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制香美人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四处飞扬,在洒满阳光的屋里像极了金屑翻飞。江上繁见状感觉似乎有点不妥当,刚要把门关上,那边禅已经游鱼一般溜了过去,开始环顾屋内。
“这几间屋子先前是做什么的?”
听到她的疑问,江上繁也是思考了一下才作答:“先前是他们用以会客的地方,后来家道中落……就一直空置着了,不过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动过。”
听到这个回答,禅倒也是点了点头。
屋子不大,玄关处放着一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以两排书架作为分隔分出来了一个用以置放古琴的小间。卧室则在门口放了一件厚锦的屏风,床铺上的布料都已经被撤下去了,家具看起来倒是一应俱全,此时日头正好,丝丝缕缕光线顺着镂花的窗楹照进来,给整间屋子增添了一股静谧的氛围。
禅眼中明显闪过了一道亮光,看起来是颇为喜欢这里了。江上繁注意到她的表情,也轻轻松了口气,先前他还在担心禅这么个看起来娇纵坏的少女能不能习惯这种清雅的氛围,现在看着她的反应,明显是他江上繁多虑了。
禅取出块帕子将置衣架擦干净,将外衫脱下来搭了上去,把洗脸架上的盆子取了下来,自己去院子里打了盆水,看样子是要把屋子彻底整理一遍了。江上繁见状急忙又取了收拾屋子的器件过来,他还在怀疑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能不能干过来,就见到禅挽起袖口,已经开始擦床架子。
他也不能干看着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干活,赶紧把晓青也拽了过来,三个人也没进行太多的交流,擦灰水洗拖地各干各的,花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就已经全都完成了。晓青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了几乎是全新的床铺用具,刚刚要帮忙铺上去,就见到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这里基本算是闺房了……你确定要继续?”
晓青平白无故闹了个红脸:“禅姑娘,别和我说那些闺房装饰的时候没有男子进过!”
“理是这个理,”禅顺手摸了摸零陵顺泽的羽毛,“那你和子荣随便挑一个走吧。”
晓青最后丢下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把东西全都扔到江上繁手上就走了。见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江上繁也有点哑然失笑:“禅姑娘,你怎么这么针对他?”
“他居然让琴给他腾位置睡觉,”禅愤愤地一跺脚,小鞋跟在焠过的胭脂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焚琴煮鹤之举,我这针对还算轻的!”
这理由太好了,江上繁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只能默默地和禅铺好床铺,帮着她挂好帐幔,随即就被笑着推到了院子里。
把江上繁也推出去之后,禅终于算是松了口气,随手将腰上挂着的玉佩取下来拿在手上,哗啦啦倒出来一堆东西,笔墨纸砚书籍什么都有,更多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香料以及研钵研杵等工具。
“给他俩一人做一个香囊吧。”
她这么自言自语道,拿出来小凳子就坐了上去,一边思忖一边挑拣了几样香料出来,按着分量称了称混在一起,便开始细细地研磨。
江上繁在院子里站了约摸一盏茶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禅淡淡的声音传来:“可以进来了,别进卧室。”
他刚刚推开门,就听到那边少女惊叫了一声:“零陵!你又乱说什么了!”
“我和他说可以进来了啊!”
“哦?哦……那还好。”
禅这么说着,拽下来外衫披在身上,把已经包好的两个香囊递给江上繁:“这个有金丝的是给你的,这个带红线的是给晓青,就当是谢礼了。”
江上繁捏了捏那个给自己的香囊,笑着问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你的我用了一根安神香的功夫,两味主香,十四味辅香,”禅轻松地笑了笑,“他的用了半颗香粒的功夫,一味主香,七味辅香。”
“我会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的。”
听到了让自己满意的回答,江上繁将这个香囊系到自己腰环上,对着禅笑道。
…………
“遗阙回来了?”
铭对着门外这么说了一句,便见到趴在他腿上看书的小家伙“嗖”地一下蹦跳了起来,抓着他的衣服就要当被子假装自己在睡觉,眼见着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那边遗阙刚刚推门进来,正好见到五鹿檀在铭腿上乱拱的样子,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倒推出去给带上门。还是那边铭脸上挂着的笑容多了些威胁,他这才敢进屋来,甚至战战兢兢关上了门。
……先生这是得手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向铭。
“这一次你处理得很好,”铭接收到了他的眼神,对着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表示他想多了,伸手抚着五鹿檀细软的银白色长发,继续说道,“寒天融氏再怎么说也是个在圣武势力不小的家族,让他们族中的人来自己接这个烫手山芋,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其他组有遇到什么情况吗?”
“有,”遗阙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乌接到举报,说水佩居有人聚众斗殴,但是他过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铭低低地笑了一声:“都是些什么人聚众斗殴?”
“朝歌的落霞少主鹿有琴,以及罗州林氏现任家主林风从的独女林曦。”
“加那么多前缀做什么,进锈竹又不靠这个,”铭摆摆手,“直接说过程和结果吧。”
这不是你问的都有什么人嘛。遗阙在心里默默嘀咕一句,却还是乖乖地继续回答:“最开始是因为林曦想让自己的那些侍卫婢女也住进来,鹿有琴坚决不同意,还动手打了一个侍卫把他丢到了隔壁院子。这些人打起来之后,鹿有琴把他们全都撂倒了,林曦被揍成了个猪头,这个是乌赶过去的时候亲眼看到的。之后慕风轻和青棠华帮忙把除了林曦之外所有的人都丢了出去,把那边的石板路都堵了。乌到水佩居的那会,她们隔壁院子的那几个人正在把人往路边扔。”
铭见着五鹿檀装睡成了真睡,干脆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上:“嗯。之后乌是怎么处理的?”
“乌分别问了林曦,鹿有琴和隔壁的一个叫谢长风的,”遗阙答道,“三个人说的基本吻合,不过林曦死活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身上,被乌拎去交给执法阁了。鹿有琴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方法,这次考试靠后考虑录取。”
“做得不错,”铭评价了一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向遗阙,“我看你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还想询问的事吗?”
遗阙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这次入学之试……难度到底怎么样?”
铭摸了摸下巴:“总评三百……唔,估计八成多都是八九十往下?”
“啊?!”
“不过这次看起来大世家的好苗子也不少,”铭想了想,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一百二三十也能有人达到?”
遗阙:?!
见着遗阙一副“怎么能这样”的表情,铭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先来考考你,
五百八十九乘以六千一百零四是多少?”
“……六,五……三五九四二五六。”
铭看着遗阙想四处找笔和纸演算的样子笑了出声:“第四位少算了个进位,应该是三五九五二五六。”
“这也要考吗!”
“对的,”铭捏了捏五鹿檀,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家伙给揪了起来,“檀檀,我考你一下。八万五千二百六十三乘上六二八四零十八是多少?”
遗阙一听到这么大的数就感觉到脑子晕乎乎的了,单是第二个数就和他方才算出来的结果一样都是七位数了,看着五鹿檀这幅刚睡醒的样子……铭这是要做什么?
他只见那个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答了出来:“五三五七九……四二二六七三四。”
这么快的吗!
“檀檀说的数是对的,”铭把小家伙放到他身后的软榻上,“这种计算考验的是修士的留影能力,檀檀是奇先生承认过的顶级天赋,能算出来也是正常。不过我认为,这次应该也有人能做到这个层次——遗阙,你忽然问到这个问题做什么?”
“啊,有人和我说过锈竹见,”遗阙挠挠后脑勺,“我就帮着打听一下。”
“不是你家族的人吧?”
铭伸手帮五鹿檀掖好被子,甚至都没转头看他,沉声问道。
遗阙听到他声音严肃了起来,急忙恭敬回答道:“不,不是。”
“不是就好,”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他漂亮的浅棕色眼眸上留下一片阴翳,“你家族只有你是能进锈竹的。遗阙,记住这一点。”
“……是。”
不知为何,遗阙实际上相当害怕铭。而且根据他在锈竹里面四处旁敲侧击所得到的结果而言,几乎所有人都对铭抱以一种莫名的恐惧。就连性格暴躁如融佩环,都说过“和这家伙待在一起感觉就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一口”这样的话。
除了一个人。
五鹿檀。
她对铭没有丝毫恐惧,如果说有什么人可以影响到下定决心的铭所做出的事,除了五鹿檀,遗阙想不出任何的人选,哪怕是奇先生。
也不知道当年奇先生把五鹿檀这么个小姑娘留在铭身边是想做些什么……莫非她能够预料到如今的情况吗?还是说当年她就发现了这件事情的苗头,留下了五鹿檀作为铭的一道防线?
遗阙猜不出来。他只能恭敬地出了门,出了院子,站在路边对着天感叹一句。
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我送进锈竹,还是这么个总是让人感觉自己的小命危在旦夕的先生身边啊?
…………
鹿有琴顺手翻了翻书:“星位对于阵法的影响?”
华千冉即口便答:“帝星强弱决定阵法强度,此消彼长。”
“炼化腧穴与剑骨的标准顺序?”
“由法力高深之人协助炼化第一个,之后自行炼化。”
两个少女的回答如同兔起鹘落,旁边葉小星看得嘴里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对不起,他一直以为华千冉是和他差不多的那种草根修士,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些东西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你也快点背,”谢长风手上捧着一本书,温声催促道,“无法生出器灵的受损刀剑要如何保养?”
“……用自身法力进行温养,将己魂作为剑魂……?”
“是以己魂生出剑魂。”
谢长风无奈地纠正道。
“我说,你怎么不回你的院子啊?”华千冉看着眼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的鹿有琴,感觉到了脑壳的疼痛。
对面的少女一脸无辜:“我是来蹭茶的啊,帮你捋知识点只是顺便的。”
岂止是蹭茶,你自己身上就带着一股茶香,还是上好的莲花绿茶。
华千冉在心里这么说道。
“先天法器属性叠加原则?”
“先弱后强……量力而行。说得好像有几个人能有这玩意一样。”
区别于由修士炼制而成的后天法器,先天法器特点就是由天地孕育而出,数目固定为一百零八件,诞生之时便被赋予了名字存在于各族的血脉之中。先天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级,上中下三品,仅有天字级的这三品拥有某种特性,而所有先天法器都可以视强度叠加上某种或某些属性。
据说一百多年前的那位符道天才,“符仙”云千城拥有的就是号称天字顶尖的天字上品神器长明灯,并靠着推演这一特性名冠天下。而她能够一手迎敌一手画符、将天地万物推演而归于符文的能力,更是被现世的无数符道修士视为符之一道的最高境界。
“先天神器的根源存在于心境中央,”鹿有琴耐心说道,“如果开不了心境,自然是感知不到先天神器的存在的。”
“老子能开,”华千冉垂下脑袋,用力捶了捶脸颊,“之前开过几次,这段时间伤到了,他娘的刚开就吐血。”
鹿有琴刚要安慰些什么,就见到那边恨逍遥拿着两杯茶走过来。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把其中的一个茶杯拿了过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抿了一口:“要是在锈竹里面也能喝到这种茶就好了。”
“这种茶我也会,”华千冉接过恨逍遥手上的茶杯,仰脖灌了一大口,“只不过这小子比我会而已。”
恨逍遥抿嘴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将耳前的头发撩到肩后,露出了耳朵上一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耳饰。鹿有琴正好仰头看去,还在疑惑,便听到那边华千冉说话了。
“在好奇那个耳饰?”
“嗯。”
“那是阿娘给他的,”华千冉喝了口茶,“她看着那个耳饰好看,偏偏我戴不了,阿娘就让他给我戴着了。”
“为何你戴不了?”
“我怕疼,耳朵上没有环洞。”
交谈之间,葉小星和谢长风也凑了过来,一人一杯茶,围着石桌开始聊天。
“六天的时间哪够我背下来这么多东西啊!”
“多背点是点,总比你一块白板上去好吧……”
“谢公子说得是,小星加油吧。”
“恨逍遥!老子的茶喝没了,灭了火给茶壶拿过来!”
彼时树上生出豆绿的嫩芽,树下少年少女促膝而谈,而只有那个素衣少女喊出他的名字,对着他举起茶杯。
这一幕直到多年之后,恨逍遥依旧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