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黄粱南柯

第二十章 黄粱南柯

葉小星拿着一只鸭腿,率先开始:“既然刚才先指到我了,我就先介绍自己全当做抛砖引玉啦!我叫做葉小星,南疆雁归府木叶城人士,一直在一支镖队里面走镖,这次是想来试试运气看看自己能不能进来锈竹的!”

“你那不是试运气,”华千冉举起手上的冰酿酪乳,第二个开口了,“你那就是非进不可好吧?老娘……咳,本姑娘全名华千冉,来自于文丘府道城白水镇,平日里最喜欢打铁喝酒看美人,因为家里实在待不下来了就决定进锈竹。”

其实是因为父母去世,靠着自己一个人难以在白水镇维持生计了。恨逍遥也没说出来,而是自己举了举空空的酒杯:“恨逍遥,来自于昆仑傍山城,这几年都是在花……华姑娘家中留住的。”

他收获了华千冉一记恶狠狠的眼刀,幸好他没将那句“花花”说出来,否则她绝对要当着这两位小兄弟的面暴起杀人……他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我倒是没有几位过活得那么恣意了,”这位小公子笑着看向三人,“在下北泽府天池谢氏谢长风,这次来就是抱了必进的决心。”

“天池谢氏?”葉小星还记得白天的时候铭所说的话,一下子精神起来,“就是那个号称万灵之师的谢氏宗族?”

“正是鄙家,”谢长风看起来有点惊慌,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的家族竟然这么有名,“万灵是万万不敢当的,天下法术宽博如海,谢家能通学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华千冉听得耳朵疼:“你家有名到基本是个修士都知道,谁不知道天池谢氏精通天下各法各术,号称堪比锈竹五楼九院,族中子弟更是看一眼法术便能记住一生的天纵奇才……人家天才叫做老天赏口饭,你们谢家那叫老天追着给喂饭好吧?”

她这番话说得不轻,对面的谢长风也只能讪讪地笑,分明就是一副面瓜的样子。

脾气这么好,不如就叫他面瓜好了。

华千冉这么想着,继续嚼了嚼中午的时候从轩亭阁打包拿来的食物。

“对了,看华姑娘这脾气,想来是剑修吧?”

谢长风一抚掌,便抽出来一把带着剑鞘的长剑,试图递给华千冉:“谢某在剑道上也说不上什么精通,不如……”

“淬火时间太长,”华千冉弹了弹剑鞘,听了一下里面剑身的声音,“是修士炼制的吧?他当时是不是着急赶时间,明明再多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达千炼,非要搞出来一个七百炼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产品……面瓜,下次见到炼剑这家伙,记得告诉他别着急得跟要去投胎似的。”

开玩笑,她华千冉六七岁开始就看着家人打铁,十二三甚至就已经自己动手打造刀剑,离开白水镇之前都是本地有名的铸剑师,要不是因为脾气太差再加上当地刀剑市场饱和……她倒是乐意在白水镇过完这一辈子。

这些修士打造的所谓神兵宝具,在她看来和那些小孩子拿泥巴堆的东西差不多,都是土鸡瓦狗。

…………

铭拿着一包点心递给五鹿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看小家伙对着那玫瑰酥狼吞虎咽。

“一会还是麻烦檀檀开一下往生,”他慢慢开口,“还是在领域里面查看卷子安全性比较好。”

“嗯嗯。”

小家伙嘴里叼着一大块玫瑰酥,嘴角还沾着粉色的花瓣碎片,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铭,似乎是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大串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铭皱眉,无奈地笑着帮她把嘴上那块玫瑰酥掰开取了下来,抹掉她嘴角的花瓣:“檀檀要说什么?”

“阿檀还没见过晚上的清城,”五鹿檀拽了拽他的袖子,连着蹦跳了好几下也没够上他的脖子,“今天正好在外面玩一晚上,明天就去往生看卷子和答案。”

小家伙都这么央求了,他还能说什么?铭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小家伙捞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任凭她骑在自己肩头到处乱看。他则走得不快不慢,双手还抓着小家伙的脚踝,看起来就像被欺压的家丁一样,但他的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檀檀。”

“嗯?”

“让名冠九牧的锈竹大先生当家丁,檀檀真的是好手段。”

“哪有,”小家伙在他头顶一盘胳膊,开始扒拉他头顶立起来的的那绺头发,“铭先生明明是自愿的。再说了,一会什么零食铭先生吃第一口阿檀再吃,这不就扯平了吗?”

铭记起来前些年五鹿檀刚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洁癖,对方碰过一口的东西自己死活不愿意再上去来第二口,搞得最后只能被迫分餐,他就有点想笑。

现在这样,对他来说真的很好。

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建筑上的阵纹篆刻都开始发出了萤火一般的微光,一点一点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最后聚拢成了星海一般壮阔的美景。此时的清城仿佛在万千星光之间翩跹,煌煌盛大之景,如同银河在此地垂落。

“……好好看啊。”

小家伙声音轻轻的。

随着夜色渐深,商铺之上悬挂的大红灯笼也被店家们一只只的点亮,而住房的街巷之间一片漆黑,泾渭分明,却又带着和谐的美感。

“那我以后多带檀檀出来看看吧。”

“嗯,铭先生对阿檀最好了,嘿嘿。”

铭是阿檀的家人啊。

小家伙扬起头,用力抿紧嘴唇。

…………

谢长风早早地回房休息了,而葉小星趁着自己还有精力便跑去了外面,只留下华千冉和恨逍遥在院子中央待着。华千冉看了看四周,一个轻盈的点脚便跃上了房顶,双腿自然下垂,对着下方的恨逍遥扬了扬下巴。

“没问题,上来吧。”

少年一跃而上,在离着少女约莫一尺远的地方落脚,坐下来舒了口气,垂下眼。

月光之下,少年的头发竟是和月色几乎融为一体。

“花花……谢谢。”

“不许叫我花花,”华千冉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随即一愣,“等等,谢谢?……恨逍遥,你谢我什么?”

恨逍遥露出一个苦笑:“我这么多年,竟然是在你和你的父母这第一次感受到了家里的温暖。自从你们一家收留我之后,吃穿用度从没委屈过我,甚至关心我比关心你都多……可是,花花,我在这世上活着就是一个异类。现如今,你却想让这个异类把他自己当做普通人过——”

华千冉二话不说伸手捧住恨逍遥的脸颊,用力拍了拍:“你说什么呢?恨逍遥,你不和我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两个鼻孔一张嘴吗?你不也是照着心脏来一刀就会死吗?你不也有喜怒哀乐吗?谁敢说你是异类,我先把他全家抽筋扒皮挫骨扬灰!放着这么好的一个小美人不要,非要说是什么异类?”

手感真好。

她这么想着,手上力道加大了些,眼见着恨逍遥欺霜赛雪的白皙脸颊上多出了几道她捏出来的红痕:“你是我华千冉的哥们,是我爹娘给我带来的异姓兄弟!除了我自己这一身他们给的血脉,你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等到百年之后我死了,我怎么向爹娘交代?恨逍遥,你告诉我,你扪心自问一下,在我家里,在这白水镇,谁他娘的把你当成过异类!”

他知道,他背后有很多人喊他怪人。后来是华千冉冲上去把那些人暴揍了一顿,可他后来才知道,她后背上全是被打出来的血痕。

他也看出来华千冉是真的生气了,一口牙被她咬得咯咯作响,连话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以后再敢说这样的丧气话,我都把你扔到锅里面一锅炖了!听懂了没!”

“嗯,以后再也不犯了。”

见着少年这么保证下来,华千冉才松开手,回身躺在房瓦上呆呆地看着天空和穹顶上的琉璃光芒。

良久以后,恨逍遥忽然听到她说话了。

“我想吃阿爹做的酒酿圆子了。”

华千冉的娘亲江筠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酿酒师,每次开坛的时候都是香飘数里,就连他这个不喜饮酒的都闻得暗自吞口水,更别说那些平日里走南闯北的老酒鬼了。而且不止是这些镖客和旅人,就连白水镇本地的居民都会来这里买酒。每逢这时,江筠都会笑着给乡亲们一人抱上一坛,再顺手给个解酒的茶包。

他和华千冉就在院子里挖酒坛,当时的少女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耿直样子,挖得两只手上黑乎乎的全是泥巴也不顾,把那些贴了标签的酒一坛一坛抱出来,然后笑嘻嘻地等着她阿爹挑出来最好的一坛酒去做酒酿圆子。

华无忧倒总是呵斥她,但看着女儿他也狠不下去心骂,就只能无奈地嘱咐恨逍遥帮着照顾好,自己抱着全是泥巴的酒坛子就进去做菜了。

他就在一旁蹲坐着,伸手帮华千冉整理一下头发,再把她抓去洗手。华千冉也不炸毛,洗了手就跑去吃饭,坐在桌边看着他笑,喝高了甚至会抓着他的袖子大喊“小美人当我压寨夫人我要娶你”之类的话。

“今天白天在轩亭阁你不是吃到了吗。”

“可是……不是阿爹做出来的那个味道啊?”

华千冉支起半边身子,有点茫然地看向恨逍遥:“你说,都是花雕陈酿,都是新糯米打出来的,怎么吃起来就不一样呢?”

“酒也是,”她摇了摇头,“再怎么喝,也没有阿娘当年酿出来的那种味道。”

“华……”

他被华千冉一把抱住,对方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已经是局中人了,”她开口,“可我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恨逍遥,我想阿爹阿娘了,可他们回不来了啊?阿爹烧的一手好菜,阿娘的好酒和锻造术,我都还没学完,他们怎么就走了?我选择了这段人生,可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就离我而去了?”

“花……千冉,你魔怔了。”

恨逍遥温声开口。

“……还是喊我一句花花吧,”她有点发颤,伸手似乎想要推开他,却最后抓住了他的衣服,“听你这么叫我,我才有一种真实地活在这世上的感觉……你们不是什么角色,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恨逍遥已经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了,却还是依言照做:“花花,你该去休息了。”

女生全身一震,旋即抬眼看向他,伸手就将其推开,再次保持一尺的距离:“睡你马,我就要当深夜诗人!你要是困你先睡,我保证半夜不唱歌骚扰。”

“修炼的时候注意一下自己的心境。”

恨逍遥见她这幅样子也不好再多规劝,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下房准备休息。

“花花……花花……嘿。”

华千冉刚刚松口气,旋即瞳孔猛地放大,看向远处。

“谁!”

…………

遥遥的钟楼之上,两个人影屹立于其上,衣袂翻飞。

冰蓝色长发的男子率先开口:“已经找到了吗?”

“嗯,”他对面一身书卷气息的男子抬起眼,露出一双亮金色的漂亮眸子,“找到了,她留下了个好孩子。”

“能让你说是个好孩子的人,我倒是有点好奇了。”男子踮起脚,顺着那边的方向看去,不过他除了街头汇集的碎光以外什么都没看到。

“我说,缃帙你不会是关注着所有你在人世的后辈吧?”

“我只关注那些优秀的人留下的血脉,”被叫做“缃帙”的金瞳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沧鳞,当年银骨氏屠杀那些混血儿,逃到人世来的可有不少,我怎么能一个一个关注过来?”

“……也是。”

交谈中止于此,随即二人的身形便模糊了下去,随即消失不见。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无人注意到这二人的来去。

…………

葉小星晕乎乎地从街上回来,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其他三人明显都去睡觉了。他推开门,却见到自己的桌前站着一个人,手上还握着道慕雪给自己的那根轴杆。

有贼!

他下意识要开口呼喊,却在对方转过身来的瞬间愣住。

女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月光一般皎洁,身上一袭白衣翩然若仙,眉睫雪白,眼眸却是无边海洋一般深邃通透的湛蓝色。

随着她的动作,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微微移动,居然是半透明的。

“……这里不是道家吗?”

她开口,携着一股无以言说的威势,看向葉小星。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早已融在他的骨血之中。

“……阿……”

葉小星险些将“阿檀”二字说出来,但他的反应速度何其之快,改口速度更是快到让人,不,魂都没反应过来:“啊,请问这位是?”

“岳江海,”她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是男的。”

“啥?!!?!”

一声梦想破碎的惨叫,直接将其他三个人全都吓醒。瞬间,华千冉提着剑冲了出来,恨逍遥则一把推开门,谢长风更是直接,一个招呼就是数十张灵符飘了出来,眼见着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整个小院瞬间充满了一股杀气和浓到化不开的硝烟味。

葉小星人傻了,呆呆地看岳江海推门走了出去。

“等等,你们冷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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