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类与梦
“你怎样了?”
——闭上眼的黑暗中,仿佛倏忽掠过了一抹白影。
清亮的少年声音窜入耳中,她睁开眼,见到那边蹲着一个一袭白衣的漂亮少年,正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清丽的脸上满满的全是担忧。
她几乎是从喉咙中发出的惊恐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生怕对方下一个动作就是将她抓回去,然后再抽她的剑骨。
见到她这幅样子,少年分明愣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有丝毫缩回去的意思:“不怕的,我对你没有恶意……需要我帮忙吗?”
不。她不信。
那些人抓她之前,也是这副无害的温纯模样……
安全感的极度缺失让她现在几乎是一种绝望的状态,哪怕对面再怎么试图让她信任他,哪怕说得口干舌燥,终归还是徒劳。
少年抿了一下嘴唇,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无奈地弯弯眉眼:“我和你是同类呀。”
话音未落,他那一头如墨的长发渐渐褪下了所有的色彩,银白的干净颜色与他身后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如此对峙之下,竟是晃得她眼睛有点发痛。
“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见到她没了再向后躲闪的动作,少年再次伸出手,眼中依然是担忧,“然后我就带你去找长辈,好吗?如果中间我有任何要伤害你的举动,你随时可以逃开。”
她哆嗦着看向对方,却仍旧是没有伸手的勇气。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以食指点在了他自己的眉心:“我以自己的道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没有人可以违背以道立下的誓言,再加之少年的态度,她心里最后的警惕也彻底消失了。
愿意这么耐心对待自己,再加上那一头分明不属于人类的头发——
这真的是同类。
强撑出来的坚强瞬间支离破碎,她一下子就崩溃了下去,眼泪决堤而出,她扑在在对方怀里,哭得昏天黑地,一声一声喊着“妈妈”。
“没事啦,没事啦。”
少年任凭她伏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像是抚摸动物幼崽一般摸着她的头发。待到她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少年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随口嘀咕了一句“好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似乎还有余力一样,竟是低头凑了过来,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
她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当即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连抬头看向对方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家族的传统中,亲吻额头的含义,就是示爱。
——想要结为伴侣的那种爱。
既然是同类,他不可能不知道亲吻这里的意思……但为什么他会对自己动心?
胡思乱想间,右手已经被仔细地包扎好,就连被抽去骨头的地方感觉也好了不少。药草敷在手上的感觉冰冰凉凉的,甚至带着淡淡的冷冽香气。少年低垂着眼眸,对着她白白胖胖的手吹了一口气:“你看,痛痛飞走了。”
“……嗯。”
“无名哥哥,你这是带谁回来了——呀,这是?”
陌生的少女声音响起,她和被称作“无名”的少年同时抬头看去。
…………
“檀檀最近很爱睡啊。”
铭轻声感叹了一句,伸手抚上她额前的碎发。
五鹿檀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飞舟里面的软榻上,她刚要坐起身,就被铭按了回去,只能转头去看那边的男子。
“阿檀睡了多久?”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飞舟刚刚到清城。”
少女茫然地眨眨眼:“铭先生到清城做什么?”
“我当时给了遗阙几张疾字符,”铭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细软的发,“去的时候没有用,想来就是回来的时候用上了,三天的路程如此算来……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能到清城。以及……轩亭阁的生意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去查账了,这次出来正好一并算算,不过我相信燕北城和佛子的能力。”
轩亭阁是铭在被奇先生收为大弟子之后开的酒楼,因为地势良好和楼台高耸,在清城中也算是颇受欢迎的一家酒楼。对于五鹿檀而言,常年霸占楼顶的一处雅间望风甚至比吃的更为重要,平日里离开锈竹实在无事可做,八成就能在这里找到坐在栏杆上发呆或者在软榻上睡觉的她。
燕北城长于打交道和生意经,佛子则在记账和统计一方面擅长。二人合作了几年下来倒也是和和睦睦,生意也做的红火,让铭颇为省心。
对于此时正在查账的铭来说,账本其实他心里都有数,他更担忧的是五鹿檀的状态。
小家伙近些日子瞌睡越来越频繁,虽说平日里总是喊着要吃这吃那,铭却悄悄看过她的储物玉佩,里面一大堆的零嘴,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吃完的顺手丢了进去。幸好物品在储物玉佩里面会一直保持放进去时候的状态,他也没过多探究会不会坏掉。
五鹿檀自己在雅间里面喝茶吃点心,偏偏玉佩还没有随身佩戴,她这会一点食欲都没有,却还是要在铭面前装出来一副贪吃的样子。
「小檀儿你记住,我们……」
母亲的叮嘱到现在已经有点模糊了,明明离开了只有三五年,印象中却连带着那张平和的笑脸都快要忘记。
还有什么记得比较清楚的呢?幼时来自他人的恶意与善意,独自闯荡时候那个人温暖的怀抱,还有……那碟刚刚出炉的玫瑰酥。
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喜欢上吃点心的吧?
背书比谁都快,可就在平日里的琐事上面,铭都笑过她迷迷糊糊。
梦里的事情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很多都是幼年的遭遇,还有一些如同暗示一般的画面,潭水,骨架,白骨砌成的台阶。一路蜿蜒,在梦的尽头,那名背对着自己的银发男子。寒风猎猎,不断地吹过他单薄的身子,竟是有那么一丝寂寥。
男子转过身。
“檀檀”
“檀檀!”
幻觉与现实重合,无法言说的惊恐攫住心脏,如同下一秒那种恐惧就会变成现实将其彻底碾碎,五鹿檀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伸手拽着铭的衣服,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檀檀不怕,”铭干脆坐在地上,方便五鹿檀靠他的肩膀,“我在这呢。”
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五鹿檀抱着铭的力气极大,铭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每一次颤抖,起伏之间像是拼尽了气力,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困难至极的事情。
铭并未开口安慰,而是任凭对方死死搂着他的腰身,给她时间让其缓过劲来。
“铭先生……”
与平日里清亮干脆的音调截然不同,此时少女的嗓音里带上了些许沙哑,甚至是疲惫——
“阿檀的噩梦最近越来越多了。……还有,阿檀梦到铭先生了。”
“阿檀梦见铭先生……最后与阿檀彻底对峙,不死不休。”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铭轻叹一口气,“檀檀是真的被魇到了吧,过一会去都城,我带着檀檀去不动寺求一个凝心符。”
“……好。”
待到五鹿檀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铭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檀檀……相信我吗?”
回以他的是沉默。
“信。但是铭先生能对阿檀……”
声音越来越小。
“檀檀说什么了?”
铭先生能对阿檀抱以同样的信任吗。
这句话五鹿檀并没有说出来,小家伙只是摇了摇头,从铭怀里站起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接着去查账吧,阿檀再看看风景。”
…………
遗阙险些摔到地上,两条腿都有点打颤:“铭先生给的这疾字符劲也太大了点……我的妈。”
天知道他当时花了三天才从清城飞到四方山,这撕了一张疾字符,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清城城郊,四周景物晃得他差点吐出来。
那边乌比他好点,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押着月无缺晃晃悠悠递了个纸鹤出去,等着锈竹来人把月无缺给带回去。
过了没多久,来的人就到了近前,遗阙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融言赋。
融言赋一身整利的暗紫色劲装,见着二人晃悠悠的样子,倒也开口问了一句:“这是晕剑了?”
“铭先生给的疾字符太快了,”遗阙摆摆手,眼睛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瞄着融言赋那几绺火红色的头发,“我和老乌过会缓过劲来就回去,你先把这个叛徒给押回去。”
对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一只手提起来月无缺就走。
“紫衣弟子……真好啊。”
遗阙看着对方潇洒离去,忽然这么感叹了一句。
乌过去把他扶好:“咱们好好修炼,再过三年的弟子晋级,说不定就能顺利升到紫衣了。”
“融哥在上一批弟子里面修炼天赋算是拔尖的,”遗阙弯弯眉眼,露出一个苦笑,“咱们什么斤两心里也不是没谱,像他那样六年就到紫衣的整个锈竹建校数百年也不过几十个……还是当咸鱼比较快乐。”
话虽如此,但乌能看出来遗阙眼中的不甘。
没有人甘心生来就低人一头,最后却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承认现实。遗阙不甘,他乌何尝甘心。
最后还是遗阙先说的话:“走吧,还得给小祖宗买玫瑰酥呢。”
…………
“夏先生说了,不用管他,回去之后直接把你脑袋挂在门口就行。”
融言赋蹲在月无缺对面,即使法器在空中飞得不慢,他却依旧平平稳稳的。
月无缺扯扯嘴角,由于咬了舌头而说话有些含混不清:“融师兄,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叛逃出锈竹吗?”
“我真不感什么兴趣,”融言赋认真地告诉他,“如果我问了就一定有交换的条件,我不想被驱逐出门。再说了,回去之后是我的姑母亲自对你搜魂,我想知道什么都能问。”
“她可不一定会告诉你。”
“挑拨离间的话就免了吧。”
言尽于此,只是在融言赋提着月无缺进水牢的时候,听到对方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孩子,真可爱啊。”
“你在说铭先生的书童五鹿檀吗?”
融言赋顺口问道。
“五鹿这个姓氏代表着什么,师兄你难道不知道吗?……哈,其实这还是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才知道的。”
融言赋不想听他废话,关了门就准备走,却没想到那边月无缺抓着他的袖子,又说了一句话:“那还是个紫眼睛的女子告诉我的。”
紫色眼睛。
融言赋一把抽开手,大踏步走开,眉心却皱在了一起。
紫色眼睛……是妖族的特征。
看来让姑母搜魂的事情得快点了。
…………
“老板!来一盒玫瑰酥,再来一屉牛乳糕!”
“好嘞!一共是八枚铜分!”
遗阙乐呵呵地付了钱,把玫瑰酥放进玉佩,一转身,这才发现站在自己旁边的乌不见了。
“你给我站住!!!”
乌快气疯了,他只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遗阙让他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就没了,再回头就看到人头攒动之间一个小干巴瘦的影子飕飕跑。
堂堂锈竹青衣弟子,让一个街头小贼给摸走了乾坤袋,这要是传出去非得让人笑话死不可。
他也不敢用法术去追,幸好他体力不错,推推搡搡就冲了过去,没想到那小贼溜得也是飞快,这刚没一会已经跑出去好几条街了,让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练过什么身法。
乌见着前面的灯笼挂着高度正好,情急之下直接飞奔起来跃起抓住灯笼绳,猿猴一般荡到了下一条绳上,如此几个起落之间距离已经大幅度拉近了。
他做着觉得稀松平常的动作,却引起了街上的一片惊呼,连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最后一个街角转弯,乌想都没想,身体顺着力道扬起,稳稳的踩在了绳上。那本来挂着灯笼都会往下坠的绳子,此时竟是生生禁住了一个人的重量。下一个瞬间,乌已经纵身一跃,抬手就将那小贼压在地上,反手扭住胳膊。
“说!谁给你的胆子偷我东西!”
见着那小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乌就更来气了,二话不说扬起手。
噼噼啪啪砰砰啪啪咚咚咚噼里啪啦。
遗阙一路连打听带跑地赶了过来,第一眼就见到街角旁边乌扭着一个人的手进行惨无人道的单方面殴打,已经给人揍成了猪头。
“别打了别打了!老乌!你这虐待动物啊!”
乌放下手,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