝微的不悦。

“那我就告辞了!”说罢,皇后搁下酒盏,冲我微微一笑,缓步走向厅外。

“摆驾回宫!”随行宫人尖锐而高亢地声音,宣示着皇后亲送之礼结束。

尔后,又和上官旭行了同牢礼后,方领着含月回自己近在隔苑的府邸内的新房中。而上官旭则继续留在大厅,应付即将到来的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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