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搜魂密辛
葉小星伸手按上了面前的那面水镜,随即便见到整面镜子如同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开始泛起层层涟漪,随即随着一声嗡鸣,他竟是被镜子给吞了进去。
这一下可是给他惊到了,他刚刚要挣扎,便感觉到身周那一层似乎薄薄的水光却是如同精钢铸成,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就在他内心大呼完蛋的时候,这层水光就像是被戳了一下的泡泡,“啵”的一下就将他吐了出来,随即消失不见。
此时他落在一间屋子的中央,整间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席案和垫子。案上放着几张白纸,一角放着一个香炉,笔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根笔,砚台中并不是磨好的墨,而是形状类似于一个杯子,里面装着墨水。屋子没有门窗,封闭的空间中只有墙上的挂灯在照着屋内,天花板对着桌案的位置镶着颗朝光石。而就在他身前大约两丈远的地方摆着另外一张席子,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人正盘膝坐在案前,单手拄着下巴含笑看向他。
“铭,铭先生?”
他吓了一跳。
“我是水镜化出来的监考官,”那人笑着开口,声音却是和铭一般温润柔和,如同含着和煦春风,“葉小星,骨龄十五,雁归府木叶城人士,对吧?”
“对。”
那人扬了扬手,只见从他桌上的纸张之间飞出来一缕东西,随即毫无障碍地没入葉小星体内。
“气息比对吻合,”他拍了拍手,“一会开始之后就在这里答卷,如果你说不习惯有人盯着也可以选择让监考官不可见,但你在这方空间内的一言一行都会在监考官的注视之下,切记不要作弊哦。无论多少分,锈竹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人真实的水平。”
哪怕是水镜化出来的意识,也能感觉出来铭在谈吐之间的谦谦素养。葉小星应了一声,随即慢慢挪到了桌前坐下,刚刚要伸手去翻那几张纸,就听到前方监考官轻咳了一声。
“可以看,但不要写上去。建议这段时间拿着笔熟悉一下蘸墨写字。”
华千冉抬眼看着眼前那人,一句话没说,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拿着笔蘸了两下墨水,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划了几下。
她刚刚好不容易从那个人的监视下逃出来,相比较于那个人给她的恐惧感,此时在前面盯着她的监考官简直是温柔到家了。不过怎么说,她还是不要太嚣张的好,不然要是吸引了主考官的注意力……那可太麻烦了。
这么想着,她看了看卷子上的那些题,眉毛忽然拧在了一起,随即“啧”了一句。
“这次的题明显偏难,”谢长风哗啦啦翻着卷子,看向对面单手拄着下巴看着他的人,“而且……出题风格怎么也变了?”
禅放下卷子,看了看那边一直盯着她的人,伸手撩了一下头发,挡住了眉心印记转瞬即逝的闪光。
…………
五鹿檀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随后靠着铭坐了下来,从玉佩里面拿出来一整包玫瑰酥开始光明正大地偷吃。而她旁边的铭正阖着眼,将意识投到水镜里面,根本顾不上旁边鼓着腮帮吃得正欢的小家伙。
按照先前锈竹招生之时的规矩,一面水镜要靠着四五个人的精神海支持,再加之多人在水镜一旁观看,这才能尽量避免有学子在这场考试中作弊。然而铭和那些人的想法完全不同,他直接将这次文试的成绩按到了后面,重点放在了数天之后的过山阵上。因此那些本该是监考官的人都被他遣散开,至于水镜所需的精神海支持,完全由他一人负责。
铭的精神海的广阔程度本就远超常人,再加之他多年以来只侧重于精神海方面的训练,使得他在精神方面的造诣堪称炉火纯青,尤其是在阵法幻系上,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毫不为过。不过鉴于他脆弱的身体强度,每次在他精神力外放的时候,五鹿檀总是会义不容辞的承担起为他护法的任务。在这段时间之内,她强劲的战斗意识和自身实力完全足以保证铭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他身畔的三尺之内,基本可以说是被小家伙保护得密不透风。
不过……这样也有一个缺点。向来铭都相当重视五鹿檀的体型,对于小家伙的伙食更是严加管控,尤其是各种各样的点心。几乎每次五鹿檀在给他护法的时候,都会趁着他没办法注意到她,悄悄吃掉一大堆点心。
尤其是近期他需要熟悉水镜的用法,这才让小家伙抓到了机会频频偷吃,接着就导致了她体重暴涨,圆鼓鼓肥嘟嘟的更像一只白团子了。小小年纪,小肚子上就多出来了一层软乎乎的肚腩,虽说手感变好了,但也导致了某一次她扑在铭身上,差点把对方压得当场喘不上气……自然,这已经是题外话了。
此时这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大的清朗俊秀,小的粉雕玉琢,倒也是般配至极。
“……咦?”
感觉到眉心家族印记的波动,五鹿檀惊疑地抬起头,刚刚试图查探这股波动的来源,就感觉到自己释放出去的神念如同泥牛入海,竟是一点波动都没激起来便消失无踪。
这便证明对面那个人的神念强度,要比自己高上一个层次不止。可五鹿檀能够从家族之中出来,本来就是从同辈人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家族之中还能有几个能够强于她的?
莫非……是家族长辈出来了?可是她在外这几年也没犯下什么大错,如果不是因为她,世世代代隐居在若木之上的家族又怎么会有人出来?
小家伙困惑地挠了挠脑袋,最后决定不去想。反正如果真的是家族中人来找她的,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来……家族里面靠着印记共鸣定位这招几乎人人都会。
这么想着,她把手上最后那几块玫瑰酥全都吃了下去,舒舒服服靠在铭后背上,开始望着天花板发呆。
…………
“月无缺,你太伤人心了。”
融佩环摇了摇头,随手将鞭子放了下来,伸手一把揪住月无缺的下嘴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本来就是因为在锈竹里面散布谣言被逐出师门的,居然还趁着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先生偷走了摧剑木的幼苗?”
揪下嘴唇这招实际上对于修士而言并没有什么过于强烈的痛苦,反而造成更大伤害的是这个动作所带来的侮辱感。此时的月无缺刚刚被融佩环一顿打神鞭削得神魂不稳,更是以一个如此屈辱的姿态被她揪着审讯,相比较于身体上的折磨,实际上他的心态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那都是……实话,”他挣扎着回答道,下嘴唇不知何时已经被融佩环给生生撕开了,鲜血混杂着唾液流了下来,“锈竹不顾着保护九牧苍生,反而要所谓的明哲保身?”
“实话?你的所谓实话,就是鼓动那些刚来锈竹没几年的学子哗乱,然后给我们这些执法的增添麻烦是吗?还是偷走摧剑木的幼苗,害得剑修弟子被迫纷纷转修?三个月剑修弟子跑了几百人,可真有你的月无缺。”
融佩环都被他的神奇理论气笑了,她直接松开了手,旋即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搜魂——发动。
这本身便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法术,施法者靠着自身的神念与精神力强行闯入对方的神魂,将对方神魂中所有的记忆进行搜查。而被搜魂的人自然会产生抵抗,因此施加此法的一个必然条件,就是施法者自身的修为与精神强度要远高于对方,否则神魂受损,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当场痴傻。
不过融佩环多年以来一直担任搜魂者,这项事情她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她好歹也是锈竹执法者中堪称佼佼者的一员,做起来这件事情也没多大困难,随后便见到她抬起手,一个光团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随即捏碎。
“……。”
她沉默片刻,旋即转身对着外面招呼了一句:“夏若悔,进来吧。”
吱呀一声,沉重的盘龙石门被推了开来,一头灰发的男子走了进来,带着有些复杂的眼神看向了那个脸上挂满了茫然的弟子。
“不要同情他。早在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你的弟子了。再说,那四方山的军乱也是因他而起,拿他的一条命来给那些因他而死的人抵债,其实还是亏的。”
融佩环低声说道。
“……我知道,”夏若悔沉声回答道,他半跪下去伸手去抚月无缺的头,竟是眼圈都发红了,“他一直是我所有弟子里面最好学的,遇到什么事情都想较个真……最后,也是这份较真,把他彻底推上了不归路。融先生,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在锈竹里面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不可说。待到奇先生游历回来,我会亲自向她求证一下,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在那之后再问我吧。”
这么说着,她伸手将夏若悔拽了起来,带他走出牢房,一边走一边给融言赋发了只传讯纸鹤。
…………
锈竹叛出弟子月无缺,引动四方山军乱,荼毒百姓,危害平民,三日后于清城城门口枭首示众,以儆效尤。监斩者,锈竹紫衣弟子融言赋,紫衣弟子典栖梧。
“栖梧啊,”融言赋几乎是在收到纸鹤的瞬间就蹦跶去了典栖梧的院子前面,“三天以后要去监斩了,你可记着点,别到时候炼器太投入给忘了!”
话音刚落,从院子里面就飞出来了一颗丹药,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融言赋一声痛呼,便见到那边典栖梧怒气冲冲地一脚踩在院墙上就跃了出来:“说了多少遍不要在这里大吵大闹!我好不容易炼出炉的一炉丹药,差点被你给炸了!”
融言赋直接拿着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便咽了下去:“你不是炼器吗?怎么还开始炼丹了?”
“因为要给器定型,”典栖梧转头就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些都是定型丹,小心你吃了之后一辈子这个样子再改不了。”
“我觉得挺不错的啊,你看我现在多年轻帅气,要是到七老八十了还这幅样子,那可太占便宜了。再说了,我这样你不是也——”
“有多远滚多远!”
典栖梧脸皮本来就远远比不上融言赋,不然也不能早在数年之前就正式成了他道侣——此时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个含羞的少女,愤愤地一跺脚就要把融言赋给撵走。
“诶遵命,记得到时候来监斩啊!”
“这家伙讨厌死了!”
见着融言赋乐颠颠的背影,典栖梧本来还想再啐他一口来着,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去口,又跺了一下脚,一转身就回了院子。
就在这二人都没注意到的功夫,一个一直在溪边捣衣服的弟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旋即,他身上飘出了一缕淡淡的黑雾,疏忽便消失在了虚空中。
…………
而那边融言赋刚刚回了自己的院子,便见到融佩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前面,手上死死捏着一个茶杯,杯子里面的茶水还带着袅袅白气,分明是刚刚沏出来。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
融佩环一脸阴郁的摇摇头,示意融言赋坐下,随后伸手化出一片光幕。光幕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四行字。
几乎是在看清这些字的瞬间,融言赋脸色剧变。
融佩环收起光幕看向他:“明白事情的紧迫性了吗?”
“……明白,”融言赋点了点头,随即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疑惑,“当时他还和我提及了铭先生的书童,还有一个紫色眼睛的女子。姑母,这些人……”
“她们都来自于若木,”融佩环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就说为什么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谈吐那么像银骨氏的,她是打小在银骨氏里面长大的!”
这一下可将融言赋惊吓到了:“若木?那就是说……她们和昆仑族人以及……我们寒天融氏,都一样吗?”
“对。”
融佩环转了转手上的茶杯,明明杯中装的是刚刚烧得滚开的茶水,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烫手一般,甚至看起来还在思考一些事情。
融言赋默默等着,半晌之后,才听到对方说话。
“所以……唉,还是要想办法把这三方联合起来啊。”
…………
“主人,锈竹那边传来消息了。”
酒红色头发的女子对着白衣男子恭敬行礼,开口说道。
男子微微转头,一双艳紫色的眼睛便看向了她,似乎是在提醒她说下去。
“月无缺已经被搜魂成了痴呆之人,三日后……在清城城门口枭首示众。”
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消息,男子微微笑了一声:“哈,锈竹总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息事宁人。可惜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刹,准备一下,三日后劫法场吧,这人的身躯……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些用处。”
这么说着,他放下笔走到刹身前,以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庞:“辛苦你了。”
“刹的命一直都是主人的,”刹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单膝跪了下去,“一切为了主人,不辛苦。”
银骨无名轻轻叹息一声,待到刹离去之后,这才负手转身看向自己的桌上。
桌上摆满了摊开的画纸,一张张画的全都是同一个人,或举着花朵露出明艳的笑,或拿着点心吃得欢畅,或捧着脸颊思考,或垂着脑袋熟睡。
他伸手抚过画纸,动作温柔得就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庞。与方才对刹施以的小恩小惠不同,此时的银骨无名,连双眼中都带着让人沉溺的温柔之感。
各种喜怒哀乐都在纸上画着,画的都是那个白发少女——五鹿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