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汪洋向若
“为什么没办法修炼?”
五鹿檀直起身子看过去,长长的银白色头发随着她这个动作拖在地上带起一小片“沙沙”声。
夜蓁蓁垮着一张脸:“不知道……就连对我最好的二哥找他师傅试了好多次,我也没办法踏入化灵。”
“能做到自视吗?”
小家伙把手里剩下的一点银锭酥吞下去,认认真真地看向她。
“能,但是看到的东西很少……怎——”
声音戛然而止,夜蓁蓁只见到原本一脸呆萌的小家伙脸色忽然严肃了起来,随即一掌拍在了她的额头上。
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只有那一句话还能依稀听清。
“一见如故即为善缘。你待阿檀这般好,那阿檀便送小公主一段仙缘,也算是这些点心的饭钱了。”
冬日里的阳光透过枝干洒下片片斑驳的亮光,衬得五鹿檀的脸如同羊脂白玉一般莹润,就像是祠堂中神祗的雕塑。
“你在对小公主做什么!”
“放开公主!”
不知为何,原本怯生生的五鹿檀,此时脸上却一点表情波动都没有,连带着眼睛的颜色都淡了些许,原本只是温润的碧色,此时却是如同含着一抹朝阳一般的淡金。
“凡愚,别碍事。”
随着这句几乎没有感情的话,一层光晕拔地而起,随即将夜蓁蓁笼罩在了里面。五鹿檀则站起身来,对着那一群侍卫做了个武者的拜手礼:“诸位尽可以在这里看着,但凡我对小公主有任何不利举动,大可直接将我诛杀。……我所做之事,于小公主百利无一害。”
末了也没忘再补充一句。
夜蓁蓁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再睁开眼时,眼前只有几滴小小的水珠跳动着,微小到让人都不忍心去看。
这就是她的天池。天池的大小决定了一个人修炼的天赋,那个最宠她的二哥据说是一条不大的江河,但那也是相当罕见的天赋。
白发少女就在水珠旁边站着,夜蓁蓁这才发现不只是头发,她连眉睫都是霜雪一般的银白,一双碧色的眼中如同含着一整片的林海,古艳而清绝。
“阿檀……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五鹿檀转过身来,淡淡地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随着那个动作,她全身的动作都被凝结了。夜蓁蓁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见到那个白发少女伸手触上那几滴水。
随即,她见到了一片海洋。
不是她的。
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刚才所见到的海洋,正是五鹿檀的天池。但她总是觉得,那片带着葳蕤光泽的水域,更像是之前她二哥带她去看的……昆仑海。
而那几滴水,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扩张,从点滴的涓涓清流,慢慢变成了小溪,接着便汇成了一个池塘,随即,是一片湖泊。
一片远比她任何一个兄长都要宽广的水域。
天池……居然也可以扩张吗!
世界逐渐回归视野,夜蓁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脸色惨白的五鹿檀。小姑娘皮肤本就白得过分,此时由于大量体力流失而更显得毫无血色,甚至带着一点透明的感觉。
“阿檀!”
“……铭先生?”
已经累出来幻觉了吗!
夜蓁蓁想都没想,直接将五鹿檀背到背上,将那些侍卫遣散开,向着偏殿一路跑了过去。
她可以感受到天地间灵力的流动。
将体内刚刚生出来的法力运转到全身,背上负着的小家伙明显轻了许多。
这就是……
修士的世界吗?
来不及感叹更多,她直接闯过了偏殿的侍卫,对着那边似乎是在品茗的二人扯着嗓子开始喊:“父皇!铭先生!快来看一下阿檀!”
宣武帝还没有什么反应,那边铭已经放下了茶杯,已经到了夜蓁蓁面前才带出来一阵风声,快得让人只能捕捉到一抹白影——“给我。”
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先斩后奏。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夜蓁蓁已经感觉到后背一轻。旋即,铭已经将白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动作很温柔,脸色却冷得如同要结冰。
铭一向是一个相处起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人。常年在书院之中钻研辩驳,却没有丝毫贵公子的娇骄之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仿佛就是为了形容他而生的。而就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此时眼中却仿佛含了一片冰海,冷冽到让人沉溺。
是因为五鹿檀吗?
夜蓁蓁已经想好了自己可能会被怎样呵斥,即使座上的是自己的父皇,是整个九牧的权利顶峰。
但锈竹不会顾忌这些,被激怒的铭更不会。
铭抱着五鹿檀一步一步走了回去,却是再次坐下:“檀檀体力透支,休息一会就好。刚才我们二人说到哪里了?如何引诱银骨余孽现身,对吧?”
浅淡的棕色眸子如同琥珀一般漂亮,但却带着莫名的威胁感——如同被某种阴毒的存在盯上了一般。
“……对。”
没想到帮别人扩张天池……自己会伤到神念,失算了……
就在这一瞬间,她手臂上的往生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躁动起来。好不容易回复一点的体力再次被抽取一空,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大量的血液。
神念薄弱的时候,会有坏事发生。
五鹿檀只觉得自己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般,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只能被人像抱家家酒的布偶一般抱来抱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中全是嗡鸣的响声,嘈杂而闹心。身上寒意渐起,手脚却像是被毒虫撕咬一般灼烫着发痛。眼前的一切扭曲着变幻着颜色,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一身白衣。恍惚之间,似乎听见有个声音说了一句“祂”。
好熟悉……
是铭先生吗?
铭见着那一双碧色的眼睛慢慢失了焦距,只是伸手帮她阖上眼睛,感受着小家伙渐渐平稳下去的呼吸,继续说话。
“五神器持有者之间会相互吸引。既然那人就是持有「肉」,那么其他四件神器任意一个持有者的现身都会引起他的感应。「皮」在此处尚且没有持有者,而「筋」和「骨」的下落尚不明确。因此,拥有「血」的檀檀就是最好的引子。”
偏殿之中,烛火燃了半宿。
…………
“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嘿你输了!”
华千冉将手里的酒囊丢给郭保和,脸上写满了猖狂。
郭保和灌了一大口酒,却是拍着大腿开始哀嚎:“华姑娘,你反应这么快,这谁说的过你啊!”
“我也说不过。”
雨松已经被连着灌了好几口酒,答得晕晕乎乎。
那边华千冉拍着手,分明是在得意:“这刚几下啊你们就开始叫唤!当年老娘——我在白水镇那边划拳喝酒,除了那个石精还没一个能把我给干掉!这么点酒量,还敢号称千杯不醉,嚯!”
这已经是第五袋酒了!是你太能喝了!
葉小星扶着雨松才能勉强坐稳,心里已经开始惨叫连连了。刚开始周一鹤提出来喝酒划拳的时候,恨逍遥先喊了退出,他原本还在担心华千冉一个女生家的会不会不太方便,结果她答应得比谁都干脆。
第一圈轮下来,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了。
反应又快又能喝,这简直是划拳天敌啊!
“我退出我退出,”见着素衣女生狼一样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他急忙率先打起了退堂鼓,“喝不过,认输了认输了。”
雨松急忙跟着摆手,生怕被再拽去灌酒:“我也。”
“……切。”
眼见着一圈纷纷推掉,华千冉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接着从周一鹤手上拿过酒囊,放在耳畔晃了晃确认一下还剩多少。随即,她仰脖狠狠喝了一大口。
恨逍遥就站在不远处,就那样静默地看着她。晚间猎猎寒风吹过他的白衣,显得整个人有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寂寥,如同月夜下掠过的剑芒。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鱼烤好了,你们还要吃吗?”
话音刚落,他就见到所有人就像是饿了一个月才发现了猎物的饿狼,眼睛冒着绿光看了过来。
他冷汗瞬间出了一身,甚至打湿了中衣。
葉小星几乎是第一个扑过来的,后面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场面堪比进京赶考之后放皇榜时候的盛况。
但不得不说,恨逍遥做的烤鱼的确好吃,一行人吃得满嘴流油,恨不得把舌头跟着一起吞下去。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做烤鱼!”华千冉一边吃一边说得含糊不清,“早知道就该让你来做饭。”
恨逍遥抿着嘴,笑得竟是像个小姑娘。
不苟言笑的美人展颜一笑,如同春风吹拂千里,万年冰原上刹那繁花锦簇。葉小星眼睛一直,差点看傻了。
雨松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拿着刀鞘就往他的头上拍。
…………
“还有一件事需要铭先生费心,”宣武帝思忖着说道,“二皇子他……今年可能会去锈竹,还希望能多提点提点。”
铭转了转手中温润的白玉茶盏:“今年的情况和之前可能不太一样,不过我会尽力。二皇子名讳我之前已经知道了,不烦费心。”
说话间,一直跪坐在五鹿檀旁边的夜蓁蓁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裳,看起来颇为难过。拜月望在一旁看着,似乎想要劝慰两句,却终归于沉默。
“望姐姐,我知道你们拜月世家一直是修仙世家,”夜蓁蓁忽然开口,“年年都有优秀的修士被送到锈竹学习……就像夜家。”
拜月望吓了一跳:“小公主,这种话不能乱说——”
“所以你们觉得,修炼这种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想做就做,毫不费力。”
夜蓁蓁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五鹿檀白净的小脸。
“可是我就修炼不了啊。望姐姐你不知道,每次他们问我的时候,我都想哭。每次看着哥哥们修炼,我就自己在外面抹眼泪。
“我也想变强,可我做不到。为什么修炼不了这个问题,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可笑……但是阿檀做到了。”
夜蓁蓁看向拜月望,脸色严肃。
“从此以后,五鹿檀即是我夜蓁蓁的恩人,她犯了什么错,我来扛。拜月氏之女,望,你——明白否?”
“……属下明白。”
那边铭依旧在和宣武帝交谈,话题却是转向了日常一些的话题,二人面上的表情也没那么严肃,如果忽视掉四周的环境,此时的情景更像是一场普通的会面。
但是无人知道,这场会面所影响的,是接下来十几年乃至数个甲子的未来。
…………
镇北巡抚营帐之前,几个军士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天好像红帐来了个新的女人。”
“对对对,那是真的好看啊!据说还是个处子,已经被镇北巡抚给带走了……太可惜了。”
“唉,还以为能一亲芳泽呢,可惜了可惜了。”
而此时营帐之中,一个女子被捆住双手陷在床铺之中,而那边的镇北巡抚看着她,眼中明显露出了垂涎之色。
他林世自诩这半辈子见过无数美艳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绝色的存在。哪怕是那个什么锈竹,里面的修士也从未有过这般清丽,温婉娇柔如山间洒落的天光,眼波流转之间的余辉便足以让人倾倒。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着那边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的美人,却是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还不知道吗?我是镇北巡抚,是这一片的统治者,只要夜家那个老皇帝不来,天老大,我就是老二!”
“统治者……”
女子自己嘀咕了一句,见到那个人已经跨到了自己身上,眼中的情绪分明是厌恶。
随即,她的双腿已经绞上了林世脖子。伴随着“扑通”一声,林世被她扭到了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娇弱的美人将手上的绳子生生挣开,接着伸手触上他的脸颊。
凝脂般令人心神荡漾的触感,却是携着一丝淡淡的寒意和杀气。
“那么你死了,这里就会大乱吧?”
淡淡的语气,手已经铁钳一样扣住了林世的脖子,生生将其头颅扯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女子一身。
女子抬起手,舔了舔手上的血迹,露出一双妖冶的紫色眼睛,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别怪我,毕竟……”
“只有战斗,才能让你更快地长大。”
随着这句话,她的身形渐渐变淡。转瞬之间,女子已经站在了营帐之外,随手一挥,便有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云州府的半边天空。
“一群凡愚而已,有什么好上心的。”
女子如此嘀咕了一句,自顾自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