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九章 千钧一发
骑马回宫,月已横空。
溶溶月色,自九天泻落,洒满大地。巍峨的宫殿,翘角飞檐,默立于清辉中,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银芒。繁茂幽深的绿树,密影一地。悠悠夜风,不时而过,叶动影碎。
我向宫门处值守的侍卫亮了亮腰牌后,便将马儿交与他,兀自从左侧小门洞步入了皇宫。在广场内穿行数十步,拐入了西向东小门,进入了幽暗的抄手游廊。此处乃进入大明宫和兴庆宫的必经之地。
往日,这里五步一灯,十步一火,明耀如白昼,且数十米的长廊内,设有十数个侍卫。而今,却不知什么缘由,撤去了所有的灯火,调走了全部侍卫。盘旋蜿蜒的游廊内,孤清幽暗,暗黑阴冷,唯有那高悬于空的明月,洒下片片清寒的霜白。
凝望着那黑白交映的青砖,幽谧凄清的长廊,一抹阴云浮现心空。思量片刻,终决定施展“绝影”,迅速掠过这诡秘的长廊。
方行数丈,一抹黑影陡地自廊边树丛一闪而出。
心“咯噔”一下,暗自叫苦:此番遭遇“鬼影”,我可谓在劫难逃。转瞬,一丝侥幸,若夏日闪电,顿现心空。不知上回相救之影,会否……
思忖间,黑影已若流光般闪至我的身旁,她再一次故伎重施,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喉。
脖间束缚紧固,呼吸越发困难,憋闷的感觉,自胸间漾起,渐渐漫至头。思绪混沌,渐入空茫之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颈间的禁阖,攸地消失。我本能地张大口,用力地喘息着。
心神稍宁,侧眸一看。一个高大、修长的黑影。正与一抹纤秀地身影,厮杀在一处。
黑影翻飞。格斗激烈。招招毒辣,不置对手于死地不善罢甘休。
看着那一招急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的对峙,心不由揪紧,非为自己,竟是为了那两度于我危难之时。出手相救的高大黑影。
那秀丽身影,今日不似前日遇阻便收。而似拼命般,疯狂地出招攻击,不做半点防护之势。那高瘦的黑影,也寸步不让,拳掌相交。直击对方要害。
腾腾杀气,自交绕格杀的黑影中,悄然而起。
斯时。那秀丽身影,若流星般一闪,飞至高瘦身影地背后,就势出掌,欲击拍其背心要害处,置之于死地。
眼见其危,我不由瞪大双眼,紧锁其状,全身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高大黑影,似早已察觉,他若闪电般攸地一转,顺势一侧,避过那袭来的重击,旋即,手起掌落,直击中纤秀黑影地背心。她猛地向前趔趄数步,终站立不稳,摔倒于地。那摇落的影子,似东风送春般,寥落枯零。
明辉下,那抹高大、修长的黑影,静驻于距我数步之遥处。他侧首相望,点点忧伤,丝丝冷凝,悄然而升。
高棱的鼻子,丰润而厚薄适中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极为熟捻。就在大半个时辰前,我方见过。眸光一落,打量一下那暗黑地全影,心中之前的揣测已经笃定无疑。
若潮汐般激涌地感激和挂心,渐渐褪却,隐于心底的利益攸关,若雨后彩虹横亘心空。两种心绪繁复交缠,若打翻的五味瓶,漫漾心田。怔想间,刚才河畔一幕又闪现脑海,怨、恼、羞、怒,和着之前的感激、忧心、利用,一起涌起,若夕阳暮霭,若冬日稠雾,相互融合,辨不清彼此,……
虽然我对昨夜相救于我的黑影身份笃定无疑,但终属猜测。故而第二日一早,我便飞鸽传信与凌紫萱,让其立即查彻“鬼影神功”之事。
消息传出之后,我便依常例阅览史籍,然捧起书卷,神思飘渺,一会飞至昨夜河畔,一会跃至子夜长廊,那双或冷寒如冰,或笑媚如花,或情深如海地桃花眼,更似魔咒般,浮现脑海,挥散不去。
览卷一个时辰,一行字尚未入心。
难道我真得……
不,不会,我觉得自己是爱哥哥的。可昨夜之情状,毕竟事实,无可抵拨。抑或,为其邪魅所诱惑?
我不由暗暗摇了摇头。他与哥哥之性情的确相差甚大。哥哥,若似高山雪莲清空出尘,他便好似玫瑰热烈娇艳。哥哥,温柔、细腻而清冷,他,精明、狡诈而诡计多端。然,我非容易受迷惑之人。况,以我之个性,更喜欢哥哥那样地。那么究竟为何会如此呢?迷顿的心境,自己难解。
冷观上官旭,他数次相救于我,就算出于利益相关,但为凌杰遮掩之事,却非关于利益。而在与之相处时,其于言行中流露的点滴真情,却也是无从抹杀的。诚心而论,他于我并非全是利用,真情尚是有的,只是多少,确实难辨。况,他曾对我说过,皇后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她几乎改变了他一生。若非她,便没有今日的上官旭。既然皇后于之这般重要,那么他于我的真情,可谓少之无几。就算有一些,也难以摆脱“利用”两字。毕竟,较之其他弟妹,我母妃一族甚为单薄,且仅有的外公和师傅,也颇为恭谨、清廉,日后不会有过重的权欲之心,更不会过河拆桥,置之死地。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自己为自己辩说,但不管如何,此番想来,之前的迷惑和困顿,骤然清朗,若云开雾散重见天日般豁然明亮起来。而对哥哥的思念,也随着心境的开朗而绵密深长起来,若迢递春
延不绝。
搁下书卷,起身走向衣柜,欲换身衣装,前往师傅府邸,见哥哥,顺便问问福全之事。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了父皇温厚、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
“雪儿,又要出去?”
回眸一看,父皇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我寝宫的外殿。
他一身紫红色的便袍。脚踏枣青色便靴。那雪白刺眼地内衣,自便袍圆领露了出来,衬得那一袭紫红更加红暗。其与父皇红润面色交相辉映,加之他那双熠熠夺目的眼眸和光洁的额角、脸庞,使父皇看起来。成熟稳重、俊逸超凡。
“臣女雪儿,拜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连忙转身,折腰施礼。
记不得从何时起,父皇开始以“雪儿”唤我。而我也不好刻意拉远距离,只好随之以“雪儿”自称。
“免礼!”父皇踱着方正的步伐,进入了内殿,“又去宫外玩耍?可有人作陪?”
我站起身。恭谨地回道,“很长日子未去见过师傅了。今日得空,欲去看看!”
父皇信步来到书案旁,拣了旁侧一张檀木圈椅,就势坐下,“嗯。他近日忙于军务,颇为劳累,顺便替朕给他带个话儿。注意休息!”
“是!”我忙应声回道。
父皇端起侍女为其送来的香茶,小啜一口,正要搁下,余光却瞄到了书案上我方才顺手撂下地史籍。
“雪儿在看前朝史籍?”父皇将手中茶盏置于案几上,顺手拿起了那卷书。
“随意翻翻!”我微移数步,来到父皇身旁,垂手而立。
“张凌此人,如何?”父皇随意翻了翻书卷,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凌,乃前朝有名的将军。他于皇元六年,在文、武会试中拔得头筹,获取了文武两个状元。尔后,凭借当时武试主考陆冀地宠爱和保荐,一跃为征西大将军,统帅六军,直面当时自西北境入侵的外族——天宛。因为他年轻、勇猛,又颇具谋略,故而战战皆胜,将原本发誓要一统天下的天宛族,直接赶回了北方,还把天宛族花了数十年建立的新都——回城,一举倾灭。天宛族遭此重创后,一蹶不振,不久便被新兴的燕脂国给取代。然,此人也是因为年轻才高,又颇有战功,故而鄙睨他人,眼高于顶,且又不善体下属,终落得为下属揭发谋反而身首异处。
对于张凌,他出言不逊,目空一切,我想不假,但说其谋反,我却不信。据我所看,这谋反不过是场戏。其根本在于,张凌傲睨众人,不善处事,兼之功高盖主,引得当时晖穆宗猜忌。
“千里之马,需擅于驾驭之人。”我思量一晌,道出了这样一句隐晦的话语。
“若不善驾驭之术,偏又面对这样一匹良驹,当如何?”父皇侧首,望着我。
斯时,我陡然想起了凌紫萱,她岂非正像一匹难得地千里之马吗?
我沉吟一晌,缓缓说道,“无欲乃刚。然,世间万物,不论人畜,皆有欲,有欲便有弱点,有弱点,便能为之一用。”
父皇一听,晶亮的黑眸攸地一横,瞄了瞄我,“若马倔强,不为你用,当如何?”
倘若真是如此,我必定痛下杀手。不为我用,也不能任其为敌所用,虽然这情形,只有一半地可能。但,这样狠厉的话语,在父皇面前直语,却多有不妥。
想了想,不由举眸,笑望父皇,“父皇会如何?”
父皇一怔,转瞬,那幽深若碧潭般的乌眸更加沉黯,似风高月黑下的镜湖般。稍适,他嘴角一扬,微笑道,“雪儿顽皮,竟要将朕一军?”
我忙垂首浅笑,“雪儿不敢。”
“呵呵。”父皇仰首大笑,“去看你师傅吧。”说着,他站起身,就欲向外殿走去。
“是。”我忙倾身施礼,“雪儿恭送父皇。”
父皇方行数步,却又蓦地停驻。他回转身,对我说道,“你的生辰是下月初十吧?”
我惊愣一刻,垂首说道,“多谢父皇挂记。”
“嗯。”父皇微微颔首,“朕没记错,当是十六了吧?”
“是。”
“十四及芨,朕未能为你操办。如今回宫了,朕为你补上。”说罢,父皇一扭身,缓缓离去。
补上?莫非此番父皇要大肆操办我地生日?
其余弟妹可是如此?还是单为我?
不知不觉中,我对父皇又多了几分真情,心底期盼着他待我能不同于其他弟妹。虽然,他容我进书房相帮已是破例,可这对于长年养于宫外,母妃又因祸而被贬的我而言,还难以力证其对我之情谊。故而,我期盼着能在更多的事情中,获得明证。而今,这操办生辰一事,又似乎增强了我心中那小小地期待。虽然,师傅教诲、养育了我,我对其之感情,深瀚如海,但父皇那天生的血亲,依旧难以忽略。况,当年之事,不能全怨父皇。
此刻的我,犹似一个希望能得到爹娘更多爱护的孩子,翘首期望着爱的降临。兴奋,喜悦,而又诚惶诚恐。而皇室所固有的冷漠无情,渐渐飘至脑后。或者说于父皇我是有所期待的,他仿似我最最珍爱的玩具,不容他人抢夺,若有人想窥觑他,我会不折手段,置之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