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冬去春来,天气越来越暖,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孔元一家藏身的荒村静静地被一片丘陵包裹,村子东边是这一带最高的穷隆山,西面不远处就是太湖,母亲说,若不是兵荒马乱,这里真算得上人间仙境,你们父亲要是还在,我们一家能在此隐居下来,生平之愿足矣。

三个多月来,孔元每日往返于荒村与吴县之间,在刘员外的柜上照料牛羊之余,时常能见到幼弟,刘润和妻子裴氏待幼弟视如己出;母亲身子日见好转,吃饱穿暖基本上也已经不再是问题;叛乱平定既久,整个王朝又慢慢恢复了此前的平静与安宁,甚至他还看到过几次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们结伴往太湖去游玩。凡此种种于他这近两年的朝不保夕而言,实在是天壤之别。只是再赴宣城一事,在他心中憋了太久,从开始的急切慢慢熬成了焦躁,无一时一刻不在折磨着他。前次去宣城打探时他得到的其实有两个情报,庾氏有望出镇宣城只是其一,另一个消息更重要也更确切,他们的仇人当时已重病缠身——孔元每天都在日夜为那仇人祈祷:让他好起来吧,一定要等着我,亲手宰了你。

他那次回来,原本是要和母亲商议重返故乡的打算,不想母亲已身染重病,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即便终日里心急如焚,却始终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

孔元每天去县里做工,老二则担负起了一家人的日常起居,挑水砍柴、生火做饭,四弟孔穆现在是家中最小的兄弟了,经常缠着二哥带他去山上玩。孔云看母亲床前有既有老三看护,四弟太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实在熬不过弟弟软磨硬泡时便带他同去,也是想着尽己所能让老四多些快乐,特别是在老五被送走之后,他对两个弟弟分外疼爱了。

穷隆山南坡上不少山花都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娇艳欲滴,二哥砍拾柴禾,小孔穆就在一边揪山花,哥哥抱来满满一怀柴禾时,弟弟也足足揪了一大捧——白的如羊脂美玉,红的似烈火骄阳。回到他们破败的庭院后,小孔穆在东一撮,西一簇的杂草中又拨弄了半天,找到了不少淡黄色的小野花,只见他将小黄花错落有致的插在大捧山花里,装点的煞是好看,欢天喜地地跑去了母亲的房间。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孔云去山上砍柴的时候,孔穆可以在四下找到不少野果、蘑菇,偶尔兄弟俩还能抓到些野兔、山鸡,或者掏到几个鸟蛋回来改善伙食。

这天傍晚孔元回来的时候,足足扛了四石稻米,腰间还挂了四只盐干鹅,饶是他身材魁梧,从吴县回来这二十余里路程也累得气喘吁吁。

“娘,我想再出门一趟,”晚饭之后孔元与三个弟弟侍坐在母亲床边,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打算:“前次回来,您正病着,未与您言讲,我联络上父亲几个旧部,探听到庾公有望出镇宣城,眼下又过了小半年光景,我需要再去一次宣城,如庾大人确已来到,且还念及与父亲的旧交,我们一家就可以重返宣城了。”他还是没有说关于仇家的那个消息。

“我身子早已不打紧了,你尽管去吧。庾氏与你父交情甚好,若他果真出镇宣城,我们自是可以回家,这点你无需担心,只是见着他,切莫尽说些外道的话,免得伤了人家的心。”孔元兄弟自逃难以来,皆改随母姓——天晓得朝廷能不能镇压叛军,一度叛军连建康都拿下了,皇帝也成了苏峻手中的傀儡,他们的父亲到底是东晋王朝的忠臣良将,还是抗拒天命的助纣狞臣,完全取决于最终获胜的是谁。

母亲孔氏出身曲阜孔家,孔圣人二十世孙、宗圣侯孔羡的玄孙女,与父亲虽皆为名门望族之后,但就家族声望而言,那绝对是实实在在的下嫁给了父亲。她自小耳濡目染,于这门阀官场上的见识,自是一门家族传承。三年来一家六口虽然流落江湖,亡命天涯,母子两人却一直关注着时局,孔元每次带消息回来,母亲都会跟他剖析辩解,悉心教导,审时度势,凡有推测,太半言中。孔元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应该就是母亲这种。孔元心中早已打定盘算——将来自己也要娶个有此等才华见识且温雅贤淑的女子为妻,助自己恢复家族门楣,重现旧日荣光。

“元儿谨记母亲教诲…..”孔元答道,那个“诲”字的尾音很轻,看他神色,似是还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

老三孔朗最是聪明,一眼便看破了大哥的顾虑,笑嘻嘻的问道:“哥哥可是终究放心不下家里?”

“嗯,咱娘身子虽已痊愈,你和二弟近来也已能持家理事,我心里着实欢喜,但此行怕是会比上次耽搁的更久,却又箭在弦上,因此两下为难。”哥哥坦言。

“哥哥担心的不过就是吃喝用度吧?此处偏僻,打咱们搬来到今天快一年了,从未有人来过,自是无须担心匪人劫掠。”孔朗一脸狡黠地说,随即拉起哥哥衣袖,“哥哥随我来,二哥、四弟咱们一起给大哥看看我们的宝贝。”

老四孔穆一听顿时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跟在三个哥哥身后,用小手推着大哥的后腰,兄弟四人哄闹着走出正屋向后院转去。

这座废弃的宅院原本是很大的,后院满是乱石杂草废弃已久,他们一家初来时尚在寒冬腊月,勉强将前院收拾了一下,暂且安定下来。后来母亲得了重病,大哥归来后也是终日早出晚归,一直都没再顾得上将也后院收拾出来,再者只有他们一家六口,大屋和前院已足够用了,于是将近一年的时间,孔元几乎从未涉足过大宅的后院,今天被三个弟弟嬉笑拥簇着向后院去,他人高马大又不明就里,此情此景,像极了那句老话说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初夏时节,夜短日长,吴郡的天色,较之长江以北地区黑的还要更晚一些,转入后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孔元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本堆满乱石杂草的庭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已经收拾了一大片空地出来。这片地东西宽二三十步,南北长四五十步,于东西向三分之二处有一垄地略高,两边各有较矮的土垄数十,内有青苗,已然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这是……”孔元已然目瞪口呆,倒不是他还没明白,弟弟们把后院收拾了出来,偷偷做起了“农夫”,只是他家原本是朝中显贵,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三个弟弟会亲手种了庄稼。

于逃亡之路上杀人时都不曾动容的他,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孔朗嬉皮笑脸的吟诵着《出师表》里的经典词句,“诸葛孔明尚且躬耕于南阳,我兄弟效法先贤,躬耕于荒宅,苟全性命于乱世,不亦美哉?”只见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假模假样的捋着胡子,一副老夫子的模样。

小孔穆已经笑弯了腰:“大哥,种子是二哥问娘要了钱,偷偷去吴县买回来的,地是三哥拢的,我负责浇水灌溉!”

“哥,我记得父亲在时,常慨叹豪贵奢靡,动辄一餐百金,挥霍无度,他就给我讲郤(音‘戏’)诜(音‘申’)‘种蒜市马’的故事,”孔云性格内敛深沉,很像父亲,平日里话很少,内敛持重,一如既往的认真说道:“父亲说西晋时有个郤诜,为官清廉,家中出了丧事却买不起车马抬运棺椁,于是养鸡种蒜,守丧三年,市马八匹。父亲还说过农桑为社稷之本,断不可废,所以我就带着弟弟们在后院种起了葱、蒜。”

西晋郤诜,种蒜市马,时至东晋,葱、蒜等物仍为人所嗜食,直到两百多年后,梁、陈两代相交之时,仍有朝廷大员,弃官而去,贩葱蒜为生,足可见斯时此物倍受追捧,市值不菲,再者所谓大隐隐于世,历代皆有之。

“这耕作之法,你们又从何学来?”孔元已经被感动的不行,强做镇定,只是不愿在弟弟们面前涕泪横流,嘴上虽在发问,心里却早已高兴的不行:诸弟如此,何愁家门不兴!

不知何时,母亲也已跟了过来,刚巧看到三个小儿子围着目瞪口呆的大儿子嬉笑耍闹,不由得童心未泯,一同揶揄调侃起大儿子来:“当然是娘教的啦,你只道娘原是富家千金,后嫁与你父便是个诰命夫人,见识不凡。须知道娘祖上乃是孔圣,怹老人家年轻时是做过鲁国’承田吏’的,子孙后人熟谙嫁圃之术到娘这一代已是组制。为娘的本领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孔元连忙回身搀过母亲,顾左右而言它,借以平缓情绪,不在弟弟们面前出丑:“娘,天色已然晚了,这破宅子,到处坑坑洼洼,您怎么出来了?病体初愈,若是磕碰到或再受了风寒,父亲怕是会恼我不孝的。”

“你父在天上,看你们兄弟这几年,孝悌有义,早就安心了,又岂会恼怒于你。”孔氏道。

“大哥,这回放心了吧!”孔朗笑盈盈的向哥哥说道,志得意满。

孔元刚刚由惊入喜,继而为诸弟所感动,又被母亲忽如其来的调侃一番戏弄,不免得微带扭捏之色,然此等窘状,转瞬即逝。他本就是个爽利果决之人,此刻心绪早已平复下来,转身侍立于母亲身侧面向三个弟弟,拱手而言:

“我弟纯孝,家门之幸!既然如此,家中之事就全靠你们兄弟三人了!”

“兄长勿忧!”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斜挂在吴郡夏日的夜空之中,世人常说“寒门出孝子,时势造英雄”,三年前还是四个堂上一呼,阶下百喏,不识人间疾苦,犹问“何不食肉糜”的显贵公子,如今已能给得起承诺,担得住托付。汉人自古以来便有着一整套“家国”哲学,这一畦月下薄田可以为证,兄弟四人终于成为这个中落之家所能倚仗的男丁,也正因此,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成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所倚仗的栋梁,虽然,最小的才只有六岁。

此时,孔氏正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暗自祷告:“苍天保佑我儿此行顺遂,庾大人坐镇宣城,我们一家得脱此厄。”

孔元看母亲望着月亮出神,已大致猜到母亲心中所想,于是也抬起头对着月亮默默祈祷,却是:“苍天保佑那老贼狗命尚在,等着我亲手送他上路。”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