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冷冰糕

第五章 冷冰糕

01

南风早起,骄阳似火。

“到了,就是这栋楼。”我抬起头,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叨着“1、2、3......17、18......23,就是蓝色窗帘这家,嗯...2303。”说着,我走进这栋楼,进入电梯,按下了“23”键。在电梯上升的间隙里,我搓着手想着过儿会儿的措辞,想着想着电梯就到了,明明还没想好,就一脚迈出了电梯门,在2303的门上轻叩,明明来过几次,却还是有些窘迫,不敢说一句话。“来了来了......”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感到有种解脱与逃避的复杂情绪交缠的感觉。“进来吧,庭哥。”“Hello,德豪宝贝!”见到他的时候,我又一下子没了拘束,叨唠着他的诨名。他是我高一认识的好兄弟—刘德豪。

“庭哥,坐。”“好。”我坐下后,他也紧接着坐在了旁边,顺手拿起了手机刷起来。我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准确来说,那不是一张桌子,那是由一白一黑、一老一新、一中一西两张完全不同的桌子拼成的。豪咪是来找我学习的,之前他也来找过我几次,虽然口上说得是学习,不如说是两个人一起摸鱼划水,可千万别跟你的好兄弟一起学习,因为只有兄弟,压根没有学习。我把笔盖打开,试卷铺开,一股要学到天荒地老的冲动,而他,却还在刷着手机。不仅如此,他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图,我提醒着“嘿,大儿,该写作业了。”“哦。”他这才放下手机,可学了没多久,他又重新拿了起来。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他新交了女朋友,对方人很好。见他没有学习的意思,我打趣说:“喂,不用那么撒狗粮吧,真不拿单身狗当人?”他笑着起身,还不小心撞了一下凳子,踉踉跄跄差点摔到晶莹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出了房门。我以为他是想换个地方不在我面前撒狗粮,想不到他是去拿了一根冷冰糕给我吃,“庭哥,吃,吃雪糕就不吃狗粮了。”“你他喵的,焯!”“嘿嘿嘿哈哈额哈哈。”他狂笑个不止,我一只手臂撑在白色桌子上托着脸,很无语,“算了吧,我肠胃不好吃冷冰糕不舒服。”“没事儿,等暖暖再吃。”

我拿起那带着包装的雪糕,用手捂着,还真想将它暖暖,这时,我突然有种将它放到额头上的想法,嘶,真冻!被冻到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今年我吃的第一根雪糕吧?其实那也是我那一年吃的唯一一根雪糕。“ei,这好像还是我今年吃的第一根雪糕哎,大儿。”“是吗?我都吃了...e...想不起来了,反正好几十根了。哦对了。你要是真的肠胃不好,就别吃了。”“没事儿,我吃,我大儿给的,爸爸我能不吃吗?不能!”我想了想,小时候,我也吃了不少冰糕,从没有过闹肚子的事,那我为什么说肠胃不好的来着?大正午,23楼刚刚好可以看到很远的街景,我正在想着,目光向窗外移动......我看见了那几栋很熟悉的建筑,正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很耀眼—是帆中。

02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又沉溺于其中梦话...”我在沙发上哼着这首2018最火的青春歌曲,虽然我19年才发现它,还听得是原唱,但这并不耽误我陶醉其中。我向来要求极低,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曲,加上一根巧克力味的冷冰糕,简直就是19年夏天的绝配,真的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到什么地步呢,我差点忘了下周就是期末考试,这是一场很重要的考试,决定初三分班情况。我妈穿着一个经典家庭主妇的围裙,拿着一把经典家庭主妇的拖把走过——很明显,在妈的眼神下,沙发怎能有一个享受的“资产阶级”?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吃完了雪糕,还不忘舔了舔雪糕棍,心里想:“真香啊。”随后一个猛起加一个狂奔,便实现了从沙发到书桌的飞跃。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生都有概率,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这仨,是我在实践中得来的。吃完那块冷冰糕后不久,肚子就痛了起来,厕所,一次、两次、三次,医院。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这段时间不要再吃什么东西了,好好休息,先打三天针,再开点药吃。可能所有的男生都有一个特点:不到危难之际永远不慌。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得知要打三天针后,我不仅不慌,甚至有点难以抑制的欣喜,一旁我妈自然是比我要急:“大夫,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快考试了,我不想再让他耽误复习了。”大夫说,也行,说看我那么大了,身体应该好一点,就说让我可以去上学,但药不能停。听到“药不能停”这句时,我在失落中还夹杂着一点滑稽的感觉。

躺了一天,第二天开学我就去上学了。

03

帆中,虽然化私为公了,但他那一套分班的老套路还是没变,初三时,就要分班,学校会组织两个特优班和四个优秀班去二十五中学习。虽然我对这分班制度丝毫不屑,甚至有点想笑,但抵不了妈的期望。

“唉,还是得来这儿呀...”走在帆中大门正对着的那条路上,心里嘀咕着。但其实也好啦,可以见到她,想到可以见到她,我走路都快要跳起来了,根本要没有好好走路的意思。从校门进入后,又转了四个弯,走了五分钟才走到我们教室。我们教室在操场边的一栋两层小楼上,那楼没有名字,我们都叫它操场楼,其实我们也曾给他起过一个霸气的名字,叫“永超楼”,“永”是我们班主任的名字,“超”是隔壁班班主任的名字,我们尝试过推广一段时间,但还是没有流传开来。我照常推开门做到第二排,在我后面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的方佳丹,“相视一笑”,这个四字成语,从那个时候我才看透一点意思。那三天我们过得很舒服,在英语课上会一起陪衬英语老师的问题,基本上英语老师抛出一个问题,我们就会紧跟着回答,每次回答之后,还会“会心一笑”。讲实话,她长相一般,可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是我们班最好看的,后来由于我们班毕竟不是毕业班,根本没有留下合影,所以当我在想她的样子时,没有一张可以看到的照片,我们两个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那会儿她没有手机,我也没有,她成绩好,曾经在领奖的时候被照过相,我就翻遍了我们学校公众号里差不多两百篇内容,才找到一张她的照片,还是侧面照,并且她还在角落处。

记得那时候,她总是叫我诨名,这个班也只有她那么叫我,其他人到一直叫我正名(张申庭,化名。),就只要她叫我庭庭,有的时候说“庭庭是弟弟”,“XX是弟弟”那会儿好像是个网络梗。一个区别于他人的称呼,总可以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记得曾经冬天的时候,还被她“支配过”,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喜欢掐人脸,我、蒙宏松、苏悦都没能幸免,因为我脸肉多,捏起来比较舒服,所以我常常深受其害,我还给她取了一个名号—白色幽灵。“一个幽灵,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幽灵,蔓延到了整个二十六班,不论是...不论是...都团结起来了......”我之前那么打趣地说过,现在想来,我是真心是个段子手啊!

那几天,真的特别愉快,靠着操场,风常常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吹进我们教室,那是一种带着西瓜味的风,很甜美。有次中午下了小雨,同学几个就打着伞到操场上蹦蹦跶跶踩水玩,真的很快乐很快乐。

04

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下午,我们班不仅没有一丝紧张的氛围,甚至还特别欢快。这一天下午几乎都在写同学录,那一个下午我就写了八张,其实我最想写得是方佳丹给的同学录,但她并没有准备,看见我给别的女生学完同学录传过去时,她还会去看一下,看完之后就说,明天她也要带同学录来。其实我是有点欣喜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派魏云瑞和一个同学去搬来两箱子雪糕,还是上世纪的那种方块雪糕,说给我们分了,还告诉我们说不能吃的别吃,也别吃多,昨天隔壁班就吃坏了几个。其实没等魏云瑞说完,我们就已经去哄抢了hhh,而我,很明显,觉得自己还可以挺过去,拿了一个拆封就吃了起来,真冻。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迫不及待地一口咬过去,又一边扫视这寻找方佳丹,确认看见她和她朋友在一起之后我才去找宏松一起吃起来冷冰糕,还试图去打劫他。更幼稚的是,吃完之后,不仅没有对万一闹肚子导致期末考试的失误的一点担心,甚至在冰糕棍上写着“再来一根”的字样,意欲再谋一根。

那天晚上回家后,并没有闹肚子,还睡了个好觉,却没梦到什么。

05

醒来后,是考试的日子。那个时候不算盛夏,但也热得不行,可早上还是有些微凉。我走进校门,在看到操场楼的轮廓时,我加快了步伐,我想得第一件事并不是复习背诵,而是填写她给的同学录,等我推门到了之后,她自然早就到了,但并没有看见她给的同学录,我想可能是她想等到明天再给我,毕竟考试有两天,第一天也认真考试嘛。等过完了这一天,第二天,这是初二的最后一天。她还是没有给我,事实上,如果那个早上她不给我的话,就再也没机会填了。那天早读完之后,虽然我很内向,但还是没忍住去转身问她:“你不是说那同学录吗?你拿了吗,我给你写。”“没拿。”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低着头说得,我一瞬间意识到了,应该是她的父母没有给她买,毕竟她作为一个拔尖的学生,肯定比我这种后起的学生更加看重那200个优秀班级的学生名额,不仅要求是那200,还得是最优秀的一班和二班。后来我记不清我都给她说了什么,好像我说了,说这个班分了之后,你别再那么大大咧咧的了,以后就没有像我和蒙宏松这样好脾气的人了(说到最后,我也没能对她只说我自己),她低着头点点头,我还记得那天她没有带垫本,我就把我的大垫本给了她用。

那垫本本来我也没有拿回来的意思。

上午最后一场试考完之后,因为我离家近,便被安排留下来做卫生,所以考完试之后我就又向班级的方向走去,沿着操场的跑道。天气很好,有我最喜欢的蓝天和白云,我还能记起当时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时的那种温馨。我没想到考完试后我还能再跟她见面,我以为她会直接回家,就下面这段回忆,是我一辈子都确确不会忘记的。

我正走着,听见后面传来她的声音。

“庭庭!”

“方佳丹,怎么了?”

“还你垫本!”

“没事,给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她追上来,和我并肩,我从她的手中拿到那个垫本。

之后她带着点羞涩地说,

“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我当时的表现,可以说十分拉胯了,我脸红地就像火山爆发。

“这...我没拿白手套,下次吧...”

我是班旗手,每周五都会戴着白色手套举旗送班级离开学校。

说出那句话,后来我都骂自己真是个傻逼,关键的是,我还补了一句:

“后会有期。”

她也是第一次讲那种话,也很不好意思,跟着说,

“后会有期。”

后来,她就走了,这一走,差不多半年没再见过。

未来一年多的时间,我都恨死了自己,如果当时但凡果断勇敢一点,结局就不同了。

而那张垫本,我至今还留着。

每次考试我都用。

06

差不多十点半考完试,我跟几个同学打扫卫生,一直打扫到十一点半还要多,回到家后,早就累成狗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甚至让我忘记了一小时前的那段离别,遵循人的本能,我打开冰箱,从第三层拿出了一根包装上还带着冰碴的冷冰糕,拆了就吃起来,一整个放在嘴里含着,感受那种嘴被冻麻的感觉。当我妈看见后,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妈过来直接就开始训斥我:“你又好了?肠胃不好还吃从冰箱里直接拿出来的雪糕?肚子疼死你都活该!”那天吃完之后,并没有闹肚子,可“肠胃不好”这个词却深深地记入我的脑海,再也没忘记。

07

“庭哥,你怎么了?”德豪在旁边说道,随后摇了摇我,我这才把我自己从回忆中拽出来。“哦,没事,想事呢。”“哦,怎么样?雪糕好吃吗?”我将视线重新转移回那块冷冰糕,却发现,它已经只是一根冰糕棍了。“我记得我19年就吃了三根冷冰糕。”我说着,他说:“19年?那年我可吃了不少冷冰糕。”“嗯。我肠胃不是很好,这种冷冰糕我还是得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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