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司马兴男(上)

第四章 司马兴男(上)

“嗖!”

“十步,正中红心!”伺候在箭场旁的小黄门高喊道。

司马衍左手持宝雕弓,右手引金鈚箭,一字平行式侧向箭垛,两臂举起,于眉梢前认扣搭弦,猿臂轻舒,将弓缓拉至胸口,开到五分,微一停顿,两指轻松,弓弦响处,箭矢出如穿林之燕,优雅轻盈向前飞去。

“十步,红心,第二箭!”

小黄门喊声余音未落,第三箭业已离弦——“十步,红心,第三箭!”

司马衍三箭射罢向右手边前行三步,于第二个箭道处站定,一呼一吸,气息平定,又恢复到侧向箭垛的姿势,这次的箭垛距他已有二十步,他将弓拉开到了七分,箭出时其势已似电光火石。一连三箭比前番十步垛快了许多。

“二十步,三箭红心!”唱的声音略显兴奋。

箭场两侧,瞬间欢声雷动。他每天在建平苑中校武场练箭,随侍在身边的小黄门、宫女有一百余人。刚才的喝彩,这些人也不全是溜须拍马,要知道二十步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男孩来说,已经非常远了,自秦汉以来,约定俗称“一足为跬,两足为步,两步为一丈”,二十步就是十丈远。更何况现在宫中的这些奴仆婢女,无一例外的都是“劫后余生”,如果说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中,有谁是全心全意的希望皇帝有朝一日能威加海内的话,那他们绝对是其中之一——这样他们至少能保得住身家性命。司马衍现在特别能理解汉朝那些所谓的昏君为何如此信任宦官了——宦官顶多要他的钱,大臣要的可能是他的命。

司马衍收拢心思,再度向右前行三步,移至第三处箭道,前方的箭垛离他已有三十步远,他立定站好,两个大臂以肩为轴前后转了几下同时调整呼吸,此刻整个箭场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凝视着十岁的皇帝。只见他用尽全部力气将宝雕弓拉了个弓开如满月,右手控住弦,勉力停顿,确保准头平稳,两指甫张,金石破空之声暴起,离弦之箭仿若流星般寒光一闪,已及箭垛。

“中了!中了!中了!”等不及场边的小黄门唱报,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三十步,及垛!”司职小黄门的声音已然被淹没。

“力气还是差了些。”司马衍喃喃自语,心中却是暗喜:“再有十日,我必可三十步红心,到那时就让郗鉴给我换弓。”

“陛下,好箭法!”来人正是前几日反对温峤迁都豫章之议的五兵尚书蔡谟。

司马衍向来不是很喜欢这个五兵尚书,觉得此人说话总是阴阳怪气,言不由衷。他刚刚夸我“好箭法”,指不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蔡尚书今日怎么得闲,来校武场观朕射箭?”

蔡谟施礼以毕,皇帝赐下座位,此处并非议事朝堂,君臣二人都无需太多礼仪,相对而言说话也更随意些,大臣们每有重要政务需商议裁决,往往于朝议前,来到此类场合事先得到皇帝的首肯或者指示,已是惯例。蔡谟听闻近日皇帝每天退朝之后都于校武场练习箭术,特意前来一探究竟。

“臣听闻陛下近来常于此处习学弓射之法,不甚感动,亦怀惶恐,特来伴驾。”蔡谟略作停顿,留意皇帝神色,并没有发现什么变化接着说:“如今天下大乱,伪赵石虎占据冀、青、幽、并、雍五州之地及关中太半,与我朝隔划淮河而峙,西起襄阳东到寿春,江淮地区几易其手,实为我之大患;巴氐李氏趁乱占据西川立国伪汉,欲效刘备故事割据自保,然其治州无术不足为虑;西北凉州张氏,始终奉我大晋为宗主,称番于伪赵后方,可以为援;那慕容鲜卑崛起于辽东之地,亦常有结好于我朝之心,共谋伪赵,天下大势,暗流汹涌,若陛下以扫平天下为志,欲当以何为先?”

司马衍心下只觉憋气,这个蔡谟,你做大臣的不来筹划如何平定天下,恢复河山,献谋献策之事,反倒来问我,这是摆明了欺负我年纪小啊。我若是问他“卿以为何策为上策”,他必有应对,想来就是为说这事来的,前面这一堆都是铺垫,引我问他;但如若我不问,却又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做两手准备,我先遂了他的愿,往后听听再说,于是说道:“爱卿亦为三朝老臣,在朝中威望甚高,先帝曾多有倚重,卿意当以何法为先,今日时辰尚早,爱卿且详细述来。”说着转过头,令贴身小黄门冯庆为蔡尚书准备香茶果品,同时向他手中帮皇帝拿着的宝雕弓使了个颜色,冯庆会意而去。

蔡谟闻言,不免微惊,难不成这九岁的娃娃知我有备而来?还是他确实答不上来,只是顺口搭言?“尽可直言”四个字到底是哪个意思呢?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即过,下意识抬眼扫看皇帝神色,以辩究竟。却只见皇帝表情甚是恳切,全无倨傲威严之色——心内稍安,果然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城府、深沉。无怪自古以来,但逢国势衰退,皇帝的年龄都越立越小,赵高扶胡亥,董卓立刘协,小皇帝摆弄起来确实要方便许多。然而蔡谟这“三朝老臣”也不是白当的,纵然皇帝只有十岁,他也不会大意,正好一时半会而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无需操之过急,慢慢来,再试试皇帝:“陛下早已出阁读书,不知可曾读过《管子》?”

“未曾。”

“管仲乃春秋时齐国上卿,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那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就曾自比管仲,由此可见管仲之能。后世将其毕生所学、著述整理编入《国语》、《汉书》,就是刚提到的这部《管子》。其中《牧民》、《形势》两篇讲霸政之术;《侈靡》、《治国》两篇谈民生、生产;《七法》、《兵法》两篇言用兵之道,此六篇为其精华,陛下宜尽早攻读,若能融会贯通,王业可兴。”蔡谟言之有物,语气诚恳。

诸葛亮其人,司马衍是知道的,以区区益州之地,五犯中原,后主刘禅得以在位四十三年,皆拜其所赐,自比管仲一事他也曾听闻过。然而为何太师傅没让他读这六篇文章,教授的书目多是些孔孟之道呢?司马衍心中一时想不明白,特别是听蔡谟这么说来,《管子》六篇确实很是有用,先不管这蔡谟有什么居心,这部《管子》他已暗暗记下,回去定要看看的。

司马衍不知蔡谟葫芦里是不是还有其它药,不露声色的说:“朕记下了,刚刚爱卿与朕议及荡平天下之法,可是读懂这部著述便能遂朕心愿?”

蔡谟此来怎会专为推荐一部书呢,前面也试探的差不多了,该说正题了:“非也,臣听闻陛下每日练箭,即知陛下胸怀大志,然恕臣直言,陛下一番心血,却用错了地方。”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了,且看皇帝作何反应。他心里明白的很,若真一言不慎,捅了马蜂窝,他也终究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皇帝是个小皇帝不假,司马氏宗室也诚然式微,但皇帝的亲娘舅眼下坐镇宣城,手握重兵,再加上京口郗鉴,武昌温峤,皆为北来士族,各个手握重兵,环都而戍,忠于皇室,南人仅有荆州、三吴两州之地,于这兵力上,丝毫讨不得便宜,他这分寸务必要拿捏仔细,尚不是与北人决裂之时。

只见皇帝脸色略显惊慌,急切问道:“爱卿何出此言?尽可明示,朕不怪罪。”

蔡谟闻言大喜,先前隐约担心皇帝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有了城府,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多虑了,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喜怒皆形于色,哪有半点人君模样。

“陛下可知昔日楚汉相争之时,楚霸王项羽号称“力拔山兮气盖世”,汉高祖刘邦亦曾九败于项羽,然垓下一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逼得项羽乌江自刎?”蔡谟继续道:“三国时天下第一猛将吕布,先虎牢关前独战天下群雄,后又在兖州几度击败曹操,但最终也只落得白门楼殒命的下场。却是为何?”

两个典故讲完,皇帝脸上并无韫色,反倒饶有兴致,他终于可以稳稳的打出底牌:“臣斗胆进谏,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能凭蛮力安天下,这弓射之术,于王业无益,不练也罢;若存复兴之志,应以文治国才是根本,武功征伐留给将军们去做就好了,无需陛下亲为。”

司马衍脸面上作出认真思索的样子,心中却是不气反喜,忽然玩心大盛,想起一句村俗俚语:千年狐仙也修不去尻后大尾。他虽不免有点自鸣得意,却很清楚自己还远不是这帮老狐狸的对手,因为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何蔡谟要来劝阻自己练习弓射呢?而且,这家伙特意跑来进谏,怕是这背后的原因非常重要,现在一时想不清楚也不打紧,要紧的是,老家伙们不让做的,多半于他们有利,于自己不利,回绝他的谏言是一定的,但要用什么理由呢……算着时间,该也是差不多了,且再绕他一会儿:“蔡尚书此言不无道理,但这弓射之法,乃是皇姊南康长公主所授,我朝以孝悌治天下,如今先帝、太后均已龙御归天,皇姊如母,朕亦不敢悖忤其意,况且治国虽以文为本,然健体还需骑射锻炼,爱卿提起楚汉相争的霸王项羽,朕便想起那西汉的哀帝、平帝一二十岁便早早夭亡,遂引得天下大乱,到了东汉,虽共历一十四帝,但早夭者多达九人,于是黄巾骤起,可见龙体亦为国本,需要强健才好。”

小皇帝一番话,再度引起蔡谟的疑心,他口中所说的“哀帝、平帝,天下大乱”,这个大乱便是王莽篡汉,而“东汉早夭九帝”之后即是董卓、曹操,他却只道“黄金骤起”。九岁啊、九岁,到底是无心之语,还是言犹未尽……事已至此,开弓便没了回头箭,何况目的已然达到,小皇帝纵然话外有音,我且权作不知,忠心为主也就是了。蔡谟打定了主意,恳言谏道:“陛下虽知其一,尚不知其二,陛下万金之躯,自是国之根本,您只道强身健体,然校场骑射,箭矢无眼,倘有人心怀叵测,悔之晚矣。臣恳请陛下勿再轻涉校场,长公主殿下想必也能体谅微臣的一番苦心。”

“嗯……”司马衍彻底没词了,毕竟怎么听,蔡谟也确是一番忠言,不似包藏祸心,实在无法拒不纳谏。

正迟疑间,只听校场西北方向一阵马蹄之声传来,刚好打破君臣之间凝重尴尬的氛围,两人不约而同向校场望去。只见一匹高大壮硕的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通体鬃毛映着太阳,闪闪发亮,神采非凡,蹄跳咆哮,雄壮已极。马上的少年拢发包巾,脑后飘两条白玉缎带,身着白袍,上用金线绣着一对儿龙凤图案,微立于马背之上,一手挽缰,一手扶辔,玉手纤纤,肤白胜雪,亮银箭袖,紧陈利落,十余支雕翎斜插肩后,隐约可见。再看他脸上,一双眼眉,似怒非怒,似蹙非蹙,端的眉清目秀、英气逼人。

白袍黑马之后,跑步跟随两队年轻护卫,从相貌上看,大的不过二十一二,小的约有一十六七,虽说不上剽悍威武,倒也称得上精壮干练,一队配刀负盾,一队持弓背箭,各约一百二十人左右。

皇帝与蔡谟俱都认得这个少年,来人正是先帝司马绍与明穆皇太后庾文君嫡长女、现任皇帝亲姐姐,时年一十六岁的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此时却作男子打扮。

司马兴男飞驰入校场,并未径直向观武台驰来,而是微转马头于校场之上往来驰骋一周,再度奔至观武台下时,只见她双手松开缰辔,速度却丝毫未减,全凭两腿之力于马上稳住身形,一手摘弓,一手搭箭,更不迟疑,电闪雷鸣之际,一箭正中靶心。观武台下至箭垛处足有六十步开外,皇帝的侍从宫女们高声喝彩,长公主带来的一百二十名刀卫却并未发声,而是同时以刀柄击铁盾,“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宛若轰雷;长公主旋回马来,在队列正前方站定,从箭袋中抽出一支长箭,笔直举过头顶,停顿示意,旋即搭到弓弦之上,此时前排的刀卫后退一步,后排的弓卫大步向前,单膝半跪于长公主身后,弯弓搭箭,严阵以待。长公主无需回头,听声音知道箭阵已经列队完毕,墨色长弓弦上搭的响箭疾飞而出,清脆的镝音划破整个校场,再度正中六十步外箭垛红心,镝音没处,一百二十支长箭如蜂群尾随而至,瞬间将整个箭垛扎的密密麻麻,犹如刺猬一般,校场之上的众人只觉阵阵寒意袭来,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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