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家,泪如雨下
那日谢平与程鸣风出发后,许子未便去找师父的儿子——谢衡了,想到谢衡离家出走前,曾说若赶上冬日大雪,必要画一幅寒江垂钓图,许子未于是赶到江边一条小船上,果然远远望到似有人在里面。谢衡听到船外的脚步声,忙起身走到船头。谢衡今年十二岁,一袭青衣,站在茫茫白雪世间,生得剑眉星目,容貌俊雅,不似谢大侠的正气凛然,身上倒另有一股闲雅气度。他见是许子未,招呼也不打,又转身回船了。
“怎么是你来了?”谢衡躺在船舱里,背对着许子未。
“不是说要画寒江图么,怎么躺着不动?”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江景都装在我心里了,回去我就画。”
“那就走吧。”
谢衡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不走,我都离家出走几天了,他怎么不来找我?最近他去过后山没有?”
“后山?”
“看来是没有,我就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我说的话放心上了。那幅秋景图从秋天挂到现在了,他也没正经看过,天天惦记着他那天下苍生,惦记着他大侠的名号,大侠两个字太沉,早晚会把他压垮。”
谢平觉得武林中人,行走江湖,修好武艺才是正道。而谢衡偏偏从小醉心丹青,不喜武艺,这让谢平十分头疼。
“师父出门去了”
“去哪儿?”
“不清楚,不过我清楚的是,你现在自己跟我回去,还赶得上吃一口刚出锅的红烧肉,不然,不光肉没得吃,我还会点你痒穴,把你捆回去,你可别跟我闹。”
谢衡离家出走这几天,本来盘缠就没带多少,饿了吃干粮,喝雪水,硬扛了两天。此时一听红烧肉,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我可不是为了吃肉,只不过看你这么冷天出来寻我,卖你个面子罢了。”许子未见他口是心非的窘样,也不戳破,只会心一笑,转身便走。
谢衡收了收船里的包袱,许子未已走下船了,谢衡在他身后喊:“哥,你等等我,除了红烧肉,你还做什么好吃的了?”
年三十儿这天,已经是赵刚走的第七天了,按照走之前的说法,最晚今天或者明天,赵刚就该回来了。前几天,赵刚妻子每晚都睡不好,总是半夜惊醒,醒了之后又很难入睡,有时只能清醒着等天亮。今天一早,她早早起床,将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番,做好了早饭叫小燕儿起床,又熬了一锅浆糊,准备贴春联和窗花用。
门又哐哐地响了起来,一开门,却是吴英。“吴英伯伯,你来啦,你回来了是不是爹爹也回来了?”
吴英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燕儿,你娘在吗?”随后对身边的人说道:“抬进来吧。”一副担架,一个人,浑身盖着白布,就这样躺在冰天雪地之中。小燕娘听到是吴英来了,急忙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不由得发胀,身上唰得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她强撑着又走了几步,小燕儿赶忙过去扶着她。
吴英道:“小燕娘,节哀顺变吧,这五吊钱,是镖局给你们的,算是一点心意。”小燕娘泪如雨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副担架。她伸出颤抖的手,终于还是掀开了白布。是赵刚。那是一张已经惨白的脸,浑身冰冷僵硬,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脖子裸露处已经出现了鲜红色的尸斑。小燕娘卷起赵刚的袖口,看到绣的那个小苹果还在,只是自己的丈夫,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小燕起初是震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样子,而眼前的这个死人,就是她的父亲,那个仅仅七天前还带她赶集的父亲。紧接着悲伤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她,她不知该做什么,跪在父亲身旁,不想站起来,也没有多一点的力气站起来了。她大哭着,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难受。
寂静的冬日被小燕娘俩的哭声划破了口子,也许是太过悲伤,小燕娘哭着便昏厥了过去。众人忙把她搀扶回屋。折腾了半日,小燕娘醒来,吴英等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小燕在身旁。小燕倒了杯热茶递给她,说道:“娘,喝口水吧。”小燕娘无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本来是该欢欢喜喜贴春联的日子,可是赵刚不在,这时间的节日,节气,颜色,气味,好像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小燕娘抹了抹脸上的泪,说道:“燕儿,你拿一吊钱,去给隔壁吴大娘,让她帮忙找人,搭把手把你爹给葬了。”“是,娘。”
新年怕不吉利,吴大娘当天下午便找好了人,不到天黑就把赵刚的后事料理完了。一个在这世间存在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也不过就是两个时辰的事儿。小燕娘和小燕回到家,看着灵位发呆,仿佛这个灵位上的名字,并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而赵刚,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就像他还会回来似的。屋外烟花爆竹声响起了,而她们的世界,静默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