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情利相关苦挽留
哥哥坐于案几之后,捧卷而阅。闻声抬头,惊异地望着我。几分欣喜,几分疑惑,自那黑亮似寒星的眸子中迸射而出。
我深叹一息,慨然说道,“哥哥,你何苦如此?”
哥哥满目迷惑,一脸茫然。
“雪……”他稍顿一刻,瞅了瞅我,许是见我并无恼意,故继续道,“雪儿,何出此言?”
我缓步来到他的身旁,倚着书案,深情而有些哀婉地望着他,“一切,既是被迫而为,只要你道明与我,我也不会责难于你,更不会为难师傅他们。”说至此,我垂眸略想一刻,又对其说道,“当然,这是有一定限度,不过你可放心,我是绝计不会杀师傅他们的。”
哥哥面色渐转凝重,他徐徐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对我郑重其事地说道,“雪儿,我不明白你的话。不过,倘若你指的依然是那夜之事,我还是只有遗憾地告诉你:我身为前朝之后,忠心效力,与众遗臣之后一起努力,是我之责任和义务,并无任何胁迫之事。当然,凭此,你现在便可以谋逆之罪,杀了我、师傅和……”说至此,他迟疑一刻,方继续道,“你外公。能死在你的手上,我心甘情愿。但是,此事不仅是复辟,它还涉及了一大笔财富,还涉及了燕脂人。只要它们一日不为发现,不归属于人,那么便会有无数人会窥觑它们,会为之而不择手段。尤其是那些野心勃勃之人。”
这是哥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与我说起此事,惊讶之余,也不得的承认其所言甚在情理,尤其是后面地。藉此看来。我目下不仅因为情感所牵,而不能动他们,就凭那笔传说中的财富,也绝不能随便与之相向,虽然从本质上讲。我们已经站在了河的两岸。任凭其发展下去,于国,于我陆氏,是极为危险的。但我不得不如此。所谓,放长线,方能调大鱼,只有如此,才能从真正意义上,消除这在我朝已经存在了近百十年地传说,让众多心怀不轨,蠢蠢欲动之人死心。哥哥和师傅他们,一定也是知道这点。方能在我知晓之后。依旧镇定。我想,只要我手中有哥哥,并有凌杰护卫,一切还是能够掌控的。当然,若是上官旭能相帮,那更是无虞。虽然鹿死谁手,还无法定论,但我是一定不会加害于他们三人的。既便他们拔刀相向与我。思定之后。不由暗舒一口气。长久以来,对哥哥和师傅如何处置。一直忧怀的我终有了明确的对策。
然而,同时,一股悲愁却又随之而起。因为哥哥一席话,说明了他经历多日地思量,已经确定了自己真正所想,已经从那两难的取舍中,做出了选择。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我和他以后只能为敌,不可能再有任何缓转。心下之哀,无以名状,但同时也让我疑惑深深。倘若哥哥确实主动而为,那么昨夜……
想着,不由狐疑地问道,“昨夜,你可曾来过两仪殿?”
哥哥怔愣一刻,摇了摇头,“不曾。”
我顿时若五雷轰顶,呆傻当地,那昨夜那人……
微略冷静一下自己激越的心绪,暗自盘算起那能自如进宫,又对我不存歹意,甚而或许还心怀爱意,且形貌类似哥哥之人。不过一刻,我便顿悟一切。
慢慢地走出含元殿,心下早已若打翻的五味瓶般。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天!我当如何面对他?
从昨夜来看,凌杰在内心,对我是心存爱意地,只是他藏得太深,以致我完全不知,还以为那仅仅是知遇之恩的回报。如今想来,自己真真可笑!倘若仅是知遇之恩,他如何能做到对凌紫萱这般绝然?当然,此事是凌紫萱不对在先。但是就算如此,连与我拜堂成亲、自幼一同长大的上官旭,面对这样情况,尚难做到,他如何能?当然,从此也就可以极易理解七年前凌杰为何在我和凌紫萱冲突之时站在我这边,为何执意留守边疆,而前阵子为何更是不惜冒险,假意顺从清德王,为我铲除叛乱,立足根基了。
一直以来,我都视其为挚友,视其为最可信任的人,今日却因我一时迷醉,而……那么现下,我当是该接纳,抑或拒绝?想来,他也是彷徨而因此缺席今日的早朝。
凌杰,于我太为重要,在边防,在朝中局势都不可或缺。若是因之而接纳,实在是利用,于凌杰不公。可若是拒绝,凭我对其个性的了解,他必然会离开我,虽然不一定是现在,但为时不远。说实话,就算不考虑朝局,我也是不舍其离去的。因为在我身旁,已没有能如凌杰这般能放下一切待我之人了。对其,我是很为看重的。
斟酌再三,我觉得自己不论是为国考虑,还是为己而思,都是不能任凌杰离开的。
回到两仪殿,方讯已来回禀,说凌杰偶感风寒,卧病在家。我淡淡地点点头,并不做声,心下却已决定今晚趁夜前去,与之谈明一切。
皎月横空,明辉溶溶。天霁豁朗,深蓝如幕。屋檐、树木,皆沐在如乳如练地月色中,仿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薄薄地清寒之光。
我换上夜行衣,几个起纵,便离开了皇宫,直奔凌杰府邸。
朗月之下,偌大的府邸,唯有主屋外侧,高悬着数盏橘红色的灯笼,其余之处,一如我上次来时一般,漆黑一片。而那幽红烛火,在廊檐之下投映出数圈黯淡光晕,为那黑漆漆的主屋平添一份神秘之色,诱惑却又暗含危险。
凝望之间。心下不由又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虽然我能一如往昔,将其视为挚友,装做昨夜全然不晓。但是他今日的缺席,实际上已经变相地告知我一切已回不去了,至少在他心中是那样。况且,凌杰地个性很为矛盾,高傲而自卑。敏感而宽容,执着而又决绝。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招致大错。
思量一番,还是跃下了房顶。向主屋而去。
方自站定,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了。凌杰一身玄色锦袍,伫立门中,静静地望着我。那双灿似繁星,深若碧潭,清澈若甘泉般的眸子,缭绕起一抹朦胧、难辨的雾霭。点点心绪,掩映其下,若显若藏。
“我非君子。更似小人!”凌杰垂下那长长地羽睫。黯然神伤。
昨夜虽然是我主动,但凌杰定是知悉其中缘由地,毕竟他在清德王府也待了那么长的时日。他在心知一切,而我酒醉地情况下,并未出手阻止我,后来甚而还主动迎合于我,以常理之见,的确为人不耻。因此。他心生悔愧。惶惑不安,在情理之中。但是。我知道,凌杰绝非那般之人,虽然他几岁便开始浪迹江湖,持剑杀人。
轻叹一息,徐徐走上台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铮然说道,“错不在你。”说至此,犹豫一刻,缓缓举步,跨过尺高的门槛,来到其身旁,轻轻侧倚着他,柔声说道,“不要自责,更莫无声离去,好吗?”说着,侧仰起头,深深地望着他。
凌杰身子一僵,他静默一刻,方低声问道,“你不迁怒于我?”
我挽住他地胳膊,将头偎在他的肩上,轻声应道,“不。”说话间,脑子在这暗黑而昏幽的环境之中变得有些迷糊,分不清我身旁的是哥哥,还是凌杰。但不论是谁,我都无法想象其离去地。
“是因为朝局?”凌杰的声音骤然变冷。
他的话,仿似一只尖刺,正戳中我之软肋。一时间,不知当如何作答。
凌杰似乎顿时了然一切,他缓缓拂开了我的手。
突生的疏离,让我顿觉一阵空落。不待其开口,我已长叹一息,一面缓步而出,一面淡淡地说道,“我承认,有这因素,但并非全部。”思量几许,又道,“表面上,我目下稳坐龙椅之上、风光无限,威风凛凛,但实则众叛亲离,早已是一孤家寡人。”说至此,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韩斐之之事,你是知道的吧。”
说实话,上官旭待我其实也算情深义重,但他终究是上官旭,凌杰这般纯净的感情,他是绝难有的。
凌杰静默一晌,点头答道,“是。之所以一直对你隐匿,是因为……”说着,他垂眸,避过我的凝望,继续道,“我知道你对他倍为看重,甚至远超过上官侯。”
沉叹一息,我颔首而应,“不错。确是如此,可他却……”说着,一股凄悲和哀伤又一次涌上心头。暗自调整一下自己地心绪,淡然一笑,陡转话题,“我知道,让你留下,对你不公平,因为你从未将权势和名利放入眼中。但我能做到地,仅止如此。”说话间,我转过身,直视着他,对其说道,“当然,若你执意离去,我也无奈。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于你和凌紫萱。然而,我更希望能……”说至此,垂眸沉静一刻,慢慢转身,轻声说道,“每日看到你!”
凌杰听罢我一席话,面色微转。不似方才那般一片寒霜,但也并无释然的表情。
咬唇静驻片刻,对其说道,“一日之内,与我答复。”说罢,一转身,提气飞身离开了。
回宫之后,心下不再焦灼,平和几许。虽然凌杰去留尚未最后定论,但我已尽力。
踯躅一刻,还是前往万春殿,一来想看看上官旭,因为我已有几日没有去看他了,二来想看看我们上回所谈之事进展如何。毕竟,若是凌杰离开,我不得不另外培养人,但其成长终究是需要有些时间的。在这之前,上官旭,或者说太后和上官氏的态度,便变得尤为重要。
万春殿,已随着夜深更漏而变得安静。殿外,除了几个当值的宫人之外,唯有一片寒寂和无尽的夜色。那数盏灯笼,散发着幽暗的光线,投射于地,只剩一抹薄似轻纱般淡淡的光晕。殿内,还是按照我常日在此留宿地习惯,燃灼着一丛黯淡地烛火。那微弱的烛光与其周遭如海地漆黑相较,无异于暗夜的指明灯。其侧,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形,若剪影般映现于窗扇之上,忧伤而哀郁。看着,已让我憋郁地几乎无法呼吸。仅仅一瞥,我已得到了我今夜想得到的答案。
心攸地揪紧,似被人重捶了一般。思绪,更如朔风般,回旋翻涌。
遥想当初,他多次出手相救,让我逃脱劫难。可以说,没有他,我今日早已埋在那一黄土之下。而在我们成亲前六年,我们也曾甜蜜恩爱,度过了无数快乐的日子。这些美好时光,在我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让我对其相当在乎。但,随着上官氏与我之间开始出现分歧,我和他的关系,渐渐变得敏感而微妙。如今,二者矛盾已形同水火,他还想调和,希冀并立,已变得仿如梦呓。上回,我对他的承诺,已是对上官氏最大的让步。可是,从他现在的神情看,太后和上官意是没有答应的。贪婪之人,形如无底洞,再多的退让,也难以满足他们。
如此看来,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是在悄然无形中上演了。虽然在我与上官氏之间进行抉择其难度之大,但他必得为之。而于其心境,我虽能理解和体会,却无力相帮。因为若是容忍上官氏上位,除了其弄权、威胁江山社稷之危害外,就算他们不知道师傅和哥哥前朝之后一事,也必定会对师傅他们痛下杀手。当然,他们也不会放过凌杰,既便凌杰真得离开朝廷。而这一切,恰恰是我无法容忍的。
如今,上官氏既然不肯妥协,而假如凌杰真得离开,那么我之境遇恐怕就十分艰难了。朝中局势,原本三足鼎立,分别是师傅、上官意和凌杰。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凌杰。他手握重兵,钳制前两者。如今,凌杰若是一走,要么我必须立即另调他人接替,要么就得利用目下两势。但师傅和上官意,各存异心,皆不可靠。若是要想保全父皇托付与我的江山,那么唯有利用平衡之术。但,师傅他们和那燕脂人,不可能长期等待,终究是有对立的一日。不过,若是我能在其与我彻底决裂之前,找到替代凌杰之人,江山或许还是有得一救。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再找到一个如凌杰这样的人,实在太难,抑或可以说凌杰是无可替代的,至少在我心里如此。
怔想间,我已没有了进去的兴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上官旭的感情,若是不撇清其中相关利益,是很难和好如初的,顶多也就是表面夫妻罢了。心灵的沟通,是绝难做到的,更不可能真正地相互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