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各方云起
那一片天地之间的凛冽剑气如同实质一般寸寸炸开,雨松即使防御的可以说是密不透风,却还是身上开了几道血口子,随即便感觉到一股刚烈霸道的气息顺着伤口窜进了血肉。
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苍白了下去。
“剑修之所以是最具有攻击性的一类修士,”见着华千冉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已经落了下来,恨逍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乎不可闻的担忧,“就是因为剑气的杀伤力,在战斗过程中分心去抗衡体内的剑气,实力自然会打折扣。”
那几乎算是最霸道、最无解的攻击,无论实力强劲与否,只要被剑气击伤,都要去将其压制,唯一的区别便是时间的长短。
雨松喘了口气,手上剑式却是再变,少了那么一些杀气,更多的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傲骨。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身旁竟是景物变幻起来,一层层的雪花随着火焰荡漾起来,将他四周的剑气给推到了远处。
“有意思,”华千冉抖了抖手腕,明显能看出来她此时是真正的感觉到开心,“没想到你也能开心境!”
“心境对碰对现在这个实力的咱俩都没好处,”雨松摇摇头,却是将软剑再次盘在腰间,“我欠你一场切磋,等到咱俩都突破灵栖,再好好对战。”
华千冉暗金色的眼瞳闪了又闪,分明是在思忖其中的得失。
“好。”
随着她这句话,雨松分明感觉到那山峰中含着的惊人力量逐渐消退,最后归弭于天地。而就在那股力量消失之后,他分明看到华千冉眉心处划过一道金色的痕迹。
见着雨松也收了手,素衣女生却是整理了一下衣服:“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认出来剑法了吗?”
“烂熟于胸。当年家族先辈就是败于这一套剑式,这些年来一直在琢磨破解之法。传到了我这辈,下次你再用出来,我能直接扭断你的胳膊。”
雨松摆了摆手:“等咱俩再切磋的时候吧。”
看着华千冉收起长刀,雨松想了想,却是又开口了:“我听家族说过沧浪剑冢这个心境。”
华千冉动作一顿。
“那是传说中的极品心境,”雨松继续说道,“修炼到极致,心境中的每一寸虚空都能化为剑气,而在心境中对于剑道的感悟更是一日千里,是千年难见的存在。剑修的一等心境只有两个,一个是望日青锋,另外一个……便是沧浪剑冢。”
“……知道的还不少,”华千冉走近了一步,雨松甚至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出去之后少乱说,不然老子撕了你的嘴。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雨松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对面华千冉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脸色明显有点发白,却丝毫没有影响行动。
“淦……怎么修炼到这步了开心境还会受到反噬。”
她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手,雨松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口中钻了出去,接着,彻底消失。
是心境之中的剑气。
葉小星只觉得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却感觉到那股玄之又玄的气息消失不见,他几乎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般,连带着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怎么不再多打一会啊!
“感悟这东西强求不得。”
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恨逍遥这么来了一句,手上也跟着捻了捻那串砚楠木的手链。乌黑中带着点点金色的珠子一颗一颗滚动过去,衬得恨逍遥那截手腕更是莹白如玉,让人见了就有想要握上去的想法。
传闻有仙人修得六根清净,却因见到浣纱女足胫白皙而生出杂念跌落凡尘,大概见到的便是这般旖旎。
而那边景象再次凝实之时,葉小星终于看清了其中的战况——
雨松的软剑已经抵住了华千冉的胸口,而华千冉泛着寒光的长刀正紧贴着他的喉咙。
不分上下。
再进一步,一个被刺穿心脏,另一个被割开喉咙,最后只会落得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我输了。”
华千冉倒是认得爽快,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她略胜一筹——无他,像他们这样的修士,哪怕是刺穿了心脏也能有反击的时间,但要是把头割下来,那就哪怕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没招了。
雨松也明白其中的厉害,接着率先退后了一步,抱了个拳。
那个瞬间,少年少女相视大笑,连冬日的阳光都跟着灿烂了几分。
“继续赶路吧,”周一鹤扬起马鞭,“乐观估计的话,大概巳时左右能到云州府了。那边好东西多,想再买些什么可以去看看。”
“好嘞!”
…………
黑雾如同浪潮一般起伏,每一次席卷,都会吞噬调数个人,殷红的血在地上浸得泥土发黑,数寸深的血液让原本平和的城镇变成了尸山血海。
数个修士依旧在拼死挣扎,可他们的攻击打在黑雾上,石沉大海一般打不散丝毫的气息,
不是他们的攻击不行,而是因为,那黑雾防御力过于强悍。
“是刹!大魔刹!”
几人被四周的魔围在中间,为首之人捏碎了一张符箓,瞬间张开一层光罩将几人保护在其中,他则对着一边拿着弓弩的人急切地开口:“向锈竹求救!快点给那几个先生发消息!通知五幕席!”
就在那个人刚刚拿出来纸鹤的瞬间,一双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明明温润的触感细腻如同羊脂白玉,却让那人感觉如堕冰窟,全身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是何时进来的。
银白的长发过腰,一袭白衣在血泥之中依旧纤尘不染,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令人心生艳羡。而那双手,已经下移到了那人的脖子上。
“安静。她不喜欢吵闹。”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人的脖子竟是被生生折断,随即软在了血海中。
“银骨!”
“是银骨啊!!!”
男子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按上光罩。旋即,那光罩如同被人敲砸的陶瓷花瓶一般,轰然破碎。
而光罩外的黑雾早已等不及一般的扑了上去,一片黑暗之中,只能听到凄厉卓绝的惨叫和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被撕咬的啃食声。
而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黑雾之外,看着那几团黑雾飘飘荡荡,最后在他面前缓缓收缩,似乎在向他表示臣服。
“大人,你总是在说的‘她’到底是谁?”
黑雾中一个女子凝聚成型,对着白衣男子恭顺问道。
男子拿着帕子一点点擦干净手——即使那双手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沾:“你很快就会见到了。我去看看那边,你现在往云州府去。”
女子一点疑义都没提出来,顺手从虚空之中拽出来一件黑袍裹住身形,便转身离去。
而其他没有凝聚成人形的黑雾见着女子离开,也跟着飘荡走了。
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只余下男子站在其中。
他阖上眼,似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将我的母族屠戮一空。最后那几个活着的同类,被生生做成了宴席招待他人。
“那个味道,我闻了就想吐。
“那都是我的兄弟姐妹的血肉,我却还要装着愉快吃下去。
“我会还。
“如果你有朝一日看清了他们其实和妖魔没什么区别……
“请和我一起。
“一笔一笔的,全都还给他们。
“我的痛苦,挣扎,我的仇恨,我的……梦想。”
还有那个干净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孩子,都要还给我。
如同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男子身形骤然崩散。
…………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铭才意识到五鹿檀在摸他的脸。稍稍呼出一口气来将自己的思维拖回来,他伸手握上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有力气了?”
“有往生在,”小家伙无力地笑了笑,直起身子,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铭胸膛上,“阿檀再过一会就能恢复元气。”
铭轻叹一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如果有风露的话,不管怎样说……都能缓解一下你的痛苦,而不是在这看着你自己来挨过去。”
“阿檀不需要那种东西,”五鹿檀忽然挣扎了一下,本就没有血色的小脸似乎又刷白了几分,“那就是一个寄生在心脏里面的魔物,等到主人什么时候需要它的力量了,就会从被寄生的人心脏里面钻出来……就算能活死人肉白骨又如何,不还是要活成傀儡。咳咳……”
“真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是银骨鲛的尾骨。”
似乎要试探五鹿檀一般,铭这么轻飘飘地说道。
一句话如同重锤砸落一般,震得冰飞玉溅到骨髓破裂。五鹿檀一只手抓着铭的衣服,哆哆嗦嗦地揪紧月白色的布料,仿佛铭的一句话点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辛秘之事一样。
风露,就是银骨鲛一族持有的五神器之一。
“檀檀?”
铭明知故问地试探道。
“阿檀没事……”
失控情绪几乎是转瞬即逝,五鹿檀调整的很快,垂着眼眸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仿佛刚才被惊到面上毫无血色的人不是她一般。铭观察着她的反应,却是心中的疑惑逐渐发酵。
正常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中回复情绪,更何况是眼见着都能推断出来曾经和银骨鲛有过不浅的交集的五鹿檀。刚刚来到锈竹的时候,她的言谈举止甚至一度让融佩环以为奇先生能大度到放一只银骨鲛幼崽进来。虽说身上的气息是人类,奇先生却在之后和铭私下的交谈中表明自己的想法——那是一个在银骨鲛族群中待了许多年的孩子。
至于人类女孩是如何让妖族族群接受她的,五鹿檀不说,也没人能知道。
而就在五鹿檀来到锈竹之前的几个月前,银骨鲛刚刚经受了来自人世的灭族之灾,无论是已经成型的大妖,还是尚未化形的幼崽,都被屠杀一空。对于这件事人世并没有什么避讳,毕竟只是消灭一个敌对的种族,即便是谈不上大捷,也不能说是不可告人。
铭这么想着,手指却是一痛。回过神来,他才看到自己手指被五鹿檀狠狠咬了一口,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牙印刻在他指节上,看得出来没有用力咬下去,但也不轻。
“铭先生又在出什么神?”
碧色的眼睛清澈干净得如同一泓秋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却也带着能看清一切的通透。
『奇先生和阿檀说的没错,铭先生总是容易思维脱缰,容易想多』
小家伙坐直身子,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表情认真。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将那两只小爪子扒下去,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我不会的,檀檀多虑了』
…………
“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
白皙而纤细的双足就那样在沾满了血污的地面上行走,却没有染上丝毫灰土,纤尘不染。女子披着一件枫红色的外衫,衣摆随着动作和风声鼓动,就像是两军对垒时的战旗。
而她四周将其团团包围的兵士却是一脸惊恐,如同见到了什么这世上最恐怖的存在一般。
刀剑,无法触及。弓弩,近身即落。
“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
她如此轻声呢喃道,继续向前走去,视身前的万马千军不存在一般。而就在她走过的瞬间,一个小兵明显咬了咬牙,随即,抽出一张符箓,咬破舌尖喷了上去。
“封灵符在此!妖魔休得猖狂!”
下一个瞬间,灵符骤然破碎。女子则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不是妖魔。
但也绝不可能是人——
胸膛仿佛被野兽扑击一般开出了一个碗大的空洞,鲜血喷泉一般涌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凡愚,别拦我。老实站着,我不出手。敢动,我绝不留情。”
说完这番话,女子抬脚继续向前走。
“玄门都领袖,一气化鸿钧——哈,九牧都说是鸿钧古神身化天地神器,却不知我生在鸿钧之前,生在这混沌之前。
”
与大道同时而生的先天生灵,早已超脱了天道的存在。就算是无生命的物品自然生灵都能做到与这所谓的天道抗衡,更不用提早在最原始的天道出现之前便已经诞生的意识。
“想看九牧之外的世界吗?到昆仑海之外吧……海域里面,有着能掀翻这个纸糊泥塑的天道的力量。”
千军万马纷纷退让,给那个红衣长袍的女子让开了一条路。
白发飘扬,女子身上的气质却是清贵高华,带着帝王一般的睥睨气势,不容冒犯。
“这、这比去年皇上来云州府操练时候的气势还要强……”
有兵头如此喃喃道。
“昆仑海之外……”
却也有人听到了女子所说的话。
有的人更是直接,噗通一声便双膝跪地,一个叩首到了满是血泥的地上:“请问上仙名讳!”
上仙。
这是在九牧消失了数百年的敬称。但如此一喊,几乎是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非妖非人,那便只能是神。
生来便在登天九阶巅峰的种族。
成千上万人同时下跪,声势浩大,极其震撼:“叩见上仙!”
“名讳吗……?”
女子对于眼前的景象熟视无睹,却是自己嘀咕了一句,旋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凡愚,吾名为——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