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禅与上繁

第二十七章 禅与上繁

“八八六十四格棋盘,”白发少女将手上的一粒米放上了角落的格子,“下一格是两粒米,再下一格是四粒,八粒,最后直到六十四个格子全部放满……那会有多少?”

另外一名白发少女双手托腮:“应该没多少吧?姐姐你忽然这么问做什么?”

“自己算一下,三息之后告诉我。”

“……!”

不出一息,那个少女的小脸已经有点发白。当姐姐敲敲棋盘提示她时间到的时候,她还是一副晕乎乎的样子。

“一八……四四六……”

“不用继续说下去了,”姐姐双手交叠在颌下,带着笑看向她,“姐姐和你说这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情就像这一粒米,最开始谁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最后……就是这粒米,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妈妈让我教你下棋,可姐姐不想让你会。都说观棋不语,可要是有人以天下为棋,一切的沉默都是草菅人命,是对这天地的不尊。仇恨,怨愤,所有的一切……”

她弹了一下棋盘,看着那粒米飞了起来,随即看向自己的双生妹妹:“都会在这盘棋中发酵,直到不可挽回。”

“所以,如果阿檀檀以后见到了有人这么筹谋,而且愿望还单纯善良得让人不忍心拒绝……不要让他去付诸。”

“因为,那一定会以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为基石。”

她怔怔地看向对面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禅姐姐……阿檀,阿檀不懂。”

“不懂是好事,”少女轻轻笑道,“刚才姐姐说的,阿檀檀记住就好。待到过些日子家族允许阿檀檀外出历练之后,自然慢慢就能理解了。”

“说回来,最近看着阿檀檀好像很期待出去呢,是惦记自己那个小未婚夫吗?妈妈和我说你当时整个人都红了~”

“姐姐!!!”

“哈哈哈,姐姐开玩笑的,别挠痒别挠痒我认输认输了……”

两只白团子一阵笑闹,随后幼小一点的那个率先停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姐姐:“禅姐姐,外面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首先去海对面的木墟城,”姐姐想了想,回答道,“然后可以在人间界的这几个国家四处转转……不过要小心点,有些人好像对抓小孩感兴趣,这件事你已经拿自己的一块剑骨亲身体会过了。妖魔界要是想去也不是不行,不过那边没有白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片黄昏一样的景色,不太好看。”

“那姐姐,要是找人切磋到哪里啊?”

“我想想……傍山城那边有个毘卢寺,那些光头还算可以,还有海边有个踵山派,他们主修的就是剑,嗯……妖魔界像什么冥海氏银骨氏画皮氏也都还算可以。”

“那姐姐,都有哪里有什么好吃的?”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她瞬间炸毛,“等到你到人间界去自己找吃的去!凭你的实力不还是想出直拳出直拳、想出勾拳出勾拳?”

被姐姐凶了的小家伙瞬间瘪了下去,眼里立马出现了一层水汽,嘴巴一撇,眼瞅着就是要哭出来了。

“其实……有个叫清城的地方,那里的玫瑰酥还是不错的。”

“阿檀就知道!禅姐姐最了解阿檀啦!”

“咱俩是双生子!我不了解你还有谁!你等一下!别把眼泪抹到我衣服上!”

…………

禅坐起来将外衫披到身上,看向窗外的一片黑暗,一言未发。

过了片刻,她转身踩上自己的鞋,推门出了屋,遥遥地见到那边屋中有着烛火摇动的影子。她思忖片刻,低声嘱咐绣眼鸟该怎么回答一旦忽然来访的人,便将其顺手放飞回了屋,自己则向着那盏烛火的方向走了过去。

“谁在外面?”

听到江上繁疑惑的声音,禅低低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拉了开来,门后站着掌着灯一脸诧异的江上繁。

“禅姑娘这么晚了不在屋中歇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自幼便落了个梦魇的毛病,”她轻声答道,“醒了会四处走动一下,看到这边有烛火的光亮,就走过来了。”

“外面露水重,禅姑娘要不进来坐会吧。”

江上繁这么说着,侧过身让禅进屋,自己则在后面关上了门。甚至见着她身子单薄,特意找了一件厚一些的大氅给她披上。禅低声道了句谢,随即在桌子对面坐下,默默裹紧了些身上的衣服,看着那边江上繁放下灯火。

桌子上摊开的是一册古籍,旁边的是数册前些年的札记,看来是在做这册古籍的注解。白纸上有洇墨的痕迹,是已经写了一些出来放在一边了。

不过她对于这些东西向来提不起多大兴趣,与这些东西相比,她还是更喜欢观察他人的一举一动。

江上繁生得清朗贵气不假,可他身上那股书卷气才是更吸引人的地方。这半日以来从言谈举止之间就能看出来,他是自幼便在书香世家中长大,否则决养不出那般谈吐得当。几乎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的儒雅微笑,一直梳理妥帖的束冠长发,还有右手中指指节上的老茧和小指尖上已经相当浅淡的墨痕,无一不证实着这一猜测。此时他在灯下一页一页地认真翻阅着书卷,手指瘦削细长,却带着颇为有力的感觉,连带着手背之上的青筋,仿佛都由硬玉打磨而成。

禅也没开口打扰他,自己在椅子上蜷缩了一下身子,支起膝盖将双臂环了上去,默默将下巴抵上膝盖,眼角的媚红明显深了些许,看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困了。

“禅姑娘这是困了?需要我送禅姑娘回房间吗?”

“不必……”她支起脑袋,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你继续,我想再看会。”

江上繁表示自己是不是被撩了。

都说美人最美是灯下和月下,此时的禅眼角带着一抹艳丽的媚红,多了几分旖旎,本就白净的脸颊在他那件墨狐的大氅之下衬得更是莹白剔透如冰雪。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心中忽然划过这句诗文。

江上繁原本想要低下头继续看书,却感觉心里揣了只猫爪子一般,在他心口一直挠啊挠的,简直是心痒难耐。他微微抬眼,就见到那边禅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竟是真的一直在盯着他看。

那些遇到妖精的书生……难怪把持不住,他理解了。换做谁被这般绝色盯着看,怕不是都会心线失守吧,如果不是他心智坚定一些,恐怕此时他早就开始窃玉偷香了。

他放下笔,无奈笑道:“禅姑娘……你这么盯着,我看不下去书了。”

禅歪了歪脑袋:“说明你还是火候不够,古文上都说先贤是能软玉温香在怀而面不改色的,子荣还是要多加修炼啊。”

好有道理,可现在我就是火候不够啊。

江上繁苦笑了一声,刚要认命地继续低头看书,就感觉一阵香风扑鼻,那边禅竟是已经站在他旁边,认真看向了那册古籍。

“禅姑娘,小心一些……这是数百年前留下来的残卷……”

禅伸手翻到古籍的封皮,看着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痕迹,停顿了好一会,才一字一顿将其说了出来:

“海客漫谈。撰笔……半璧。”

那一瞬间,江上繁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半璧……是奇先生建立锈竹之前,她真正的名字。

“禅姑娘认识这个字体?”

“认识。”

禅转过头来看向他,舔了舔嘴唇,这才开口继续说下去:“这是……若木上流传下来的古语。九牧唯一保留这种语言的地方,就是昆仑瀛族的皇室,我在他们留下来的书上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字符。”

古籍上不少地方用的是如今的语言系统,但也有很多地方是引用的古语,甚至是那种若木上流传下来的文字。江上繁原本在这本书上已经研究了数个月,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文弱少女竟是能够看懂那种文字,甚至在古语方面的水平也和他不分伯仲。

“禅姑娘……你到底来自于哪里?”

听到江上繁低声的絮语,禅也没回答,而是低头看着书上那些晦涩的语言,继续一字一句地念叨。

“天罚之下全族皆灭……唔,观察到了存在并成功干扰。……有地方看不清啊。”

江上繁单手按在书页上:“所以说……奇先生其实早在三百年前就找到了神族灭亡的真相吗?”

“不,她没有。或者说……现在的她没有。”

禅沉声说道,看向江上繁:“很明显,神族是因为观察并干扰到某种存在,才被降下天罚导致全族尽灭。这天道没有针对那些发现的人,而是直接尽数灭口,……子荣,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他不想明白了。

“说明,……只要是神族,就有可能实现这件事。那个存在不能冒任何一丝风险,所以……”

“这也是奇先生为什么只能以七岁女童的外貌生存于世,”禅咬了咬下嘴唇,“这个状态下,她绝对是被迫忘记了什么,包括她见到的真相,还有——”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江上繁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情绪失控之下,他只能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这本笔记!”

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掀起一页一页的白纸,飞雪一般铺天盖地压了过来。禅下意识伸起手护在眼前,却见到一个身影鬼魅一般到了近前,咔嚓一下便捏在了她脖颈上。

“子……”

…………

清晨,院中阵阵拳掌的呼啸风声传来,葉小星抬头看去,才发现是华千冉在和恨逍遥对招。二人招式往来得连绵不绝,没有丝毫法力的波动,只是单纯地在比拼体力和招数。

一样的轻灵飘逸,一样的刁钻狠厉,两道白衣身影越打越快,一时之间只能从头发的颜色上来分辨出来哪个是哪个。

华千冉的母族祖上有着金石玉的血统,因此她生来头发中就带着一些紫色,在阳光之下相当显眼。恨逍遥的头发则是棕栗色,长发及腰束环,明明看起来不适合打斗却在此时看不出丝毫掣肘。

谢长风捅了捅他:“快点背,不然一会让华姑娘亲自来揍你。”

她这一拳下去我可能会死。

而院中,拳掌交击的声音越发密集,噼里啪啦如同爆炒豆子一般,越发像是暴风骤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就在一个瞬间,二人同时向后跃了一步,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华千冉额头上全是汗珠,甚至顺着她脸颊和鬓边的发丝滴落下来,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看着身体的起伏是呼吸有点不太均匀。而那边的恨逍遥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毫无风度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眼见着背上的衣衫都被打湿了。

“这是纯体术,”谢长风有点惊异,“不靠着法力的支持能够打出这个效果,看来他俩是在真正的体术大家那里学过的。”

就在华千冉直起身来的时候,从她衣领里面掉出来了一颗红色的东西,亮晶晶的,骨碌碌滚到了石砖的缝隙之间。葉小星一眼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就看到鹿有琴已经从墙头翻了过来,看样子又是来蹭茶的。

待到他终于背完了谢长风交给他的东西,他终于寻到了个机会溜了过去,在那片石砖里面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有个血红色的亮晶晶的东西卧在草丛里面。他伸手摸过去,便将其抓在了手里。

那是一颗有着人指腹大小的血红色晶石,被精细地雕琢成了九瓣玉兰的形状,在他掌心之中幽幽地泛着光,一片纯净妖异的红色几乎让他能够从中看到血海。

华姑娘身上怎么会有妖性这么重的东西?

“这个是精血石,”华千冉幽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五岁那年家乡被屠,娘亲只来得及带走了这么一件东西。”

他差点跳起来,哆哆嗦嗦地将那颗石头递了回去:“华、华姑娘……”

“这么怕我作甚?我又不吃人。”华千冉如此说道,顺手接过石头放回衣领里面的兜里,上下打量了葉小星一眼,站起身来就要走。

那一瞬间,葉小星脑海中除了“恐惧”之外,再无第二个词。

…………

慕风轻手上捧着一本书,仔仔细细地阅读。那边青棠华拿着制符笔正在涂涂画画,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曦窝在屋子里,任凭影卫怎么劝说,都在咬着牙拿针扎着几个布偶。

禅醒转过来的时候躺在江上繁屋内的软榻上,后者则趴在桌子上,古籍上许多地方都被撕扯或涂抹掉了,只留下了一些斑驳的字迹,支离破碎。

五鹿檀将一大摞印好的卷子收进往生,趁着那边监督的铭注意力没放在她身上,悄悄吃了块玫瑰酥。

遗阙和乌在融言赋的敦促下被迫练习剑法,哀嚎声那叫一个绕梁三日,不绝于耳,连典栖梧都被迫给自己加了个失聪的术法才能继续炼器。

雨松把青皮葫芦里面最后一口酒喝完,哀叹了一声。

人们各有各自的事,无论是否重要。

而六日之后的大考,已经悄然而至。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