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苍山泱水

第二十八章 苍山泱水

江上繁看着刚刚走出门的禅,皱了皱眉,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却完全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

面对着他疑惑的眼神,禅轻松地笑了笑,伸手以广袖拂过自己的脸颊,落下时那股诡异感便已经消失不见,江上繁所见到的依旧是她那张清丽的脸:“子荣感知还挺敏锐。”

“禅姑娘,你这是……”

“变颜,”禅再次伸手拂过脸颊,转而又成了另外一张脸,“防止有些关系不大融洽的熟人认出来我。……呀,子荣放心吧,我一直是以真颜展现给你的。”

看着江上繁一副“那我平日里看到的是谁”的震惊表情,禅喷笑出声,旋即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双眼已经弯弯成了一对漂亮的月牙。

“陪我去考场吗?”

江上繁看着眼前这个黑发棕眼,长了一张普普通通面庞的少女,几乎没办法将她和先前那个白发绿眼的清丽女孩联系在一起。

“……。”

禅见着他这样就能猜出来他在想些什么:“子荣还在介意我这张脸吗?一个皮囊而已……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呀。”

虽说口头还是这般说着,她还是伸手拂了一下脸,随即给自己戴上了盖面纱的斗笠,只露出了半个莹白如雪的下巴:“走啦走啦,要来不及了。”

…………

“准备得怎么样了?”

雨松大大方方抱了一下葉小星,拍了拍肩膀,笑着问道。

葉小星当场抓狂:“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我天天被那一群人盯犯人一样盯着背书,头发都快抓没了!”

“喂,再怎么说你已经把一本修士素养和基础知识都背下来了啊。”

华千冉坐在一旁拦路的石桩上,把手上拿着的一颗青果丢了过去,笑了一句。那边一直站在她旁边的恨逍遥见着她这幅样子,伸手就拍了一下她天灵盖,说了一句什么,这才从手上那袋青果里面又取出来一颗递过去。

葉小星觉得他一定在对华千冉说“不要浪费食物”。

“对了,”雨松想起来什么一般,伸手就把旁边的人勾了过来,“介绍一下,这位叫武西旻,——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家里失火,就是他的娘亲把我给从火海里抢了出来,所以我俩就成了光腚兄弟!武西旻,这个是葉小星,那边的姑娘就是华千冉,她旁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叫恨逍遥,都是我在来清城这一路上认识的哥们!”

听到那边雨松说到自己的名字,华千冉抬头对他示意了一下,随即一边啃青果一边继续盯着四周,一条腿盘在石桩上,另外一条腿懒懒散散地耷拉在地上,和四周那些或站或坐都端庄矜持的姑娘截然不同。武西旻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刚要开口对雨松说些什么,就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都这样了葉小星哪能看不出来,虽说两个人是以兄弟互相称呼,但明显武西旻是以仆从的身份自居,而雨松似乎也……习以为常?

他觉得自己看看就好。

“你真的不去锈竹吗?”

岳江海看着远处人头攒动的广场,声音清淡。

道慕雪坐在祂对面,一条胳膊搭在窗沿上,笑得相当没品:“江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闲散习惯了,去锈竹容易憋屈到顺手把九书院给炸掉。”

“我自然知道你,”岳江海低低地笑了一声,“小时候你都敢把白羽轴杆拆下来当擀面杖用,要不是修为限制了你,现在你都敢跑去妖魔界调戏魔尊。”

“知我者,江海也!”

道慕雪讪讪地笑道。

见到她这样,岳江海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说吧,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个少年身边?”

“株雪异动让家族内部出现了分歧,”道慕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爹亲怀疑家族里出了青骨氏的内奸,这才导致了你失窃。还是因为我和娘亲常年在外游历,他才敢让我俩去追回来。”

“所以你想要营造家族重宝失窃的样子,从而来抓出那一批内奸吗?”

“对。所以……江海,麻烦你了,在葉小星身边的这段日子,你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白羽轴杆,更不能和道家扯上丝毫关系。”

看着眼前少女运筹帷幄的样子,岳江海似乎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女孩子对着祂露出的灿烂笑容。

“你说过,你想成为道家的第一任女性家主。”

忽然听到毫不相关的话,道慕雪惊讶地看向祂。

“起码在我这里,你是合格的。”

“为道家,为九牧。”

道慕雪将右手握拳置于自己的胸腹正前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慕风轻转身拦在青棠华面前,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男子一身石青的长衫,更衬得他身材颀长,一头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辫子,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右眼,只露出一颗仿佛三天三夜没睡觉一般的泛着红色的眼睛。他耳边形状奇怪的宝蓝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折出一道刺眼的光。

青棠华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刚刚要开口询问,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那男子脸色一变,抢在慕风轻之前以小臂将青棠华拦腰架了起来,轻盈一个转身便在街对面的石桩上落下脚,动作之轻盈堪比惊鸿踏雪。

“你……”

青棠华刚刚说出一个字,就见到这边男子已经轻轻将她放了下来。随即他微微揖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吾名……寻归尘。”

一眼仿佛跨越了千百年之久,青棠华只看到了无形之中命运的轮盘转动,每一格都无可逃避。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寂静了下来,所有的事物都停滞了下来,只余下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略显憔悴的男子。

她怔愣良久,这才恍然开口。

“……是你啊。”

“小海棠!小海棠你没事吧!”

人群一片惊惶之中,慕风轻终于扒拉开来,冲到青棠华旁边,却见到后者手里握着一根流水纹的雪花镔铁判官笔,呆呆地站在原地。

判官笔上,金钩铁划地刻着“归尘”两个大字。

见到青棠华似乎是吓傻了,慕风轻转头看向那边在人群中策马狂奔的家伙,刚刚要开口教训他,就被青棠华伸手拽了拽袖子。她转头看向那个青衣少女,却见到她将那支判官笔拢进袖里,对着她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对方不要太过张扬。

“你看着吧,肯定有人收拾他!”

慕风轻对着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里透出一丝狡黠。

且说那边白沧海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忽的就感觉到马蹄似乎一下踏空,他想都没想便拍鞍起身,鹞子一般落到了地上。而那匹马在冲出去数丈之远之后,自己寻着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停了脚,眼见着是颇有灵性。他还没来得及接收到四周或惊讶或不耐的目光,就感觉刚才自己脚底下踩到的东西咕噜噜滚了起来,一下子就让刚刚落好脚的平衡被打破了,“噗通”一声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记狗吃屎。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个害得自己滑倒的东西……居然是一颗果核!

…………

华千冉从恨逍遥手上又接过来一颗青果,跟着四周的人群一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华姑娘,你这……”

她笑着挑了挑眉看向谢长风,咔嚓咬了一口青果,威胁一般磨了磨牙:“小爷看他不爽,怎么,有意见?”

没,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城内纵马本身就是毫无教养,”此时雨松竟是在一旁帮起腔来,“华姑娘小施惩戒,做得没问题。”

青棠华讶异地眨眨眼,看向慕风轻:“你现在言灵之术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连这种事情也可以一说即中?”

“那倒不至于,”慕风轻摆了摆手,一把勾住她的脖子,“那个在石桩上坐得相当没品的白衣服小姑娘你看到没?刚才那家伙要落地的时候,我见着她三口两口就把手上还剩大半个的青果全吃掉了。你要说她一点坏主意没有,那我可不信。”

就在她俩交谈的时候,本来还在咔嚓咔嚓的华千冉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四处环顾了一圈。

“怎么了?”

恨逍遥见着她反应不对,急忙低声问了一句。

华千冉皱着眉头拿门牙磨着嘴里的青果,含糊不清地回答:“刚才有人在看我。没有敌意……但是在打量。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那人对我没有敌意,但在窥我的底。”

“那——”

“等等!别说话。”

葉小星还在和雨松与谢长风交谈,就见到华千冉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扯着恨逍遥就凑到了他们旁边。她甚至像在防什么人认出来一般,一把将自己的辫子扯开,随便抓了两把梳成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华姑娘?”

雨松试着开口。

与平日里一副轻松的样子截然不同,此时的华千冉明显相当紧张,就连嘴唇都抿到没了血色。而且哪怕他们几人距离如此之近,雨松都没有感觉到她有丝毫气息的外放,明显是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糟了糟了糟了……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只能听到她这么低声嘀咕道。

『都他妈傻站着干什么,快把自己气息外放出来,帮我掩护一下』

听到她几乎是火上蚂蚁一般着急的传音,雨松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我这么说吧』华千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和你们说过,周南风那小子身上有股我相当讨厌的气息。刚才那个趁着别人窥我底来找我的家伙,就像那股气息的来源一样』

那得是……什么存在?

谢长风皱皱眉,刚想说点什么,随即听到了从书楼之中传来的清越钟声。

…………

“檀檀醒醒,时候到了。”

铭伸手晃了晃坐在栏杆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家伙,随即推开了书楼顶楼对着广场的窗户。

他看到了一大片的人海,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成千上万前来求学的学子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至极。

铭动用了法力,朗声开口:“安静。”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含着无边的威严。几乎是他说完这二字的瞬间,整个广场连带着这一座清城都安静了下来,如同这片天地都在安静聆听他所说的话。

原本迷迷糊糊的五鹿檀也被他这一句话震了起来。随即见着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手刨脚蹬地从栏杆上翻下来掉进铭怀里,接着扒着他衣服站起来往楼下跑,从铭的角度来看就是一只白团子叽里咕噜滚下去的一般。

“再过些许时间,苍泱书楼就会对诸位开放,”他估计着小家伙已经开始分发卷子了,这才继续说道,“苍山泱水,天下学子尽来之。分放在书楼门口的五面水镜会将各位引领至各自的位置,同时水镜也会对各位在考试中的表现进行监视与督查,但凡发现有利用身外之物,将会以水镜直接弹出书楼,取消此次入学之试资格。”

铭摸了摸自己手上那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镜子,声音陡然严厉:“除此之外,水镜也会将各位与报名之时的信息和气息进行比对,凡有不合者,无论主次,双方皆弹出书楼,十年以内,不得踏足清城。”

“嚯,这么严啊。”

葉小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着谢长风嘀咕道。

十年,按照锈竹三年一招生的规矩,那就是相当于直接错过了三次的机会。而且锈竹只招收二十五岁以下修士,基本上只要被逐出来就再无进去的可能了。

谢长风点了点头:“这才是九牧第一学府的风采啊。”

『铭先生,阿檀都布置好了』

接到五鹿檀的传音,铭暗自估计了一下时间,伸手一拂镜子,便见到镜面上一层层水波荡漾开来。随即,在苍泱书楼的门口,忽的出现了五面水光盈盈的镜子,镜子上分别映着壹贰叁肆伍的标号。

“按照每日的顺序和当日自己取到的标号排列,不得拥挤,不得推搡。”

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

禅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布条,对着江上繁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那我先进去了,子荣到时候记得来接我。”

“多久过来?”

听到江上繁这个问题,禅难得地认真思考了片刻,这才回答:“总时长是一个时辰……一炷香的时候你过来吧。”

“这么快?”

江上繁笑着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别小看我了啊。零陵先交给你了,记得多喂点蜜饯。”

禅拿袖子拂了一下脸庞,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其中的一排长队。

“哈。”

江上繁短促地笑了一声,以手上的书卷让绣眼鸟落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细软的青蓝色羽毛。

“居然被别人托付了……”

绣眼鸟叽叽叫了一声,似乎在对他的话表示疑惑。

一身清雅书卷气息的青年敛衽而笑,如同冬日之下的暖阳:“不过心情意料之外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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